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1)
心中宛如刀割。莫明空這樣發了癫,緣由想來都歸到了自己的身上。
向後退了退,李乾月壓低聲音吩咐道:“以後給涼秋臺裏配上太醫專門照料,莫要對外言語是朕的旨意。”
随侍連連點頭,便差了人小跑去了太醫院。
第二日一早,睡醒之後的莫明空見着龐七詢端了藥進屋,竟不由得蹙眉。惹得龐七詢百般錯愕,連忙擱下藥碗沖了過去,死死盯着莫明空問道:“主子您……”
擺擺手,莫明空向門那邊看了看,盯着藥碗便問道:“有太醫來過了嗎?”
“昨日有伺人進來收拾雜物,小的便央着那伺人去請了太醫來。那人說日後每日早上都會過來,不過今早人已走了,院裏一個人也沒有,主子若是有什麽吩咐,等着下一次那人進來,小的便再去……”
“不必了。昨日聽聞陛下身上佩環撞擊的聲音,因那玉質天下間少有,聲音頗為獨特,本君平日裏聽慣了,便曉得陛下昨日定然在門外偷窺裏面。那伺人定然是奉旨而來,日後缺什麽你只要提一句,東西估計便會送到的。”念來李乾月仍對自己有情意,莫明空心中一暖。
憑着皇貴君的性子,這麽多日他竟沒有來涼秋臺羞辱自己,想來也是李乾月的旨意。能安靜地生活在這院落中,倒也不為稱得上是種福。
多年來滿操機心,如今倒真應歇歇了。
……
早上在破廟裏支鍋熬了稀如水的小米粥,衆乞丐各自分了一碗,有說有笑地擠在一處各捧着碗。時辰還早,路上人少,不到上工的時候,因此衆人也都不焦急。
雀兒特地捧着最好的白粥來到司空襲傾身邊,正打算親自端給他,卻瞅見他挽着雲平的胳膊,頓時間心裏便來了氣。
“漂亮哥哥,你喝吧,一滴都不要給別人剩,我喂你。”雀兒說着便端着碗湊到他身邊,又瞪了眼雲平。
倒也懶得與一個小丫頭争執,雲平推開司空襲傾,徑自起身道:“不打擾你和這位‘小’姐你侬我侬了,二蛋。”
眨眨眼睛,雀兒驚喜地擡頭看向司空襲傾,“漂亮哥哥,原來你叫二蛋啊,這麽好聽的名字,你不早說……”
臉已然被氣綠了,司空襲傾眼一橫,咬牙微笑道:“倒是狗子你吃醋了呢!雀兒,我妻主狗子是個較真的人,你可千萬別跟她見識。謝謝你的粥。”說着司空襲傾接過粥碗,笑眯眯地瞥了雲平一眼便趁熱喝了一口。
狗子……司空襲傾,算你狠!
“幫主,我先去上工了。”雲平白了司空襲傾一眼,轉身便往外走去。
“別走啊,狗子,你等等我!”其間幾個乞丐連忙擱下空碗,一同追了過去。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如今見着新來的這樣賣力工作,周遭的衆人都急紅了眼,唯恐落後。大家紛紛擱下碗跟雲平一道出去,倒是留下了雀兒和司空襲傾兩個人。
雀兒張着兩只眼睛看着司空襲傾,見他喝粥的姿态都這樣優雅,頓時滿心的傾慕之情又湧了出來。她連忙接過那只空碗,又挽上司空襲傾的胳膊,“二蛋哥,我們也出去吧。”
被雀兒這麽一喊,司空襲傾只好忍着氣連連笑着應道,随後同她也一并出了門。
衆人在一起商議着分了地界,因雀兒死纏着司空襲傾,雲平不願再去湊熱鬧,便挑了在摘月樓那片的地界。因城門那裏熱鬧,雀兒和襲傾便挑了那處。幾隊人約好晌午回破廟後,便匆匆散去了。
與雲平随行的兩個乞丐一個叫李珠,一個叫汪好妹,都是因家裏遭了洪災才流落到此處行乞。因聽說雲平也是家裏遭災,又見雲平的“夫君”被幫主瞧上眼,二人皆是同情她,待她倒也算是熱忱。
三個人靠在摘月樓對面的牆壁就地而坐,因早上零星幾個路人都是匆匆而過,沒什麽生意上門。覺得有些無趣,李珠便開頭閑聊了起來。
“狗子,你娘你爹咋給你整這名兒啊?”李珠皺眉瞅向了雲平。
雲平向後靠了靠,挪挪身子,“都要謝我家內口子!本來我名叫狗剩子,二蛋喜歡叫我狗子,然後我就把命改了。名字賤,好養活。”
“對對對,我小名叫臭丫,我娘也這麽個說法,好養活!嘿嘿……”汪好妹笑着便接了話,随後又道:“你家二蛋這下慘了,咱們幫主如果來硬的,你可不……”
“話不能這麽說,幫主再胡鬧,也不能幹這樣的缺德事啊!人家都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啊!你看狗子長得不咋好看,可人二蛋喜歡。兩口子恩愛在一處,便是個理兒!就算皇上看上二蛋,那也不能拆散人家小兩口,你說是不是!”李珠像是來了興致,連忙接話,可又見雲平驟然愁容滿布,便稍稍收斂,“狗子,你且放心吧!”
縱使皇上看上,難道她也不能拆散一對璧人嗎?
可是李乾月她做到了,她做到了!她可以擁有全天下的男子,可為何要奪走我唯一的夫君!此番回宮,此後我與明空便是兩重天了!
二人見雲平不說話,連忙湊過來開解道:“沒事了,沒事了啊。”
深吸一口氣,雲平道:“幫主年紀這麽小,怎麽當上幫主的啊?”
汪好妹見她沒事,便笑了笑,用袖子抹去鼻涕,“那是上一任幫主的托付,說這孩子救了自己一命,要我們擁護她當幫主。幫主她也命苦,本來算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可是……哎……”
“你看對面那摘月樓了嗎?”李珠忽然指了指對面的酒樓,“咱們這兒可不是官家最大,而是對面樓裏那老板最大。這麽說吧,你可聽過‘瓊蕭山莊’?”
曾經跟着高香木,雲平倒是耳聞過這江湖上名氣不小的地方。尤其那日瓊蕭山莊的莊主黃岐玉公然與高香木對抗,且與她搶着向司空襲傾提親的場面仍歷歷在目。高家的勢力蓋過大半個靈州城,敢于高家對抗,必然也有一番家底,不容小觑。
見雲平不吭聲,李珠便耐着性子解釋道:“瓊蕭山莊的莊主黃岐玉坐擁整個山頭,家裏的金子多得數都數不完。她有個妹子,叫黃岐景,就是這間酒樓的老板。這人張狂過官家,在咱們這片的名氣可大了去的!”
“官府難道不敢碰這厮?”雲平一時對此人來了興趣。
一拍大腿,汪好妹無奈地搖頭道:“咱們幫主的娘親就是被那厮害死的,那厮與這裏的官家結了親家,官家且懼怕那厮的勢力,便……便對那厮的罪過都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只希望老天有眼,早日收了那厮的性命!”
聽聞這樣的人物,雲平倒也不願再多事,便又順着二人說了些話,也不大在意了。
随着時間的推移,路上的行人漸多了起來,時不時就有人往她們的破碗裏扔銅錢,她們倒也樂此不疲地逐一磕頭答謝。雲平見二人這樣賣力,想起要給衆人叩首,她因覺得拉不下顏面,便只得縮在牆角努力不去看別人的臉。
李珠時不時轉身瞧瞧雲平,見她埋頭蜷縮着身子,竟以為是她身子不舒服。李珠一時間發了善心,将自己碗裏的銅錢撥了幾個給雲平,卻引得雲平聽見動靜猛地擡頭。
見雲平沖着自己發愣,李珠連忙撐起笑容,“你要養着你那口子,不容易。既然身子不舒服,等咱中午回去以後,下午你且在廟裏歇着吧。”
雲平點點頭,一股莫名的感動由心間湧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一章 潛入黃宅
終于捱到了晌午,雲平跟在二人後面回了破廟。受了路人一天的白眼,雲平可算是心力憔悴了。以前只道做乞丐快活,如今才曉得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苦。
見雀兒那隊人還沒回來,衆人也都沒敢先開夥。碰巧今日有人讨來了一只燒雞,那燒雞被牛皮紙包着,香氣卻早已散得到處都是。每個乞丐腸胃裏的饞蟲都被勾了上來,只是見幫主不在,大家也只能忍着,“虎視眈眈”地望着那只燒雞,直吞口水。
喝了些水,雲平靠在牆壁邊,打算先小睡一會兒。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她聽廟外十分吵鬧,便厭惡地張開了眼。卻見着廟裏人都出去了,連那燒雞都被空空地放在桌上,壓根沒人理會。
覺得事情有些大,雲平連忙起身跑了出去。
院子裏的乞丐急得團團轉,更有甚者竟痛哭了起來。汪好妹見雲平出來,連忙跑過來挽上她,神色慌張,“狗子,出大事!你家二蛋和幫主一起被人抓走了!”
愣了愣,雲平心頭忽然泛出一絲喜色。
“狗子啊,你不要憋着啊,難過就哭出來吧!”李珠自己哭得跟淚人似的湊了來。
終于擺脫那個男人了,我為什麽要哭?我笑都來不及……
雲平心裏竊喜,可又見着衆人皆是愁眉苦臉,心裏便咯噔了一下。想來司空襲傾這些日子待自己倒也不錯,雖說有時嘴毒了些,但……
“是什麽人抓的?”雲平不禁蹙眉。
“今早黃家的管家帶着人拉了一車燕窩進城,恰好被幫主瞧見。幫主一起之下,就沖過去對着車子吐了一口。那管家一把揪上幫主,幫主竟笑着說,你們主子喜歡吃燕子的口水,自然也喜歡吃本小姐的口水……黃家的人一氣之下就将幫主連帶着幾個姐妹都抓了起來,還……還抓了狗子家的二蛋。要不是我跑得快,這時候恐怕早就……”一個年紀十二三歲的女孩腫着眼睛,嗓子已然哭得沙啞。
既然跟司空襲傾一起被抓,有他護着,她們幾個倒也不會有危險。
雲平稍稍定了心神,可見着衆人哭得這般凄慘模樣,她竟有些不忍。“先不要急,大家這幾日守在黃宅附近打聽着風聲。若是可以混進去,便也是極好的。”
忽然間一拍額頭,其間一人大叫:“對啊,明日黃岐景要辦壽宴,所以才從外面買了那麽多上好的燕窩。這幾日她們家肯定要招不少短工進去幫忙……”
“你別癡人說夢了,就算咱們進去,咱也不知道幫主被關在哪裏。我們都是要飯的,誰懂武功啊,被人打得半死也沒法還手,這不是自己去送死嗎?”又有一人忽然開口道。
上午才曉得黃岐景這號人物,中午便出了事端。雲平未曾與那人照面,但只看摘月樓便曉得此人并非善類。若是這人武功高于司空襲傾,衆人的安全倒也有些不保了。
忽然想起方才有人說的話,雲平一個念頭閃過,便道:“扮短工,因那日要做活,咱們去有些地方自然會惹得旁人起疑。可若是我們扮賓客,自然去哪裏都可以借口不大認路,這樣不會惹起別人注意。如何?”
“狗子,人家賓客穿得那麽體面,咱們這窮酸樣一瞅就不像啊!”又一人犯起了疑。
李珠抿抿嘴,連忙擺手道:“咱們大家加起來,也湊不夠買一件禮物的錢。再者每人都要去的話,必然要耗不少行頭。這辦法,行不通啊。”
“我認識一位小姐,是靈州高家主家的義妹。我救過她一命,她說會幫我的。咱們明日可以扮成她的随從,這樣倒也不顯眼。時辰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大家下午還是不要出去為好,若是被黃家人看見臉,恐明日不大方便行動。”說完雲平便匆匆跑出了院門。
一番話惹得衆人激動不已,仿佛此時的狗子就是老天降下來的貴人。
……
換了身幹淨的衣裳,依舊頂着那張假臉。雲平梳洗了一番,瞧着倒也沒了乞丐的模樣。她揣着銀子游走大街小巷,盡量不在同一家買衣裳,倒也湊來了十幾套足夠體面的衣裙。為了襯得那位“高家小姐”的身份,雲平給自己且添了些首飾。
特地先雇幾輛馬車分批将東西送回破廟,雲平這才動身去挑了幾十份禮物,又雇人打包好,用馬車暗自送來了破廟。
只等夜□□臨,雲平換上夜行衣便潛入了黃宅。因第二日要辦壽宴,夜裏黃宅已然處處張燈結彩,不少人都在走動着忙活。
避過衆人的目光,她悄悄跟着一衆搬着木箱的人尋到了庫房。趴在屋頂上,掀開瓦片的瞬間,一束光亮由屋內打上她的面頰。
庫房裏仍堆了不少珍玩,但最吸引雲平目光的,只是那麽一堆沒有送出去的空白請柬。外面的下人把兩個大箱子搬了進來,将庫房打理了一番,便熄燭鎖門而去。
一時間,四下又安靜了下來。
雲平跳下屋頂,背貼着牆一路踮着腳來到了門前。随手從發髻上取出一根銅針,三兩下開了鎖,便悄聲潛入了庫房之內。
取出火折子,且拿了一份請柬。雲平低頭見兩個大木箱子很是詭異,但為了怕外面人再進來,便匆匆跳出了門,随後将門鎖上。
清晨,坐在客棧的銅鏡前,除去了假臉。雲平敷了水粉,抹了飛霞,貼了面靥,點了唇脂,做一副鄭重打扮。站起身,她穿上一套忍冬紋天青色裙裝,披上白色桑蠶絲披帛。見發髻上徒有青絲,她複又坐下,從盒子取來一只刻金騰雲發梳,将其插在了發髻的正中間。覺得仍有些欠缺,她便又在發髻兩側各自加了兩只素金釵。
馬車來到破廟門前,雲平下車剛進院子,便瞅見昔日裏髒兮兮的乞丐們竟洗得白白淨淨,站成一排齊齊等着自己。
她們皆換上了雲平昨日裏送過來的衣裳,重新打理一遍後,竟襯得個個都沒了乞丐樣。
見着雲平進來,衆人像是見了恩人一般齊齊跪倒在地,“好小姐,您就是活菩薩!我們替幫主和幾個姐妹謝謝您!”
“既然是狗子托我辦事,便是我分內的事,天冷你們不要跪我了,快都起來,且當心身子。”雲平話語中沒有半絲熟絡之色,但語氣輕柔。
被有錢人家白眼慣了,忽然間一個小姐這樣對待自己,大家竟都感動地紛紛起身,齊齊迎上去将雲平擁在一起,泣不成聲。
忽然間李珠向四處望了望,她連忙問道:“狗子……狗子呢?她可是大功臣,怎麽一溜煙就不見了?”
連忙定定神,雲平笑道:“狗子昨日不小心跌了,我且讓她去歇着。今日我帶着你們去赴宴便是了,正好,我收了請柬。”說着,雲平連忙将懷裏的請柬掏出來晃了晃。
衆人見果真有請柬,更是安了心神。
雲平雇了人擡着大大小小的禮物跟在後面,便帶着衆人一同向黃宅行進而去。
頂着那麽一張臉太久,忽然間換回自己的臉,雲平竟仍有不适。這麽多年,自己倒也從未做過什麽善事。被人罵慣“賤人”、“走狗”、“爪牙”,忽然間有人喊自己“活菩薩”,竟是這般……
來到黃宅門前,雲平亮了請柬,随後又命人将禮物擡入府,一切倒也來得順暢。管家見着那禮物直樂得點頭,竟親自弓着腰引雲平等人入府。
其間府院中皆是賓客,按照路上的商議,大家分散開來,開始着手去打聽雀兒等人的下落。雲平帶着李珠混在賓客之間,雖時不時有人來向自己搭讪,倒也沒出什麽亂子。
這樣的場合,本是雲平舊日裏常去的。
“喲!這不是高家的平小姐嗎!還記得黃某人嗎?”忽然間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
本來還心虛的雲平見着昔日的黃岐玉,頓時來了精神。她連走幾步,向着黃岐玉微微點頭見禮,便笑道:“當日我們一出鬧劇,倒是在黃莊主面前失了态。”
“哎,我也瞧不管高香木那副張狂樣!偌大家業都是她娘給她的,又不她自己掙來的,犯得着跟我擺什麽架子……對了,平小姐,襲傾公子他……他還好吧?”黃岐玉原本說着高香木,可又話鋒一轉,試探性地問起了司空襲傾。
知她對司空襲傾有意,雲平故作愁容道:“司空公子不願嫁人,可那日又怕駁了二位的意,于是便拿着我來戲谑。我離開之後,司空公子便再也與我沒了聯系。司空公子本就與我不相識,怎可與我結姻……”
聽了這番話,黃岐玉松了口氣,連忙堆起笑容,“實不相瞞,當初一見到襲傾公子,黃某……黃某就……”
“長姐,今日的酒不錯,你怎麽還不進去嘗嘗?”忽然間一女子走了過來,笑着便端過杯酒湊到了黃岐玉面前。
那人周身皆是華貴裝束,旁的不曉得,雲平只瞅上那人腕上的通靈翡翠镯,便已然曉得了這人的來頭。那樣的成色,怕是宮裏每年都勉強只能收到兩三件這貢品。舊日裏李乾月甚愛翡翠,卻總求之不得。若她見着這樣好的翡翠,必然會費盡心思奪取而來。
黃岐玉沖我點點頭,便道:“這是家妹岐景,平小姐。”
聞聲,黃岐景也沖着雲平點頭見禮,“這位就是取了天下第一公子芳心的高家平小姐?果然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哪裏哪裏,都是謬傳謬傳。”雲平連連賠笑。
在旁的李珠見着黃岐景就氣不打一處來,可見着雲平與黃氏姐妹是舊相識,又安了心。
黃岐玉以為雲平是由黃岐景邀請來的,黃岐景又認為雲平是黃岐玉帶來的。二人都沒有起疑,只是同着雲平一起客套着,等候着開席。
遠遠見着汪好妹面色不佳地走來,雲平得到會意,便借口去見熟人,先行帶着李珠告別了黃氏姐妹。
汪好妹喘着氣湊了過來,小聲道:“平小姐,我們根本尋不到,這府太大了,許多去處又不準外人進。錯過這次機會,幫主……幫主她……”
“如今我們不可自亂陣腳,你讓大家先停下來,莫要打草驚蛇。我自會想辦法,你們且放心罷。”雲平不動聲色地将一包藥粉塞給了汪好妹,“今日的酒不錯,你曉得如何做了?”
連連點頭,汪好妹轉身便湮沒在了人群間。
李珠覺得有些不放心,湊上去問道:“平小姐,這……毒死那麽多人……”
“那只是瀉藥,方便咱們行動。你且莫要出聲,随我來。”雲平看看周遭并未有人注意自己,便帶着李珠向一側長廊走去。
按照昨夜的路,二人很快來到了庫房附近。只是因今日收到許多賀禮,庫房處人來人往,都是擡賀禮的小厮們。人多眼雜,雲平根本不适合露面。
想起了身邊的李珠,雲平指着牆口外的馬廄道:“你去給那裏放把火,莫要被人瞧見。我趁亂進去便是了。“
點點頭,李珠悄無聲息地向馬廄移步而去。
過了片刻,只聽有人大喊“馬廄走水了”,四下之人皆亂作一團。
那馬廄連着宅院裏其他的屋子,若是果真火勢大起來,恐要将整個宅子都燒得一幹二淨。衆人都不敢怠慢,紛紛擱下手裏的活向馬廄跑去。
方才人來人往的庫房周遭竟驟然無人,雲平看準時機立刻沖了進去。
禮品如山而疊,惹得她眼花缭亂。她一眼瞅見夜裏的那兩只大箱子,便沖過去開了鎖,連忙打開來。
兩只箱子空空如也,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二章 故人相見
倘若昨夜裏面沒有裝人,又是裝了什麽,竟叫那些人擡得那麽吃力。可如果箱子裏裝了其他東西,如今把東西掏走,在這樣禮品如海湧來的日子裏,又何必用兩只大空箱子來占着地方呢?
一定,昨夜這裏面一定是人,且箱子裏的人定是剛剛被擄去了別處。
回到席間,雲平觀察着四下,并未發現什麽不妥。黃宅之大,她們究竟将人藏到了何處。不能明着搜,也不能暗着訪,這該如何是好?
該死的,如果狐貍在這裏就好了……
與衆人坐在席間,雲平倒也不大情願喝下了瀉藥的酒。她只是夾了些菜,與身旁的黃岐玉有說有笑,宛如姐妹一般。
正當她發愁之時,忽聞門前有管家高聲通報:“司空襲傾公子到——”
忽然間,全場嘩然。
黃岐玉連忙側臉望去,滿面的欣喜被雲平盡收眼底。周遭賓客紛紛探出頭去瞧府門處,惹得黃岐景也有了興致,連忙看去。
司空襲傾今日着一襲天青緞流水袍,頭束素金冠。他帶着亭蕖一并入府的瞬間,惹得不少人瞠目結舌。衆人見他總是攜着的亭蕖已然生得不同凡響,又見司空襲傾真容更勝過亭蕖,各自心底佩服起這天下第一公子。
低頭瞅瞅自己的周身,雲平面窘,努力地別開腦袋。
黃岐玉似乎想起了什麽,忽然見雲平與司空襲傾今日又不約而同穿得相襯,她心裏的酸水頓時直往外冒。
既然司空襲傾能帶着亭蕖前來赴宴,那他必然已經救了衆人離開。這倒是顯得自己此行有些多此一舉了……
雲平心裏念着,可又想起,司空襲傾脫身後又來到黃宅,定然還有其他事要做。一時間,她倒來了興趣,眼瞅着司空襲傾一路向自己走來。忽然間,司空襲傾轉向黃岐景,向她那邊走去,“今日因路上耽擱,故來得晚了些。還請黃員外見諒。”
“得見司空公子一面,黃某……黃某當真是榮幸……”黃岐景自以為是黃岐玉請來的貴人,足足為自己的壽宴撐了場面,便言笑道:“今日長姐在此,你們二位是相識,便坐在一處吧!”說着,黃岐景便将自己的位子讓給司空襲傾,随後去其他桌那裏敬酒了。
雲平隔着已然盯着司空襲傾發呆半晌的黃岐玉,略略白了司空襲傾一眼。忽然間見他端起酒杯要喝酒,雲平不想生事端,便起身前去敬酒道,“數月未見,司空公子別來無恙。”
見雲平平白無故跟自己敬酒,司空襲傾料想雲平定然在酒中加了東西,便将酒杯擱下,微微笑道:“今日竟又見到平小姐和黃莊主,倒是襲傾的福氣。”
“哪敢哪敢!你們慢聊,我恐是不勝酒力,先行去更衣了!”黃岐玉自以為是太過緊張才會腹痛,便匆匆離席。
司空襲傾向雲平身邊坐了坐,小聲道:“妻主果真來救為夫了。”
“我巴不得你死在這裏。你既然脫身,又何必入府?”雲平壓低聲音,見四周無人注意,便又道:“雀兒呢?”
笑得更歡了,司空襲傾在桌下牽起雲平的手,卻被雲平狠狠掐了一把。他抽回手,故作無事小聲道:“妻主也不關心為夫,竟只關心一個小丫頭。真真叫為夫的心寒……”
“襲傾,你倒是在何種場合都這樣惹人讨厭。”雲平推開他的手臂,稍稍正坐。
微微點頭,他柔聲道:“妻主謬贊了。”
見有人前來給司空襲傾敬酒,二人也都不再言語。司空襲傾起身一一答謝,只是将酒含入口中。對方剛離去,他便及時吐出,倒也惱起了雲平無故下藥在裏面。
黃岐玉回來時,滿面的愁苦,直嘆道:“這次我這妹子可算是被人算計了!”
聽聞此言,雲平警戒了起來。
“也不知上何處買了些便宜貨,竟惹得大家都腸胃不适。你們瞧,這宴席上的賓客沒剩幾個,全跑去搶茅廁了……”黃岐玉說着重新入座。
李珠回到雲平身邊,不禁看了一眼司空襲傾。
她連忙彎腰道:“平小姐,你身旁那公子的背影怎麽瞅着像二蛋呢?”
聞言,司空襲傾忽然轉過頭來看着李珠道:“這位姑娘,你說我像誰?”
雲平連忙拽拽李珠的衣袖,故作賠笑,“司空公子莫要聽她胡話,她方才吃多了酒,嘴裏就開始沒了遮攔。”
黃岐玉也順着笑了笑,幫襯道:“襲傾公子自然是天下間無人能比的!”
“黃莊主莫要這樣擡着襲傾了,襲傾不過一介男子罷了……”
見黃岐玉一顆心都在司空襲傾身上,趁着這空檔,雲平緩緩起身帶着李珠來到一旁,輕聲道:“方才有人瞅見你們幫主他們被人救出府去了,你且帶上所有人先回廟裏看看。如果你們幫主已然回去,便不必再來報信。若你們幫主仍未回去,你便快些來告訴我。”
點點頭,李珠忽然跪地,“平小姐的大恩大德,我們興泷丐幫沒齒難忘!”
“都是我欠狗子的,你快起來,回去看看吧!”雲平扶起了李珠,一時想起昨日李珠給自己分銅錢的情景。
從袖中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雲平将它塞給了李珠,“回去拿着給大家買些好吃的,你們日子也苦。若有條件,就開間小店營生吧。畢竟在街邊受人欺負,不是長久之計。”
接過銀票,李珠完全顫抖了起來,她只得熱淚盈眶地道:“平小姐和狗子都是我們的貴人,貴人啊!貴人……”
……
宴罷後,黃宅安排了賓客們去廂房中歇息。管家又吩咐着給各屋都送了湯藥,也都給腸胃不适的賓客們道了歉。
趁着這空檔,雲平與司空襲傾約着在花園的假山下見面。特意避開衆人耳目,只是一夜未碰面,雲平竟覺得像是隔了數年。
背靠着假山,司空襲傾打量着雲平的衣着,又瞧瞧自己的衣裳,面上笑意越發得深了。他看向雲平的臉,便道:“人都已經被救出去了,不過從雀兒口裏,為夫倒是聽到了另一件事。故此再行來到此處,想要瞧瞧那黃岐景究竟是何許人也。”
“那厮在她長姐前很是恭謹,想要看清她的真面目,只有等着黃莊主離去之後才可。可你這樣一露面,黃莊主想來是一輩子都不願離去了。”雲平擡頭瞅了瞅他的臉,咬唇道:“這些年,的确越發生得好看了。我當年在楊碧光那裏見到你,便覺得你長大後定然是灘禍水……”
司空襲傾瞧瞧比自己低一頭多的雲平,故作嘆息,“瞧妻主的口氣,為夫在妻主眼裏,竟只是個孩子了。”
一拳捶向司空襲傾的胸膛,雲平捏上他的下巴,忽然間陰沉下了臉,“少年長大了,變成一個男子,可是嘴依舊不讨人喜罷了。當初不殺你,直教我遺憾終生。”
冰涼的手指觸上雲平的手,司空襲傾低頭看着她,只是笑道:“或許這是妻主此生最大的功德了。”
對上他的眸子,雲平心間一暖。不知怎的,她越發得開始喜歡上了這張臉,還有那雙眸子。他身上淮香露的味道将雲平的思緒包裹,漸漸地,在涼絲絲的秋日裏,雲平開始享受那份來自對面人的溫暖……
忽然間,雲平猛地醒悟,連忙從懷裏掏出一瓶玉蟾丸,服用了一顆。
“你這厮又給我下了什麽藥!”雲平将瓶子收好,竟有了種想把司空襲傾一掌斃命的沖動。賤男人終究是賤男人……
指肚掃過雲平面頰,司空襲傾只是笑道:“為夫不曾給妻主下藥,倒是妻主一直瞅着襲傾。莫非是妻主當真愛上了為夫?”
“除了明空,任何男人都入不得我雲平的眼。夫君倒是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雲平說話間便欲轉身離去。
手腕被司空襲傾扯上,雲平回首相望,卻見司空上前幾步,口中道:“妻主是僞造假物的高手,這次為夫的計劃,定要妻主相助。時辰也不早了,妻主且先回去歇息吧。”說完,他松開了手。
點點頭,雲平故作無事地離開了此處。
心緒十分混亂,雲平也不知是怎的,只覺得自己像是發了狂一般。倘若那個男人真的沒有給自己下藥,這……這難道是……
……
坐在馬車上颠簸着,周遭小厮見着劉泠然陰沉着臉,竟都不敢吭一聲。這些日子因那慕遙光在府裏的吵鬧,攪得全府都不得安寧。平日裏心思總不算重的劉泠然,這些日子變得寡言少語,終日面色陰沉,府中人早已曉得了其中利害,不敢再在劉泠然面前提一句關于慕遙光的話。
舊日進宮住之前,劉泠然素喜來京中一茶樓小坐。因這茶樓中盡是文人雅士,常常隔簾以詩會友,一盞清茶在旁,倒也是極為有意趣。
搬回宮外之後,劉泠然百忙中都抽不出身子外出。今日偶然得幸,她便早早離了府,且讓府裏那個男人渾鬧了去,倒也與她無由。
馬車停在茶樓門口,劉泠然不得伺人攙扶便徑自跳了車。
她大步走進茶樓,面色仍實為不佳,若惹得随侍的人更加不敢言語了,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屏聲斂容。
尋了張桌子坐下,見桌中垂着的青簾後無人,劉泠然并未在意。
點了杯雀舌,劉泠然低頭拿起桌上的筆便寫道:今知河東獅,不敵中山狼。
在旁的小厮瞅見主子此語,也不禁嘆了口氣。
對面徐徐走來一蒙面公子,其人也是初進門,無意便尋了劉泠然面前的空位落座。隔着青簾,公子只知對面坐的是女子,便詢問道:“不知姑娘可有佳作?”
劉泠然索性将手下的紙推過了簾子,直嘆道:“公子莫要笑李某。”
那公子低頭見那“中山狼”,連忙忍下了笑,提筆補了兩句:中山荒草木,餓狼暗情殇。
将紙推回到劉泠然面前,公子低頭淺笑道:“我多年來不曾回京,初回京便遇上了姑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