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2)
莫要嫌棄自己的夫君……”
“我哪敢嫌棄他,是他嫌棄我窮得一清二白罷了。”劉泠然不由自嘲道,又重新提筆。
隔着簾子見對面人影晃動,男子似是許久不曾聽到那熟悉的語氣。怔然坐在簾子後,他只是盯着那模糊的身影,一言不發。
劉泠然将詩推了過來,随後将筆擱在了一旁。
見對面男子并未拿起詩,只是盯着自己,劉泠然不禁摸了摸面頰。為了緩解這尴尬,她便擠出笑容道:“公子,李某的容貌不及詩作,還是……”
回過神來,定定神,男子恍惚間埋頭看了眼詩,“今日是我失态了,抱歉,姑娘。姑娘的詩自是極好,只是今日我身子不适,可否帶着姑娘的詩句回去細細斟酌。”
“既然公子不适,李某便不打擾了。這詩且送給公子,請。”劉泠然向小厮使了個眼色,便稍稍正坐。
小厮連忙迎過了過去,笑道:“公子,小的幫您雇車。”
點點頭,男子緩緩起身便向門前走去,并沒有走到簾子後面與劉泠然照面。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似是不舍,卻又夾雜了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三章 雙雙機心
手緊緊攥着劉泠然的詩,他剛走出茶樓便仰天深深吐出一口氣。嘴中不禁念道:“泠然,珍重……”
男子抓着劉泠然的詩站在路邊久久伫立,一旁小厮雇來了車,笑吟吟地便讓趕車的人去招呼男子,随後轉身回了茶樓。
劉泠然坐在原處正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見小厮回來,她便問道:“那公子生得如何?你可瞧見了臉?”
小厮弓腰答道,“那公子為了避諱,蒙着面紗。不過小的方才好像聽見他一出門,念着什麽……‘泠然珍重’什麽的……小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轟——
劉泠然大腦一片空白,她連忙推開面前的小厮沖出了茶樓。
奔跑在大街上,見着還未走遠的馬車,劉泠然頭也不回地便追上去。暫且顧不得周遭衆人的目光,她跑到了馬車附近,連忙大喊了起來,“停車!停車!”
車子應聲而停。
劉泠然氣喘籲籲地沖過去掀開了簾子,可見着車內坐着的是一位素未謀面的男子,她的心頓時涼了下來。
被趕車的人怪罪了幾句,劉泠然失魂落魄地見着馬車漸行漸遠,心弦仿佛在一瞬間繃斷。垂頭喪氣地坐在了街邊的臺階上,她喘着粗氣,淚水早已模糊視野。
天底下喚過自己“泠然”的人,只有他一個。
可能是小厮聽錯了,又或是自己太過癡心妄想。他一直拒絕着自己,如何會對自己有意……終究,自己終究是配不上他的。
坐在冰涼的臺階上,劉泠然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腿無力,卻也哭笑不得。
過了半晌,劉泠然隐隐約約覺得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耳邊驟然傳來了溫柔的言語聲:“地上涼,莫要胡鬧了。”
劉泠然猛地轉過頭來,隔着那面紗,看着那雙挂着淚卻熟悉的眼眸,她竟險些尖叫出來。劉泠然顫抖地起了身,與男子對視許久,才緩緩開口道:“素……素末……”
本以為男子會立刻離她而去,可誰知男子輕輕點了點頭,不禁破涕而笑。
……
将賬本塞入了抽屜裏,雲平轉身來到窗邊,熄掉了火折子。
探出半個身子,她向窗外招了招手,随後躍窗而出。
落在地面上,她側身貼上牆壁,便見着司空襲傾由一側游移了過來。二人同時躍上屋頂,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回到司空襲傾的房裏,雲平坐在桌邊端起茶杯便喝了一大口茶水,細微喘息着,“我本以為你要做些假的印鑒,誰知只是僞造一份賬本。”
換下外袍,司空襲傾不禁笑道:“妻主,那杯茶,是為夫喝過的。”
面色一窘,雲平連忙擱下了杯子。
将外袍挂在架子上,司空襲傾只穿着中衣便來到了雲平面前,“妻主穿夜行衣時,總是看着更好看一些。不知道弑神騎中的女子,是否都如妻主一般動人。”
“是啊,包括她們行動燒你的司空府時,也挺動人的。”低頭解開了夜行衣,雲平将其除下,稍稍打理了一下頭發。
司空襲傾的面色頓時一沉,不再言語了。
雲平見狀一面将夜行衣疊好,一面道:“你想用那賬本做什麽?”
回過神,他重新挂上笑意,端起雲平剛放下的茶杯,将杯口緩緩抵在唇邊,“天亮這賬本便會被管家親自送到官府,到時候妻主便會明白了。天快亮了,妻主還就寝嗎?”
擺擺手,雲平起身便抱着衣服想要向外走,“跟你睡一個屋子,我總覺得不踏實。”
“成親那晚我們不也是睡在一個屋嗎?”司空襲傾又來了戲弄她的興頭。
雲平頓了頓,轉過身道:“你就不怕我趁你睡着以後,一時悶氣上來,就不小心殺了你來解氣?”
“妻主絕對不會做那謀殺親夫的勾當,不是嗎?”司空襲傾忽然瞅向了窗外,“瞧,天亮了,妻主也不必就寝了……”
忽然間,一陣叩門聲傳來,驚得二人皆向門邊看去。
雲平警戒地抱着衣服躲到了屏風後面,司空襲傾定了定神,便向門那邊走去。可是忽然他猶豫了一番要不要換上外袍,思前想後,他還是只穿着中衣便來到了門前。
一把拉開門,黃岐玉正笑意滿面地站在門前。
司空襲傾見只有此一人,倒也松了口氣,“黃莊主,這麽早就起來了?”
見司空襲傾仍穿着中衣,黃岐玉不禁面紅,因看他并不避諱,自己倒是心頭湧上一股暖流。黃岐玉連忙進屋,尴尬地道:“還是不要凍着你了。”
重新關上門,司空襲傾偷偷看了屏風那裏一眼,便道:“這麽早來,莊主可是有要事?”
聞着屋內處處都是司空襲傾獨特的香氣,黃岐玉只覺得頭腦發昏,沉默許久才開口,“莊裏有急事要黃某親自回去處理,故此今晨便要出發。黃某只是想在臨走之前,再……再見你一面。”
司空襲傾替她倒了一杯茶,随後道:“莊主請坐。”
連連擺手,黃岐玉上前幾步,忽然間抓上了司空襲傾的雙手。含情脈脈地看着司空襲傾,黃岐玉一咬牙,便鼓起勇氣道:“襲傾,嫁給我,好嗎?”
屏風後的雲平聞聲險些笑出來,她掩着面,努力克制着自己,絲毫不敢發出一聲。
錯愕地看着黃岐玉,司空襲傾連忙抽回手,轉過身埋下了頭。
“沒關系,男子家聽到都會害羞,你……你可以考慮……”黃岐玉有些緊張。
司空襲傾面色凝重地回到黃岐玉身邊,不禁低頭道:“其實……其實……其實瞞着衆人,我只是怕給妻主她添麻煩。那日離開高府不久,襲傾便與平小姐……成親了……”
“什麽?襲傾,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是嗎?”黃岐玉連忙追問。
搖了搖頭,司空襲傾指着屏風道:“昨夜我們無法忍受相思之苦,便……便同房了……她此時就在那裏,對不起,莊主,是襲傾的錯……”
黃岐玉連忙沖到了屏風後面,一眼便瞧見了躲在後面的雲平。
頓時,她氣得臉色一變,轉身便跑出了房間。
雲平尴尬地走出來,不由得道:“我怎麽覺得,有種被‘捉奸’的感覺……你這樣跟她攤牌,不怕出什麽事端嗎?”
“就算出什麽事端,譬如砍條胳膊卸條腿兒啊,都只可能出在妻主身上。為夫的不必擔心什麽,不是嗎?”司空襲傾忽然笑了出來,坐在桌邊玩味地看着雲平。
随手将手裏的一團夜行衣丢在了司空襲傾的臉上,雲平走出屏風抛下一句“算你狠”,随後快步走出了這房間。
收好夜行衣,司空襲傾見着她遠去的背影,淡淡地笑了出來。
黃岐玉走後,府裏留宿的賓客也開始三三兩兩地離府了。雲平與司空襲傾分別乘車而去,避開了衆人的視線。
兩輛馬車各繞着興泷城走了半圈,卻又同時來到破廟附近。
雲平在巷口便下了車,連忙換回那張假臉,又套上了乞丐的衣服。她正欲邁步,卻見着對面巷口的司空襲傾徑直下車向破廟走去,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連忙追了過去,雲平正欲問起,走在圍牆邊,卻嗅到了一股木頭燒焦夾雜桐油的味道。這味道對于她那是再熟悉不過,一個念頭忽然便閃過了她的腦海。
沖到了院子門前,雲平見着已然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破廟,心裏咯噔了一下,又轉身看向了前來的司空襲傾。
一夜之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黃岐景總算搶先了一步,該死。”司空襲傾暗自咬牙道,連忙跑進院子。
雲平連連退後幾步,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忽然間,她遠遠見着廟裏有幾個乞丐走出來,心裏的石頭終于放了下來。
她進了院子,徑直快步走到臺階前,連忙問道:“這是怎麽了?你們還好吧?”
李珠見雲平回來,激動地立刻撲了過去,緊緊抱住雲平,潸然落淚,“幸好你走了,不然……不然昨晚……”
見李珠胳膊上滿是炭灰,雲平又瞅見廟裏盡是一片焦炭,卻不見雀兒,便問道:“昨晚是出了什麽事,大家都還好嗎?幫主呢?”
“昨天我們幾個出了黃府,賣了自己的衣裳,換了銀子想着去打些酒。拖拉了時間,哪知我們回來時,這兒已經被燒得一塌糊塗了。我們幾個将就着睡了一晚上,始終不見幫主他們的影子。”李珠松開雲平,不禁又多瞅了眼司空襲傾。“這位公子怎麽在這裏?”
雲平見司空襲傾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出來,心裏燃起一股無名之火,她一手捶在了他的胸膛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笑!”
“我只是笑黃岐景失算了。昨日我讓雀兒她們住在了郊外的旅店裏,想不到恰好逃過一劫。這場火,倒是黃岐景在燒自己啊。”司空襲傾眸光一轉,忽然看向李珠,“我想,不出幾日便會有管轄興泷府的幾路官員至此,到時我們可又得演出好戲了。”
忽然間想起了什麽,雲平再次看向了司空襲傾,“你讓我做那賬本,就是為了借着上路官員查賬的空子,引她們來興泷城查黃岐景。如此一來,就算興泷的官家再怎麽庇護那厮,倒也無濟于事了。”
“假賬自然易查得清,只夠耗着黃岐景幾天。倘若其間在四處散播黃岐景的惡行,激起民憤,索性将這事鬧大,倒也是極好的。你們大家且對外四處散播,說你們幫主和幾個姐妹都被黃岐景燒死了。”司空襲傾環視了一圈這破廟,轉身笑道:“舊日裏受那厮欺負的人家倒有不少,有些事,黃岐景早就替我們做好了,不是麽?”
看着眼前男子笑得那樣得意,雲平直在心底嘆氣。
将來,還要與這厮相鬥多久……
幾個乞丐連連點頭,唯獨雲平愣在原處,只是怔然望着司空襲傾。
忽然間,李珠湊到雲平身邊,小聲道:“狗子,你都快把這公子盯出朵花了。難道你這麽快就移情別戀,喜歡上這公子了?”
“狗子,你家二蛋還在外面呢,你做人可不能這樣啊!”汪好妹也湊了過來。
回過神來,雲平見着司空襲傾的“奸笑”,只恨得牙癢癢。
她緩緩擡起胳膊,指着司空襲傾,看向了衆人,“他,就是二蛋……的哥哥,鐵蛋!”
似乎沒有想到雲平會這麽說,司空襲傾錯愕地環視一周,只得尴尬地埋下了頭。可是忽然想起什麽,便指向雲平道:“我知道狗子暗戀我很久了,只是我一直拒絕她。這樣的女人長得那麽醜,誰會看上她呢?”
雲平險些咬斷舌頭,卻見着周圍的乞丐紛紛跳出了破廟,只想着不摻和這邊的是非。倒是只有李珠一人留了下來,遲疑地看了看他們,又連連搖頭,随後也逃了出去。
“你不要無理取鬧,不就是仗着自己被一群女人追捧嗎?”雲平叉腰便大吼道。
司空襲傾見狀上前一步,故意低頭俯視着她,“你瞧你,長得比野豬還醜。自私自利,自作聰明,自以為是,自……”
“司空襲傾,你給我閉嘴!”
“雲平你有種打我啊……啊!“伴着一聲男人的慘叫,鬧劇正式落幕。
作者有話要說: 預祝發這章節的那一天,自己生日快樂。一個帶有轉折意義的生日,意味着全新的開始(請無視本章結尾小小的惡搞)。祝大家和自己在未來的日子裏每天都身體健康,開開心心的~菜花一朵飄~
By 菜花君
2012-10-03 23:07
☆、正文 四十四章 如此悍夫
得知劉泠然回府,慕遙光擱下茶杯便晃着身子來到了大廳的正門前,遠遠瞅着前行的劉泠然,不禁悶哼了一聲。
剛安頓下了齊素末,劉泠然乍一進門便見慕遙光在門前堵着。她今日本不想多生事端,便一側身向大廳旁的長廊走去。
“你倒是還有膽子回來!”慕遙光說着便追了過去,身形矯捷地跳過欄杆,徑直堵上劉泠然的去路。
緊攥着拳頭,劉泠然側過腦袋,根本不願瞅見面前那張臉。
慕遙光輕笑着掃了眼院裏,俯身輕輕嗅了嗅,“也不知是哪裏的野男人,竟給你落下這麽難聞的香氣。”
“你應該知道分寸,我勸你還是閉好你的嘴吧。”劉泠然猛地擡起頭,死死瞪向慕遙光,“若是你想要離開這裏,大門在那裏,請回!”
慕遙光頓時來了氣,“李楚韻,沒我們慕家的幫襯,以後在朝中你可要……”
“選你做我王君的人是帝君,容忍你進這個府,便已然是我最大的讓步了。你如今最好清楚一下自己的分量,莫要讓我一忍再忍。最後,吃苦的,恐怕只有你自己。”劉泠然白了他一眼,繞過他便繼續前行。
自幼因是家中獨子,倒是也沒受過這樣的氣。慕遙光咬牙切齒地追了上去,一把扣上劉泠然的肩,另一掌便要落在劉泠然的臉上。
倒是沒有躲避,劉泠然靜靜地挨了那一耳光,嘴角漸漸滲出了血絲。
本以為劉泠然會還手,卻見着她這樣平靜地離去,慕遙光不禁害怕了起來。
微微笑了笑,劉泠然并未擦去唇邊的血,便行到了院子裏。
管家連忙迎上來,見劉泠然臉上的掌印,吓得不輕。她正準備關切,誰知劉泠然大步向府門那裏走去。
“備馬,我要進宮。”劉泠然說話間,遠遠沖着慕遙光冷笑了一下。
傍晚時分,李乾月喚來了皇貴君一同用晚膳。今日地方上供了飛龍肉,乃是難得一見的美味。為此,皇貴君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只希望博得李乾月歡心。
按祖制皇帝不得與皇君同桌用膳,李乾月便在自己寝宮設了兩張案幾,另吩咐人焚了皇貴君喜歡的香。
皇貴君坐在李乾月的身側,一時間滿心的歡喜湧上心頭,便連連敬了李乾月幾杯酒。
這些日子,宮裏沒了莫明空這個人,倒是清靜得緊。
伴着琴師指下琴音的滑出,李乾月緩緩看向皇貴君,“天上飛龍,這東西通常只有在鮮卑境內的山林裏才能尋到。這幾個月你受了平白的委屈,故此朕想要好好彌補你。”
“陛下心知臣伺心思便是了,再珍奇的寶物,哪裏及得上陛下的情義。”皇貴君一時感觸,吞了口苦酒。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也不知是怎的,聲響越發得大。
未等李乾月起身詢問,只見得門被一把推開。
劉泠然衣衫淩亂地沖了進來,立馬跪倒在地,帶着哭腔便道:“正好皇貴君也在,母皇,我要休夫!”
倒是從未見過這樣落魄的劉泠然,李乾月只覺得事态嚴重,便蹙眉道:“你怎麽弄成這樣?你的臉怎麽腫了,你嘴角怎麽還有血?”
“母皇,那個潑夫,他……他打我!”劉泠然說話間,眼淚便湧了下來。“他自嫁與我之後便處處辱罵,直道我那裏是有百般的不好。他……他竟還侮辱我的父親,說我生得卑賤。慕遙光這厮不知節儉,無故地就要大花銀子,短短數日,他簡直要将府裏所有的銀子都扔給外面了。近日我與舊日的藍顏知己相遇,只是幫着他安頓了一處別院。哪裏知道慕遙光曉得後,竟出言不遜,還……還對我動手!”
原本還想讓慕遙光壓壓劉泠然,可見着身為皇女的劉泠然竟被自己的夫君打了,一向好顏面的李乾月頓時火冒三丈。
她狠狠一掌拍上了桌子,厲聲喝道:“豈由那厮亂了分寸!這王君若是他不願做,朕遂他願便是了!”
只顧着哭,劉泠然泣不成聲。
李乾月喚來随侍,便道:“傳旨,二皇女王君慕遙光驕縱妄為,損及天家顏面。着其送還宅,除去王君之名,除宗籍。此生,其不得另嫁別家!”
聞聲劉泠然總算松了口氣,若早些曉得一個耳光就能幫自己休了那人,自己寧願多被打幾下,倒也為這自由,值了。
李乾月忽然想起什麽,便坐下詢問道:“你說你有個藍顏知己,可是?”
劉泠然點了點頭。
皇貴君見李乾月很是關切劉泠然,便順了李乾月的意思,連忙幫襯,“若是得有一心人,自然是好的。若那公子家底清白,陛下且就成人之美,給二人賜婚罷。”
劉泠然聞聲一時想起了齊素末舊日裏的身份,便想要去阻止。可是想來若是被李乾月曉得自己與詩伎相交,恐也是不妥的。她便不再言語,只看李乾月的意思。
“這件事還是容後再說,楚韻,今夜你且留宿宮中,莫要回府了。”李乾月也不願掀起朝堂的軒然大波,撇下一句便算是草草收場罷了。
……
将茶擱在一旁,劉泠然略一挑眉,見府裏的管家進來,便戲谑地道:“怎樣了?”
管家臉色不佳,只是稍稍上前躬身答道:“昨日接了聖旨,王君他便氣得砸了府裏不少東西,如今……如今怕是鬧着要進宮面見陛下……”
“哼,他倒有這個膽量,果真天不怕地不怕了。”劉泠然輕蔑地一笑,轉而又道:“齊公子的事,你們辦得如何?”
稍稍松了口氣,管家面露笑意,“經由主子親自出面,張大人自然要幫主子。新的戶籍已然拟好了,齊公子只作張大人家在外游學多年的少爺,張崇靖。”
一顆心總算放下了。以張蟬的名聲,李乾月斷然不會起疑。就算慕遙光真的查到什麽,搬出素末倒也可以經由張蟬護素末周全。
微微笑了笑,劉泠然緩緩起身,“替我謝過張大人的相助,另告訴她,下個月她遷為丞相之喜宴,我定然到場一敘。你且出宮吧。”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忽然傳來,宮裏的伺人連忙在外喊道:“二殿下,出事了!”
管家連忙過去拉開門,便見着伺人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屋,沖着劉泠然便撲倒在地,連連顫抖,“慕家公子沖進宮裏,不聽阻攔,竟鬧去了皇貴君那裏。恰好陛下在場,他見到後,更是變本加厲,直揚言……揚言要與……要與您同歸于盡……”後面的話,伺人也都不敢說下去了,只是觀察着劉泠然的臉色行事。
不曾想到慕遙光竟真的殺進了宮裏,劉泠然頓時全身都被寒意席卷上來。
“舊日裏得帝君庇護,您才能安安穩穩地行事。如今帝君失寵被貶,皇貴君在宮裏便又能舉足輕重。任憑慕主子在陛下那裏說些什麽,陛下不信,便可息事。可若是皇貴君在旁添些東西,勢必會對主子您不利啊!”因這伺人過去幾年都貼身侍奉劉泠然,劉泠然一朝離宮,其人卻仍留在了泠然殿。如今劉泠然住回了此處,主仆間倒也無什麽間隙。
想起莫明空便是滿心的無奈,倘若自己猜得不錯,他定是在宮外見着了平兒那厮。被自己的好母皇發現,如今他才會落得如此。
至于那皇貴君,舊日裏嚣張跋扈慣了。如今複寵,自然是要有一番“作為”。任何人想要阻攔,倒也攔不住。恐怕自己只有逆來順受,随機應變的份兒了。
沒有急着出門,劉泠然反倒坐回了椅子上,“且由着慕遙光風言風語吧,母皇終究是我的娘親,慕遙光想來是已然忘了自己的身份,由他去吧。”只要不牽扯到素末,一切都無謂。
……
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遠遠瞧着雀兒拉着司空襲傾,雲平便百般地別扭。
接連幾日,借着上面官員來到興泷,受過黃岐景欺壓的百姓紛紛上書請命,更有甚者,集結鄉人将官府圍得水洩不通。一堆幹柴,終于遇到了一丁點火星子,便熊熊燃燒起來,火勢竟再也無法控制。
豪奪田地,廣放高利貸,大開賭局騙來銀子,甚至謀害了幾十條人命……各種罪狀将這昔日裏叱咤興泷的惡霸完全湮沒,最終加上枉用“摘月”一詞,黃岐景被判了斬首。
趁着城中正亂着的幾日,接着興泷丐幫的掩護,雲平與司空襲傾順利蒙混過官府的盤查,早早出了城。
出城後走在鄉間的野路上,司空襲傾便摘下了假臉,日日以真容對着雀兒。因當日帶衆人出黃宅時,司空襲傾的真容已然被雀兒瞅見,故此再得見其容貌,雀兒自是心喜。自此後,她比過去更粘着司空襲傾,幾乎寸步不離。
依舊易容為狗子的雲平,雖說心裏不怎麽樂意,但因要接着丐幫慢慢向松營行進,暫且忍耐了下來。盡管,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在生些什麽悶氣。
秋風卷過雲平的身子,她眯起眼望着前方,不由得覺得清冷。一條路,像是要走到天際,竟那樣遠。不能坐馬車,不能駕馬馳騁。靠一雙腿走回松營,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襲傾哥哥,那狗子真是你的妻主嗎?”雀兒拽着司空襲傾的胳膊正往前走着,忽然瞥見雲平在看她,她便擡頭問道。
司空襲傾回頭瞅了瞅,驚得雲平連忙別過了腦袋。
會心一笑,司空襲傾道:“狗子是我買的小厮,在路上照顧我的。”
“那麽醜的小厮!”雀兒不禁驚嘆,連忙用小手捂上了小嘴。
聽到二人一番談話,雲平恨得險些一拳砸在司空襲傾的臉上。只是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跟在後面,此時動怒,只會壞了大局。
傍晚,衆人在山林中停了下來。尋了處山洞,大家生起了火,倒是驅了些日暮時的寒氣。将中午抓的野兔紛紛清理了一番,李珠率先烤起了兔肉。
雀兒依舊挽着司空襲傾談天說地,不亦樂乎,早已忘卻了衆人的存在。
其他人也都湊在一處聊着天,因為第一次離開興泷去遠游,大家不由得開始讨論起了自己家鄉的事。惟獨雲平一人靜靜地坐在洞口,望着夕陽的餘晖打在不遠處的石壁上,那溫暖的紅光,一度讓她忘卻自己仍身在凡塵。
是啊,自己真的像那個男人說的那樣……自己很怕死,很惜命。就算落到這步田地,自己仍希望活着。長久以來,聖賢的正德,自己的良知,生為人的尊嚴,都因為“惜命”二字被磨滅得毫無蹤跡。
“珠姐,我出去走走,過一會兒回來。”雲平側臉跟洞口正在專心烤兔肉的李珠招呼了一聲,便徑自出了山洞。
李珠倒也沒有在意,眸中盡是兔肉的倒影。
腳輕輕踩在山間松軟的枯葉上,越向前行,流水聲便越發得響亮。雲平拖着疲憊的身子,只想快些尋到那處隐藏在山間的河流,好生清洗自己一番,且讓自己靜靜心。
夕陽透過樹木的枝桠映照在雲平的面頰,別樣的光彩由她眸中透出。
不由得對着橙色的太陽伸出五指,雲平細細眯着眼,久久癡迷于這短暫的美好。透過指縫的光,那樣輕柔,那樣溫暖,充滿了生氣。
當她來到一處地勢較為平坦的地方時,不見河流,卻看到了飛流而下的瀑布,還有腳下一汪清澈的水潭。而在水潭邊的大石上,卻躺着一個……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五章 涼秋暗情
發絲因浸了水而蓋了滿面,只露出其人冰冷的唇角。四面朝天地躺在大石上,男子的胸口緩緩起伏,可小腹處卻滿是鮮血,直淌得石上盡為猩紅。
雲平打量了一番,只恐那人對自己不利,倒也不便前去探看。
可忽然瞥見那人穿着鮮卑的衣服,不像是和朝廷有關的人,又見那人流血不止,像是受了重傷的模樣。雲平心一緊,便大步向男子走去。
來到男子身邊,她輕輕撥開男子面上淩亂的黑發,直待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頓時一愣,雲平竟脫口喚道:“拓跋赫邪,是你嗎?”
手腕被男子猛地扣上,雲平想要抽手,又恐傷了那人,便任由他抓着。
男子的眼睛緩緩張開,唇角顫動着,可是似乎是氣力不足,又重重合上眼,手也自然垂了下來。
雲平連忙替他封上xue道止血,本能又拔下銀針想要替他施針。可猛地意識到自己的針上都塗了毒物,雲平便悻然收手。
從懷裏掏出些丸藥,且先讓他服下。雲平坐在大石邊,将他的腦袋扶起,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便伸出冰涼的指尖去掐他的人中xue。
輕輕咳嗽了幾聲,男子再次張開眼,靜靜地注視着雲平,一言未發。
“你是拓跋赫邪嗎?我只見過你幾次,記不大清你的臉。”雲平見他醒來,便問道。
吃力地伸出自己的手揉了揉額頭,男子看向天空,又看看雲平,不由得道:“你是何人?”
“你記得雲平這個人嗎?”她想起自己還戴着假臉,便耐着性子問道。
男子忽然冷笑了一下,眸中兇光乍現。
他蠕動了一下喉頭,用低沉的嗓音道:“你是說,幾年前,楚國的那個禦司大人?”
總覺得這個人看着很奇怪,雲平卻也說不上來。又怕是真問錯了人,便又道:“你是拓跋赫邪嗎?”
男子好奇地看看她,點了點頭,也不做聲。
“你的妹妹,烏笛,你還記得嗎?”雲平接而又試探性地問道。
男子警戒地看向雲平,猛地便起了身,卻因為撕扯到傷處,痛得冷汗直流。他別過身子,瞪向雲平,“烏笛離開鮮卑那麽多年,我也不知她在何處。你,你究竟是誰?”
“那日在松營,我與你見過面的,你當時在燈會上一心帶人追着烏笛……”
“那個人不是我,你認錯了。”男子的嘴唇已然慘白,忍着劇痛道:“你,究竟是誰,回答我!”
眨了眨眼,她平靜地答道:“雲平。”
男子苦笑了片刻,想要跳下大石,卻被雲平及時地攔上。雲平一把将他按倒在了大石上,眸光輾轉一番,最終落在了他的雙目上。
壓着他的肩胛骨,雲平看看四周,不禁道:“你若是逞強,只怕沒走出幾步,你便會轟然倒地。你說你是拓跋赫邪,那你為什麽不記得在松營的……”
“我根本沒去過松營。”男子冷冷地就抛下了一句,“我已然被囚禁了兩年,這兩年在鮮卑發號施令的人都是我的孿生弟弟,拓跋貞。”
“我冒死跑了出來,才發現自己竟身在楚國。一路上了山,來到此處,我便已然沒了半絲氣力。若你晚來一步,我便已然是具屍體了。咳咳咳……”男子說着不禁又咳嗽了起來。
聯想到昔日那個松營的拓跋赫邪待人謙遜有禮,雲平倒是一直費解着當年那個有魄力羞辱來使的可汗其人。如今想來,比起松營的那個人,眼前的男子倒真的更有一絲王者的氣魄。可以稱王的男子,定然不簡單。
雲平索性将随身帶着的藥瓶給了他,随後跳下大石,又轉身道:“每日服一丸,可以保住你的命。你們鮮卑人的事,我倒也無心去過問了。不過烏笛既然是我的義妹,我便好心提醒一下你。若我猜得不錯,你的弟弟那樣在大楚境內追着烏笛不放,想來定是要對烏笛不利。他假借你的身份邀烏笛回鮮卑,實則要做什麽,你自然比我清楚。日後該怎麽做,也不必我親自教你了,拓跋可汗。”
“竟想不到雲禦司生得這樣醜陋,卻有着一副不錯的才識。你的意,今日我且領了。待我将那亂臣賊子手刃之後,再行與你相見。”拓跋赫邪一改方才冷傲的态度,反倒笑言。
只是點了點頭,雲平便向前行去,倒也無了戲水沐浴的雅致。況且傍晚山林裏冷了不少,如此一來染了風寒更會拖累行程。
想起昔日裏烏笛那樣的率真,雲平一時間竟有些不忍将這重傷的男子丢在林中。
她一咬牙,不禁再次回眸,只喚道:“我這次要回松營,你一個人不方便,還是跟我一起走吧。”
擺了擺手,拓跋赫邪坐起身子,忍着痛道咬牙道:“不必了,他日有緣,你我自當相見。”
見他那般堅決,雲平本不是喜歡強求他人的人,便埋頭順着來路走去。
天色漸暗,獨身走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