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0)
,李乾月小抿了口,“倒是讓你白白受了委屈。朕當真是被那個男人迷了心竅,這些年只做了些糊塗事。”擱下茶杯,李乾月喚來了随侍,“方才你不是說楚韻府裏的人傳來消息了嗎?說給朕聽聽。”
随侍連忙弓腰,恭謹答道:“啓禀皇上,二皇女與王君自成親後便不合,日日在府中互相大罵。二皇女不喜王君的性子,王君亦不悅二皇女……”
“既然嫁入天家,怎麽這樣不守規矩,連自己的妻主都敢罵?”皇貴君一時來了興頭,面上愁容不展,心中卻樂得前仰後翻。
擺了擺手,李乾月側過身子,不禁一笑,“想來這也是好事。朕拿那丫頭沒辦法,倒是這慕氏幫了朕。楚韻性子倔,有個慕氏在旁壓着她,倒正好将她的脾性消磨消磨。”
想起劉泠然舊日種種的無禮舉動,皇貴君倒生出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
李乾月喚來了琴師,又差人将面前的紫玉糕送去予了李楚勤。皇貴君坐在她身側,靜靜地端詳着李乾月,心中的暖意騰然而起。
無意中,皇貴君瞧着遠處有一伺人急匆匆向這裏趕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麽大事。
伺人踩上臺階,進了亭中,便跪倒在地,“陛下,帝君……帝君的儀仗今早入了京,因您不曾下旨意,宮門處的守衛不知開哪座城門迎帝君回宮。還請您定奪。”
面上的喜色瞬間全無,李乾月沉默了片刻,看看這幾個月瘦削不少的皇貴君,心中竟一陣刺痛,“傳朕的旨意,讓帝君在宮門前下車,親自由廣武門走進宮,直至走到朕的禦書房門前,其間不得有人攙扶,他亦不得停歇!”
被李乾月的一席話驚得不輕,伺人連連叩首,便匆匆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三十八章 涼秋哀景
坐在銅鏡前,且由着龐七詢給自己整理好了衣冠。一時間想到要回到那座皇宮,莫明空竟猶豫了。
此處的驿館離皇宮仍有幾條街的距離,若是此刻離去,便可了卻了這痛苦。可是倘若自己真的做了,便是陷整個莫家于不義。
門被推開來,一侍衛跪地而道:“主子,陛下……陛下讓您親自走回宮去,直到……直到親自走到禦書房。其間不得停歇,伺人不得攙扶。且……且是由宮裏一向留給雜役進出的廣武門進去……”
聽聞此言,莫明空倒是不曾驚訝,可龐七詢卻連忙想要上前問個明白。
喝止住了龐七詢,莫明空遣走這侍衛,命龐七詢重新關上了門。
緩緩起身,莫明空一手拔下頭上的金簪,不禁笑道:“安流火帶人暗中随行,有些事想來是不必去猜的了……七詢,難為了你。此番回宮,本君必然失勢,你若願意,本君現在就做主放你離開,也不必再随本君入宮受那苦。”
連忙跪倒在地,龐七詢連連叩首,“小的與主子早已成一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主子如今有了難,小的若是丢下主子離去,便真真的就是沒心沒肺的歹人了!求主子莫要遣走小的,七詢願跟随主子一生一世!”
嘆了口氣,莫明空端起桌上已然冷掉的茶,自感哀愁,“又是何必呢。還不知前面還有什麽在等着本君,你且起身吧。”
……
烈日當頭,莫明空在龐七詢的攙扶下,緩緩下了馬車。
他的現身,惹來周遭無數的目光。侍衛們紛紛跪地,無一人敢直視他的面容。轉瞬間,他已然入了宮門,獨自一人行在前方,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了這片他憎恨至極的土地上。
青石板早已被踩得光滑,莫明空行在那上面如風一般。他每跨出去一步,心中就如刀割一般。他明曉得四周暗處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些人貪婪地不放過他的每一個表情,只願抓住他的醜态。
可是他決不允許讓任何人得逞!
他笑了,如野薔薇般讓人不可捉摸。腳下的步子漸漸輕盈了,他如同尋常散步一般,挂着淡笑,行走在這衆人的面前。
隔着長廊,皇貴君遠遠見着莫明空上了臺階,他便打算上前去羞辱一番。可是乍然一想,李乾月忽然改态,說不定只是一時生莫明空的悶氣。自己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如今這樣做怕是不妥,只恐日後莫明空前來報複。
思前想後,皇貴君倒也沒了與莫明空周璇的心思,徑自向一旁走去,便也不再理會另一邊“熱鬧”的場景了。
一切如一場噩夢般,當莫明空來到禦書房門前時,身子與心裏都已然疲憊不堪了。他遠遠望着大開的門,雙腿卻再也沒有半絲力氣踩上那臺階。
身旁李乾月的随侍忙不疊提醒着,莫明空不情願地上了臺階,緩緩進了禦書房。
“臣伺參見陛下。”重重地跪倒在地,莫明空已然沒有心思擡頭去看李乾月那張臉。
原本正在看奏折的李乾月聞聲,不禁擡起頭來看去,見莫明空臉色蒼白,便不由得想要伸手去扶他。可一瞬間雲平的臉從腦海中劃過,李乾月便打消了那念頭,只是撇下手中的奏折,“起來吧。”
恭敬地俯身叩首,莫明空平靜地起了身,“謝陛下。”
見莫明空如此釋然地站在自己面前,李乾月很是不悅,“你曉得你錯在何處了嗎?”
點點頭,莫明空緩緩看向李乾月,“臣伺錯在生于官宦之家,無力左右自己。被人如同禮品一般送來送去,此時又偏偏惹得陛下愁了心……”
李乾月頓然大怒,她猛地起身直指莫明空怒吼道:“自你進宮後,這些年枉費朕處處替你想得周全,你可曾一日以真心待朕!”
“在陛下的眼中,明空不過是用來試探雲大人的工具。陛下亦不曾待明空真心,明空既然早已知帝王意薄于朝露,又何苦以真心交托于陛下。”他那樣的平靜與淡然,與雲平當年的模樣如此相似,倒是更惹得李乾月怒火中燒。
“放肆!”李乾月一怒之下竟将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撥到了地下。“莫明空,你不要以為朕不敢殺了你!”
莫明空擡起頭,不禁冷笑道:“臣伺請求陛下賜死。”
“死?你連被賜死的資格也沒有!這一生,朕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話間,李乾月喚來了門外的随侍。
随侍進門見屋裏亂做一團便曉得出了亂子,連忙撲倒在地。
李乾月平靜了一下氣息,陰沉地盯着莫明空,“廢莫明空帝君之位,即日貶為伺君,賜號彘。容華殿封宮,将彘伺君遷入涼秋臺。沒朕的允許,不得外出。每個月不必給那裏撥月俸了,且由他自生自滅!”
莞爾一笑,莫明空叩首道:“謝陛下聖恩。”
越見莫明空不生氣,李乾月的怒火便燃得越旺。
這個男人竟這樣不在乎自己!寵他或是貶他,他都是這樣的一副表情。他究竟曉不得曉得,比起同皇貴君那般發瘋似得大吵大鬧,他這樣子倒是更讓人生厭!
……
清晨,推開閣樓的窗子,朱修桓不禁伸了個懶腰。
雲平與司空襲傾一同離去,這街上也冷清了不少,再也無了往日的喧鬧。不過一時間不停二人鬥嘴,倒也讓朱修桓很不自在。
她梳洗之後便換了身幹淨衣裳,哼着小曲便下了樓。
大早上夥計們都還沒上工,偶有夥房的幾個人在忙,大廳裏空無一人。想來昨夜柳玉瓊在對面茶樓幫着算賬,怕是睡在了對面。這邊堆下的活計,怕是只有自己一人來做了。
朱修桓來到櫃臺前,輕輕取出賬本,又彎腰看了看木盤中收下的散碎銀子。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大清早她竟聽見門外有叩門聲。
且擱下賬本,朱修桓繞過櫃臺向前湊了湊,果然聽見大門正被人扣着。她一把拉開門來,面前一身錦緞的中年女子竟那樣面熟。
那中年女子見着朱修桓,不禁面露喜色,“好侄女,姨母聽聞你來了松營,果真在此處見到了你。這麽多年過去,你竟出落成大姑娘了!”
“崔……崔姨母,您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朱修桓愣了愣,揉揉眼睛,“您不是在京中做官嗎?”
崔尹帶着幾個随從一并進了酒館,随從幫着關上門,紛紛站在了崔尹的身後。
因自幼自己的母親與崔尹交好,終日裏自己都能與這位姨母見面。久而久之,也算是熟識了。一朝家道中落,隔了這麽久忽然見到故人,朱修桓難免有些感觸。
撿了張幹淨的桌子落座,崔尹命小厮将糕點一并擱在了桌上,親手替她拆開來這些糕點,“一聽說修桓你在這裏,我便連夜親自做了京城的點心,只為讓你嘗嘗。這些年也不知你是如何過的,你母親還好嗎?”
眼眶微微濕熱,朱修桓一抹眼睛,連連搖頭,“家母在路上病重,因耽誤醫治,便過世了。我被扣在官營裏兩年,做着些粗活,她們根本不把我當作人看……”
見狀連忙掏出手帕遞過去,崔尹一時嘆道:“你自由身子便尊貴,哪裏可以受得那樣的氣!快別哭了,女子有淚可不輕彈!”
多年的苦再次被崔尹的話勾出,朱修桓愈發得泣不成聲。
“當年因我女兒縱馬殺了人,拜那個小賤人所賜,我也丢了尚書的位子,被貶來了松營做縣令。邊塞多愁苦,咱們這些久居在京中的人,哪裏遭得了這樣的罪。我的獨女被處死,自己孤苦無依地耗在這裏,倒只希望一死了之。可家裏還有夫君,我終是放心不下啊!”崔尹說着,眼睛也紅腫了起來,連忙用袖口拭去濁淚。
朱修桓頓感惆悵,便坐到崔尹身邊,關切地道:“我竟不知姨母家出了這樣的變故。逝者已去,姨母莫要難受了,崔姐姐也不希望看到姨母這樣惆悵。”
緊緊握上朱修桓的手,崔尹連連搖頭,“看到修桓你,我竟又想起了雲平那個小賤人。且當她是皇上養的一條狗,我本不該同她追究。奈何如今你我家破人亡,竟都是因為這厮!”
被崔尹忽然的一句話吓得不輕,朱修桓只有一邊忖度,一邊沒有底氣地應道:“都……都過去了,畢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算了吧。雲禦司不是已經死了嗎?”
“修桓,你們朱家三代為官,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都是誰做的,你怎能這樣輕易就忘卻了!陛下的意思有誰知道,還不都是那個小賤人做的手腳。在朝中誰得罪了她,她只要在陛下面前提一句話,日後便可借着陛下的名義除了那人。”崔尹捶胸痛惜道:“修桓,你不曾在官場待過,自是不曉得其中的世故。罷了,罷了!”
想起舊日雲平待自己的好,朱修桓心中的疑慮油然而生。
是啊,都是為陛下效忠的臣子,陛下若要怪罪,在朝廷上便可降職,何必要暗自派雲平去做手腳,從而借題發揮呢?
可是依平姐姐口中所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她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崔尹見朱修桓面上十分慌亂,便借機又道:“當年那個小賤人十九歲便害了你們朱家,那個時候朝堂上,大臣都知道你母親是被冤枉的,可誰又敢出來替她說話呢?唯獨有一人上奏為朱咨她請求饒恕,誰曉得那人竟被雲平當衆親手所斃命。這樣毒辣的賤人,修桓你竟還替她說好話。不是姨母心狠,若是姨母曉得那賤人埋在何處,姨母定要将她屍首挖出來,将她挫骨揚灰!”
心中一陣陣的抽痛,朱修桓只覺得上天給自己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是啊,平姐姐殺人時那模樣完全如同另一個人。或許那才是最真實的她!這些年跟在她身邊,自己就像她的小厮一樣,任由她差遣。
自己鬼迷心竅般聽信了她所有的話,她在自己面前演了那麽多出苦肉計,自己竟還被蒙在鼓裏。她終究是朝堂上的人,心機比自己要深過千萬丈……該死的,這些年,自己究竟被她騙成了什麽模樣!
面對着昔日最疼自己的姨母,朱修桓寧可相信崔尹,幾乎也不再願意相信舊日與雲平交心時,那澎湃的熱情了。
崔尹念着朱修桓自幼沒什麽主見,又見她此時被自己的言語所動搖,便趁機又道:“咱們還是不提那個人了。修桓,來,嘗嘗姨母做的點心。”崔尹親手給朱修桓捏起一塊,挂着淚痕的臉綻放出了和藹的笑容。
接過點心,咬在嘴裏甜滋滋軟綿綿的,朱修桓不禁哽咽。
她恍惚間,吞下了整塊的點心,鼻尖發酸,輕聲道:“我曉得,平姐……雲平她沒有死,而且過幾日便會來到松營……”
崔尹聞言裝作大驚般望着朱修桓,連忙問道:“此話當真?若是她沒死,倒也正好成了我們報仇的願。這幾日弑神騎的安大人正在松營附近,大可由她上報給陛下。”
覺得嗓子發幹,朱修桓端起一杯涼水喝了口,啞着嗓子道:“安流火根本不是雲平的對手,因為包括安流火在內,整個弑神騎都是雲平一手的傑作。動用弑神騎,根本抓不到雲平,而且會打草驚蛇。”
崔尹只知朱修桓與雲平在一處,卻不曉得朱修桓這樣了解雲平。
頓了頓,朱修桓看向崔尹,“姨母……可有一劑良藥?”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三十九章 興泷丐幫
“好心的各位大善人賞點吃的吧……”雲平伸出手念着那句話,心不在焉地掃了四周一圈,竟發覺這鎮子的兵力布得更多了。
一路走來,四處都是弑神騎的眼線,想來只有快些回到松營,通過烏笛得到鮮卑的庇佑,自己才可以脫險。只是長路漫漫,想要回去談何容易。
“憑你那麽一句,誰會給你吃的!”司空襲傾率先撲到路中間,抱着路人的大腿便哭喊道:“好心人啊,我們家遭了天災,我已經好幾天沒飯吃了……求求你發發善心,救救我吧!”
路人尴尬地望着四周,忽然瞅見路邊那奇醜無比的乞丐正如餓狼一般盯着自己,路人便連忙掏出幾枚銅錢給了司空襲傾,不自在地匆匆離去。
到手了幾枚銅錢,司空襲傾爬到雲平身邊,盯着雲平的那張假臉不禁笑道:“長得醜果然還是有那麽點功用,今天為夫可以幫妻主買蔥油大餅吃了!”
“看你把什麽都當作是在玩,我倒是覺得你這個人也不賴。好歹能看開那麽多,比起有些人,你也算是豁達了。”雲平瞅見他的笑臉,不由得道。
被雲平冷不丁這麽一句誇贊給駭得不輕,司空襲傾愣了愣,便又笑道:“第一次聽見妻主誇人,逗得為夫心情不錯,今天晚上加點料,為夫就狠下心,自掏腰包幫妻主改善一下夥食……嗯,不吃蔥油大餅了,為夫去給妻主買熏肉大餅。”
“那倒謝謝你了,夫君。”雲平順着他的話,嘲諷道。可是一時間,她竟也笑了出來。
巷口拐角處——
“幫主,有兩個新來的跟咱們搶地盤!”
“是啊,您瞧其中一個,長得那麽醜居然還有臉面出來讨飯!”
“竟敢跟老娘搶地盤,不想活了!姐妹幾個,給我上!”
……
與司空襲傾嬉鬧間,雲平警覺地看向一旁,竟瞅着有不少乞丐沖過來,心頭一緊。
一個乞丐握着棍子便抵在了雲平的咽喉處,破口大罵道:“你丫的是哪裏混的!敢來這裏搶地盤,是瞧不起我們興泷丐幫嗎?”
愣了愣,雲平瞅着這人皮膚黝黑,門牙外呲,壓根不像是弑神騎的人。稍稍定神,雲平握上木棍,向外推了推。
司空襲傾見狀連忙護着雲平,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放低語氣道:“這位姑娘有話好好說,莫要傷了我妻主!”
一聽這話,在場所有乞丐竟哄然大笑。
那握着棍子的女子用棍子指指雲平的臉,又指指司空襲傾的臉,連連搖頭,“今天我總算知道什麽叫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笑什麽!”忽然一個女童的厲聲從人群後傳來。
乞丐們紛紛閉緊嘴巴,自動向兩旁避開,專門為來人讓出一條道。
一個穿着杏色小衫的小女孩來到此處,看上去大概只有八九歲。和周圍的乞丐們相比,她倒算是白淨整潔,“一表人才”了。
小女孩背着手看了看司空襲傾,又看看雲平,便清清嗓子,煞有介事道:“今日本幫主心情不大好,碰巧你們兩個占了我們丐幫的地界兒,更是讓本幫主不悅。識相的,交了銀子,本幫主便放你們離開!否則……”她側身看向那握着棍子的女子,又清了清嗓子,挺起了小胸膛,“否則棍棒無情,你們今日絕對不能沒事地離開!”
那握着棍子的女子立馬跳出來揮舞了兩下木棍,顯然是在給那女童增加氣勢。
司空襲傾打量了這小女孩片刻,便故意苦着臉道:“幫主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放過我和妻主吧!我們也是逃荒來了這裏,不懂規矩……”
忽然間小女孩眼前一亮,盯着司空襲傾竟出了神。見司空襲傾跟自己說話,她連忙改了口氣,“漂亮哥哥,你怎麽趴在地上啊?我娘說地上涼,趴久了會惹上風寒的!”
周圍的乞丐得到會意,便一同将司空襲傾扶了起來,噓寒問暖。
“這樣吧,見你們無依無靠,不如你們加入我們興泷丐幫。以後本幫主罩着你們,沒人敢尋你們的事端,如何啊?”女童得意地看着雲平,完全擺出了一副王者的姿态。
已然被這孩子逗得不行,雲平連連點頭,“那謝謝幫主!”
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女童剛一轉身便擁上司空襲傾,用充滿稚氣的聲音問道:“漂亮哥哥,我叫雀兒,你叫什麽名字啊?大哥哥你餓不餓,我那裏還有包子……”
見女童和司空襲傾越走越遠,衆乞丐也都紛紛跟了上去。
仍坐在路邊,雲平倒是心裏納了悶。
如今司空襲傾易容出的那張臉遠不及他的真容,卻也憑着那麽一張臉勾來了這麽一個小女孩。倘若一日他以真容示以這孩子,那孩子豈不是要鐵了心娶他走?
傍晚,随着一群乞丐來到了一間破廟裏。因勞累了一天,雲平一聲不吭地坐在角落裏,倒也不大再對那邊的場景有什麽興致了。
那名叫雀兒的女童纏着司空襲傾問東問西,叽叽喳喳無休無止,惹得整間廟裏都是她一個人的聲音。她又不停地吩咐別人拿來好東西給司空襲傾吃,似乎不止是雲平,“眼紅”的人倒有不少。
幾個乞丐幹巴巴地看着幫主把大家讨來的東西都給了那人,着急倒也無用。只是不曉得雀兒的心思。明明這男子是那個醜女人的夫君,幫主這麽親近他只是徒勞。與其白白浪費力氣,倒不如省着點那吃的,畢竟大家都一日不曾開夥了。
揪下一支油亮肥嫩的大雞腿,雀兒笑眯眯地遞到司空襲傾嘴邊,一手又夾起菜直往司空襲傾的碗裏扔。那雙眼睛裏,竟滿滿都是他的倒影。
司空襲傾生平第一次被一個小女孩這樣照顧,全身都是寒意。只是思索着,若是跟着這群乞丐,倒也正好可以躲過外面的風頭。他遠遠瞥了眼雲平,便道:“幫主,妻主她……”
瞅瞅角落裏坐着的雲平,雀兒一時沉了臉色,擱下雞腿,指着她的臉道:“那個……你叫什麽?漂亮哥哥要你過來,你就過來吧!”
慵懶地擺了擺手,雲平将頭靠在牆壁上,輕笑道:“不必了,你們好好用吧,我還是先出去透透氣……”
“讨厭鬼,你不許惹漂亮哥哥生氣!你快點過來,過來啊!”雀兒忽然間急了起來,跳下長條板凳便邁着小腿沖了過來。
不屑地起了身子,雲平見雀兒已經來到自己面前。她低頭瞅着比自己矮那麽多的小女孩,不禁想起了昔日的高靈。已然大半年不曾與高靈相見了,那時臨走也不曾告別。或許此生,她再也聽不到那一聲“平姨娘”了。
黯然神傷,雲平盯着雀兒竟發了呆。
見着雲平面上不悅,雀兒沒了底氣,撇嘴便擡頭道:“不想來就不想來嘛,平白生什麽氣,真是吓死人了。不跟你玩了!”說完雀兒轉身便跑回了司空襲傾那裏。
回過神來,雲平連忙扶上面頰,看向他們二人,“我出去走走,過些時候便回來。”未等二人開口,雲平徑自跑出了破廟。
本想追過去一看究竟,司空襲傾剛欲起身便被雀兒黏了上來,只好作罷。
站在夕陽下,雲平獨自走在街上,看着那拉長的影子不禁想起了舊日在高宅裏的日子。這輩子唯一體會到親情,便也是與靈兒相處的那段日子了。四海漂泊,何時才是一個頭!
想來此生注定孤苦無依……也罷,孤家寡人做了這麽些年頭,也不在乎繼續做下去。
忽然間一盆髒水潑在了她的腳邊,雲平側臉望去,街旁一間酒樓門前正站着一個拿着木盆的女子。女子見雲平望她,便破口大罵道:“看什麽看,臭乞丐!潑你就等于給你洗澡了,臭乞丐,滾遠點!”
擡頭瞧瞧這酒樓的名字,雲平險些笑出聲來。
“摘月樓”……
在這大楚,竟有人如此張狂,絲毫不避諱聖上的名諱,取了這麽個有趣的名字。只因這裏只是個小地方,倘若官府要管,老板動用些關系便罷了,倒也無事。若是開在京中,只要被李乾月曉得,這酒樓的老板定然會被株連九族。
摘月,誰會有這樣大的本事。
“看什麽看,你就不怕你的狗眼污了我們的招牌!”那潑水的女子又罵罵咧咧了起來。
本不想生事,雲平白了那女子一眼,便小步離去了。
所謂狗仗主人勢,這女子如此張狂,她的主子定然不容小看了。這樣的酒樓,這樣的小厮,老板究竟是何許人也,雲平倒也沒什麽興趣知曉了。
遠遠見着城門那裏擠滿了人,像是在看些什麽東西。雲平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只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裏離松營還有一段路,朝廷裏的半絲風吹草動她亦不願放過。
幾乎不必撥開人群去擠,大家聞見雲平身上的馊味便紛紛避開,徒留下了雲平只身一人站在那城牆邊。城門旁貼着的告示,倒是讓她看得心裏發酸。
江洋大盜花清鳳的通緝令,卻畫着一張雲平的臉。大楚自百年前廢去三公九卿,而設六部制,因歷來重視法制,便多加保留了廷尉一職。那廷尉歷來由皇帝信任的重臣擔任,官居正一品,淩駕于六部之上的權威,使得掌管司法的刑部如同虛設。如今一張全國通緝令裏,竟只是有刑部的印鑒,卻無廷尉的印鑒,想來倒也是蹊跷。
張蟬是朝中耿直慣了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循規蹈矩,可如今她卻不肯在上面蓋自己的印鑒。那日的毒酒也是張蟬準備的,自己喝下卻完好無事。想起舊日裏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種神傷的感覺,非常人可以理解。
一直以來,這個在朝中與自己公然為敵的女人,竟處處幫着自己!
可令雲平奇怪的是,告示上寫明不得傷害通緝犯,必須活捉,并押解入京。李乾月平白下了通緝令,又不殺自己,這又是為了什麽?她理應恨自己入骨才對!
站在自己的畫像前,雲平生平第一次開始欣賞司空襲傾的手藝了。這張臉雖是醜了些,倒為自己省去不少麻煩。
回到破廟裏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雲平本想尋處不起眼的地方躺下歇歇,哪知她剛躺下便被司空襲傾一把拽起。朦朦胧胧地跟着司空襲傾避開熟睡的衆人,二人一同出了屋子。
拖着雲平踏着輕功躍上一側屋子的屋頂上,在夜風中,司空襲傾大笑着将雲平攬入懷裏,捏着她下巴道:“一下午不見,真真叫為夫的記挂啊!”
厭惡地推開他的手,雲平悶哼了一聲,故作吃味道:“你和雀兒風花雪月,我平白無故地湊什麽熱鬧。你說呢?漂亮哥哥!”
“妻主若是也覺得為夫生得漂亮,不如……”司空襲傾頓了頓,将唇湊近雲平的唇。
深情對望着,兩雙唇靠得愈來愈近……
同一個時刻,二人同時避開了對方的唇,倒也同時笑了出來。
靠在司空襲傾的胸膛上,雲平擡頭看着藏在雲霧後的月亮,不禁感嘆,“我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子,或許見到你便會同別人一樣,費盡心思地去讨好你,接近你。”
“妻主本就是尋常人家的女子,只是誤入了歧途罷了。”司空襲傾将下巴抵在雲平的頸窩,笑着将臉貼上了她的面頰。
“是啊,夫君本也是尋常人家的男子,只不過……嘴毒心狠,讓人見着就想親手刃之罷了!”雲平接着話,一本正經地嘆道。
司空襲傾不禁抱怨道:“就算是假鴛鴦不也得留些情面,妻主,你舍得謀殺親夫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章 “司空二蛋”
多日不曾進食,莫明空只是一聲不吭地坐在窗邊,急得龐七詢焦頭爛額,卻也不知如何是好。整個宮裏的人都只曉得帝君觸怒鳳顏,卻都不知其中具體的緣由,甚至也包括龐七詢。只是龐七詢如今跟着莫明空,見他進了涼秋臺後便如同被抽了魂魄的木偶一般,除了着急,倒也沒什麽別的辦法。
那是多麽大的恥辱,陛下所給予自己主子的。
宮中侍奉陛下的男子分為諸等級,帝君、皇貴君、貴君、君、伺君、男寵以及連名分也沒有的伎人。一朝由帝君貶為伺君已然是大辱,陛下又親自賜“彘”這樣的封號,又将主子禁足在這荒涼到大雁不曾飛過的鬼地方,且又禁了足。這與打入冷宮幾乎無區別!
只是慶幸主子沒有明着尋死,倒也讓自己安了心。可這樣不吃不喝耗着,日子久了必然會讓身子垮掉。
忽聞一陣琴聲由外傳來,那熟悉的調子,讓莫明空連忙轉過頭望向窗外。他見着雲平身着一身白衣,在院中撫琴而歌《柳下明》,便連忙起了身。
秋日裏院落中的沉寂催得龐七詢昏昏沉沉,他忽然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便連忙張開眼看去,竟見着自己主子沖出了屋子。
龐七詢連忙也跟着出了屋,只見莫明空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落中,像是自言自語着什麽,且莫明空面上還挂着久違的笑容。
手撫上琴弦,莫明空疼惜地俯身看向雲平,“妻主,我們竟又見面了。”
雲平只是笑着,卻不曾開口。
“當年我們在柳下相遇,你便穿着這身衣裳。你随手為明空作此曲,又填了詞,明空只佩服你的才華。多年過去了,妻主容顏不改,只是明空的心已經倦了……”莫明空說話間坐在了雲平的身邊,與她相視而笑。
龐七詢只瞅着莫明空忽然坐在了地上,而且側臉對着空蕩蕩的院子淡笑,急得眼睛都紅了起來。可就算只是主子的一場夢,龐七詢也不情願去打破。
莫明空環上雲平的身子,竟又笑道:“這些年,我總有那麽些時候認為陛下是真心待我,我竟對她有了些依戀。妻主,終究是明空太傻了,不是嗎?”
雲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笑着。
“此番淪落,明空才曉得天下間最愛明空的,只是妻主你一人。明空再也不敢奢望陛下可以回頭了,帝王的愛慕,明空倒也承受不起了。妻主,是之前明空負了你,竟生了那樣的異心。”莫明空說着便落了淚,但卻挂着笑容。
忽然間懷中的雲平沒了影子,莫明空四處張望,竟發現面前的琴也沒了影子。他連忙起身在院中四處尋覓,忽然間又看見李乾月遠立在臺階上。眉頭一擰,他走到臺階下便跪下行禮道:“臣伺參見陛下。”
院內空無一人,龐七詢見着莫明空這樣發癫,眼淚竟也掉了下來。他用袖子抹去眼淚,本想去扶莫明空起身。可靠近莫明空時,他竟又于心不忍打碎莫明空的夢了。
莫明空擡頭望着李乾月,緩緩開口道:“陛下,明空在你眼裏究竟算是什麽?這些年,生活在這皇宮裏,陛下可有将明空視為夫君嗎?”
李乾月也是不語,久久站在臺階之上。
“陛下,您永遠及不上妻主的一點,便是妻主是真的愛我。她明明可以帶我離開,可是為了保全我莫家人的性命,為了不連累我亡命天涯,妻主她僅在一日之內便親自送我回了驿館。而當我滿心期待地回到京中見陛下時,卻接到那樣一道屈辱的聖旨。倘若在明空剛進宮時,一切倒也來得無異。可在明空與陛下交心之後,陛下這樣傷明空……您竟不信任明空,明空又何必托心于您……”說完,莫明空眼前一黑,轟然倒地。
“主子!”龐七詢大叫着便沖了上去……
……
隔着門縫,眼看着莫明空昏倒,李乾月本想要推門而入卻又遲疑了片刻。她百感交集,轉身看看随行的伺人,又重新透過門縫看向了裏面。
因院子極靜,莫明空方才的話語聲都入了門外李乾月的耳。聽着那番話,李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