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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3)

路上,她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怎的,經由一個真的拓跋赫邪挑起的不安,直生生攪得她心神不寧。

………

燭火跳躍間,李乾月獨處于書房中,暗自喚來了每日進出涼秋臺的伺人。她屏退随侍,亦然不願讓旁人曉得自己詢問莫明空的情況。堂堂的皇帝,今朝竟同做賊一般。

吞了口茶,李乾月本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詢問,可一時也不知由哪句問起。想來不能露出焦急之色,李乾月便稍稍斂容,“彘伺君近日可有做什麽出格的事?”

“啓禀陛下,伺君向來安分守己,并未作出越矩之事。只是自中秋那夜,伺君在院裏獨自賞月後,便夜夜對月落淚。伺候彘伺君的龐七詢這幾日總是問小的讨要些明目的藥,小的問要不要傳太醫來,龐七詢只說彘伺君不願見着外人進這院子。”頓了頓,伺人又道:“小的收拾些雜物時,偶然瞥見了內屋裏的彘伺君。他雙眼蒙着白布,像是在敷藥。只聽他們主仆對話,似乎是彘伺君的眼神近日不大好了,瞅東西都模模糊糊的。”

深吸一口氣,李乾月怒上心頭,“你就任由他的性子,不給他傳太醫?”

連忙叩首求饒,伺人慌張地道:“小的不敢。只是彘伺君如今自覺受辱于人前,根本不願見着外面來的人。終日郁郁寡歡,倒也無可奈何。小的只是奴仆,怎可逆了主子的意。”

尋常的男子受了他那樣的大辱,尋死覓活的便是常事。想來也怪自己當時氣得竟下了那樣的旨,如此羞辱他罷了……

李乾月起身便想要親自去探望莫明空,可是剛邁出一步,卻又猶豫了起來。

縱使他之前的确對自己有意,經了這麽一番事後,就是恢複他的帝君之位,他定然難以回頭。憑他的性子,自己越是強求,他便越是抵觸。就這麽去探望他,保不準他會出更大的亂子。莫急,此事莫急。

重新坐下,李乾月重新端起了茶杯,“你明日去旁敲側擊地問問,彘伺君的眼睛究竟怎麽了。用以閑聊的口氣,莫要透了朕的意思。”

伺人連連叩首應道。

一整夜,李乾月幾乎都難以入眠。望着空空的枕邊,心中再如刀割倒也無濟于事。多年來,一個人暗自地痛着,難道不應習慣了嗎?

清晨,洗漱之後便坐在了內屋裏,莫明空摸了杯茶緩緩地喝了一口,便問道:“七詢,昨日的珍珠粉要來了嗎?”

端了一盆熱水匆匆進了屋,龐七詢連忙進了內屋,将熱水擱在了桌上。

“昨日打聽來着,那伺人說要用熱水敷眼。珍珠末已經要來了,主子您還是坐在軟榻上,讓小的幫您敷藥吧。”龐七詢扶起了莫明空,慢慢地向軟榻走去。

沉下身子,莫明空微微笑道:“興許是上天垂憐本君,可以幫着本君不用再見着塵世間那些污濁之物,倒也圖得清靜。”

“主子您快別說了,小的幫您敷藥吧,過幾天眼睛就能看見了。”龐七詢覺得心裏很酸,便拿了熱巾,又取了藥,哽咽着湊到了莫明空的身邊。“主子,您先躺下。”

莫明空平躺在了軟榻上,唇邊卻仍挂着笑。

龐七詢将藥倒在熱巾上,随後将熱巾敷在了莫明空的一雙眼睑之上,這才坐在軟榻邊,直望着莫明空道:“那個伺人也算好說話的,既然主子您喜歡清靜,小的也沒敢讓那人去尋太醫來。再過些日子,等主子您眼睛好了,院子裏種的那些清菊估計也都開了。那時候,小的再陪主子去瞧瞧。”

“起初的那幾天,只覺得眼前模模糊糊,心裏盡是害怕。直到前幾日,本君完全看不見東西時,不由得竟有了分釋然。世人太過在乎得失,故此生了憂愁。若不計較得失,每一日,人不也樂得自在嗎?”莫明空說着又笑了笑。

眼淚瞬間湧出,龐七詢啞着嗓子直贊同,卻更加覺得這涼秋臺顯得凄苦了。

多麽好的一個男子,竟就這樣被皇宮毀了終生……

原本正欲進屋尋來龐七詢,那伺人偶然在窗下聞得了此番談話,便頭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倒也免了去問龐七詢省得又要費心思。

将原話完全告訴了李乾月,那伺人便獨自退下了。

得知如今莫明空雙目完全失明,李乾月的午膳幾乎沒有用一粒米。她想盡了辦法,卻都沒有可能再次彌補二人的關系。只是單從“失明”二字入手,她卻又隐約有了主意。只是莫明空身邊總還是有一個心腹龐七詢……

獨自在院裏清掃着落葉,明明是涼爽的秋日裏,龐七詢卻累得滿頭大汗。舊日裏他很少做這樣的粗活,乍一做起,還算是得心應手。畢竟男兒家,力氣是有餘的。

因莫明空在屋裏小憩,龐七詢每掃一下都将聲音壓得極小,生怕吵到屋裏的人。

轉身間,他忽然見着有人開鎖進了涼秋臺,卻不是常來的那伺人。覺得有些蹊跷,龐七詢想要上前詢問,卻見着來人正是李乾月的親信侍者。

“龐總管,陛下想要見你,請吧。”那人很是客氣地便道。

遲疑了片刻,龐七詢心知他們不願驚擾莫明空,便悄聲将掃帚擱在了地上,靜默地與她們一同出了涼秋臺的院門。

剛下臺階,龐七詢便見着院外柳下獨立的李乾月。

被這場景吓着,龐七詢正欲跪地行禮,卻被李乾月制止。

來到龐七詢的面前,李乾月見他瘦削如此,便更是擔心院裏的莫明空了。她壓低聲音,湊近道:“倘若你真的是一個忠仆,你自然知道如何替你主子的未來做打算。”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龐七詢一時激動地竟說不出話來。

“明空的脾氣,你清楚不過。所以日後朕若是做些什麽,你莫要多嘴便是了。朕與你都是為了明空好,你可知曉?”李乾月遠望着院子裏的屋子,嘴邊小聲道。

龐七詢立馬跪地哭道:“主子能得陛下如此費心,已然是主子的洪福了。主子剛進來那幾日粒米不沾,後來又發起了瘋癫……再來這幾日患了眼疾,每日又莫名其妙地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陛下,求您寬恕主子吧,求您了……”

“你先起來。今日你見到朕的事,莫要跟明空提及。你且先回去吧,朕也該走了。”李乾月不舍地又看了院裏一眼,便狠心轉身離去了。

走在小徑上,李乾月只覺得自己已然陷入瘋魔了。

因為一個莫明空,自己徹底放棄了帝王應有的底線。明知那男子心不在自己身上,如此還要費盡心思去挽回他,又是在作何癡事?

也罷,人世間,又有多少事不是癡事呢!

莫明空,你注定是朕的。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六章 琴師文曙

坐在樹林間,大家圍着篝火,相聚在一處。寂靜的夜裏,只剩下了枯枝燃燒發出的噼啪聲,還有衆人衣物的摩擦聲。

“狗子,自打那天你從外面回來,我怎麽就瞧着你魂不守舍的啊?”汪好妹用胳膊肘撞撞她,又歪腦袋瞧了眼在分兔肉的雀兒。

雲平直勾勾地盯着地,一言不發。

汪好妹不禁将臉湊到了雲平耳邊,開解道:“你跟了襲傾公子這麽久,怕是對人家有了意思吧?”

原本笑得合不攏嘴,乍一聽見這話,雀兒立馬沉了臉色。

她一把将雲平的那份兔肉放在了自己那份的旁邊,轉而又扯下鮮美的後腿,笑眯眯地遞給了司空襲傾,“多吃點。”

“雀兒,還是你吃吧,你正在長身子。”司空襲傾溫暖的笑容,幾乎将雀兒的心融化。

激動得接過那後腿,雀兒正欲咬上,忽然她想起了雲平,便故意瞥了她一眼,随後膩在司空襲傾身上道:“襲傾哥哥,我要你喂我。”

司空襲傾看看雲平,便拿起後腿,笑着将其遞到了雀兒的小嘴旁。

雀兒滿面的得意惹得雲平很是無奈。

緩緩起身,雲平頭也不回地向漆黑的林子走去,一句話也未丢下。

被這場面逗得樂了,雀兒接過後腿,大口咬下了一塊肉。可是在她分神間,卻發現身邊的司空襲傾已然沒了蹤影……

……

背靠着樹幹,擡頭望着被枝桠割得支離破碎的月亮。雲平深深吐出一口氣,也總算釋懷了。這些日子在山林中走動,難免會多想些東西。只要過幾日回了松營,然後逃去鮮卑,自己便又可以安定下來了。

聽聞腳步聲,雲平微微側臉看去,見着來人,竟覺得很是可笑。

緩緩移步來到雲平面前,司空襲傾埋下頭貼近她的臉,不由輕笑了一聲,“那日你獨自離開,是見到了什麽人嗎?”

離他這樣近,雲平很是不适應地別開了腦袋,“咱們在燈會上見到的那個拓拔赫邪是假的,總之,烏笛現在很危險。”

大手将雲平的臉扭轉過來,他盯着她的眸子,自嘲地道:“妻主不像是會關心別人的人,這些日子你眉頭深鎖,想來不止這樣簡單。”

“我願入塵世,奈何塵世不容我。百般努力終于在松營安家,如今卻又是一場徒勞。這樣四處漂泊的日子,我已經怕了。”雲平站直身子,推了推他,“女男授受不親,不要再玩火了。”

一手勾起雲平的下巴,他低頭道:“你如今吃雀兒的醋,怎的就是不承認呢?”

拍開他的手,雲平再次将臉轉開,直盯着一旁的樹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自作多情?不是每一個女子都會貪戀上你的容貌。”

覺得這話對于男子有些太重,雲平只好又道:“你很好,如果你現在不想報仇了,你這樣跟着我只會拖累你自己。如果你還想報仇,索性一刀殺了我,也總比這樣耗着好。”

一連串爽朗的笑聲,将雲平的雙耳充斥,他附上雲平耳邊,輕聲道:“如今,我倒是真心覺得你有些讨人喜歡了呢……”

“無趣!”白了他一眼,雲平眸光一轉,忽然瞅見了從草間的一個身影。

想起這些日子的恥辱,雲平忽然改了語氣,小聲道:“夫君,抱我。”

司空襲傾倒是很聽話,一把将雲平擁入了懷中。

小丫頭,也不知誰在玩弄誰!

雲平玩性大發,忽然便環上司空襲傾的脖頸,将唇貼在了他的唇上。

被雲平的舉動吓得不輕,司空襲傾愣了愣,竟半晌沒有反應過來。他隐約聽到了從草的窸窣,便只覺得那邊有人在偷窺這裏,倒也明白了雲平的意思。

将計就計,司空襲傾趁勢埋頭深吻,反倒讓雲平驚得張大了雙眼。

微微喘息着,司空襲傾附耳道:“妻主的味道,果真不錯。不過如今玩火的人,是妻主才對罷。”

“你……你們……騙子!”雀兒高喊了一聲,便淚流不止地跑開了此處。

用指肚掃過唇角,雲平看向了司空襲傾,“也不知道你吻過了多少女子,竟這般不生澀。”

面一紅,司空襲傾一拳便砸在了雲平頭頂的樹幹上,面紅耳赤地喘氣道:“你,是我第一個,莫要多想。”

故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雲平轉身便要離去。

胸口起伏着,司空襲傾看着她,只喘氣道:“先別走。”

“你想要做什麽?我沒工夫跟你耗着。”雲平瞧瞧四周,只覺得異樣凄冷。

本欲說些什麽,可是聽了雲平這番話,他便将話皆吞了進去。

沉默了片刻,他擺了擺手,“你回去罷。”

聞聲雲平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她又看了司空襲傾一眼,只得緩緩離去。

……

又到了敷藥的時辰,莫明空在龐七詢的攙扶下,緩緩坐在了軟塌邊。

門被人推開,莫明空只聽有兩個腳步聲,不由得心頭一緊,抓起龐七詢的衣袖便緊張地問道:“是誰?”

伺人看看穿着便服的李乾月,難為情地道:“聽聞主子近日想要聽琴,小的便求着小的的朋友來替主子您演奏。她是宮裏新來的琴師,名喚‘周文曙’。”

稍稍放松了些,莫明空轉而笑道:“有勞你了,你先去忙吧,本君且由周琴師伺候便是了。七詢,快些去送送。”

見李乾月給自己使眼色,龐七詢立馬拉着那伺人一同出了屋,順帶關上了門。

兩個多月不見莫明空,李乾月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處說起,更不知該說些什麽。忽然間,她見着桌上擺着藥和熱巾,不由得壓着嗓子問道:“主子是正打算上藥嗎?”

“無事,待會兒讓七詢來做。你都會些什麽曲目,《鷗鷺忘機》和《空山居》會嗎?”莫明空滿面都是柔和的笑意,将李乾月的心已然扣住。

為什麽……這麽苦的日子,受了那樣大的屈辱,你還在人前笑得這樣好看。當時只要你向朕認一個錯,朕自然會原諒你,繼續寵着你。明空,你究竟有多恨朕?

指尖勾動了一下琴弦,李乾月覺得還是不妥,便起身端過藥,親自來到了莫明空身邊,壓着嗓子道:“還是主子的眼睛要緊,您先躺下,由小的替您上藥吧。”

倒也沒說什麽,莫明空靜靜地躺在了軟塌上。

李乾月将藥倒在熱巾上,坐在他身邊,便小心翼翼地替他敷了上去。指尖離那張臉如此得近,李乾月失神間,竟有種想要觸碰的沖動。

“周琴師是京中人嗎?”莫明空忽然開口問道。

抽回手,李乾月答道:“是京中人,自幼被養在教坊裏。”

聞聲,莫明空又來了興致,便問道:“是安仁坊中的蕭興教坊嗎?那裏是楚京最有名的教坊,進宮前,本君的母親曾替本君由那裏請了師母來教授樂理。”

幾乎一輩子都住在這皇宮裏,李乾月聞言便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不知什麽蕭興教坊,更不認識什麽師傅。

定了定神,李乾月答道:“蕭興教坊小的如何高攀,小的只是出身與一個不聞名的小教坊罷了。主子先躺着歇息,小的為您撫琴罷。”

聞聲,莫明空怕傷了對方,便又接着道:“其實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才華。能被選進宮中當琴師,自然你有滿腹的才華,倒也不必去理會太多了。文曙,過些日子本君的眼睛好了,一定要與你共奏一曲。”

撥動琴弦,李乾月蹙眉望着莫明空,輕聲應道:“主子……容小的多嘴,主子您搬來這裏之後,陛下雖面上不言語,實則還是挺關心您的……”

怔然頓了頓,莫明空想要說什麽,可卻又忽然嘆了一口氣。

見此狀,李乾月很是期待聽到他想要說什麽。

“罷了,宮裏的男人那麽多,過幾日陛下便忘卻本君了,還是不要說這些無趣的事,你且奏琴。”莫明空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緩緩奏起琴,聽聞莫明空此言,李乾月雖滿心怒氣,但也不願發洩。

明空,你寧願對一個琴師那樣熱忱,眼裏卻仍容不下一個朕。哪怕你在涼秋臺裏大吵大鬧,借酒消愁,朕也是樂意看到的。可你如今将周遭看得那樣輕,還有了心思請琴師奏琴助興。你越是這樣無事,朕便越是恨你,你曉得嗎?

……

自從那夜之後,雀兒便再也不粘着司空襲傾,也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大家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只得小心地照顧着雀兒,生怕她再有個閃失。随着時間的推移,衆人終于翻過了那座山。

來到山下的小鎮上,司空襲傾替衆人安排了客棧,便去尋雀兒。雀兒卻如同木偶一般,仿佛靈魂早已被人抽空。

避開雀兒有了些日子,雲平一直不曾露面。

由李珠那裏打聽到雀兒的情況,倒是惹得雲平心虛盡亂。明明只和雀兒隔了一個房間,她卻日日不敢走出房門,生怕見着雀兒徒生尴尬。

晌午,夜裏遲遲睡下的雲平忽聞走廊裏一陣吵鬧。

推開客房的窗子,見着走廊裏汪好妹腫着眼睛,其他幾個人四處走動着,面上盡是焦急。雲平正欲開口詢問,卻見李珠急匆匆趕了過來。

“狗子,幫主一大早就留了個條子,然後出走了!這可怎麽辦啊!”李珠見雲平睡醒,便連忙道。“我們都以為是幫主想多睡一會兒,誰曉得她竟……”

雀兒走了?

雲平的睡意頓然全無。她連忙穿好衣裳來到走廊裏,又見司空襲傾正站在雀兒房裏,她便徑自進了那屋子裏。

正當雲平準備詢問雀兒留下什麽時,窗口忽然閃進一片銀光。猛地将司空襲傾拉開,雲平冒了一身冷汗,定睛看去,一片銀色的玄鐵葉将一條發帶釘在了窗框上,上面還有一張字條。

險些被玄鐵葉所傷,司空襲傾剛緩過神,卻又見着了雀兒的發帶,神經再一次地緊繃了起來。

拔下玄鐵葉,雲平看看窗外,不禁冷笑道:“我們在黃宅一鬧,終是露了蹤跡。”

“安母狗想要約你喝酒,你去嗎?”司空襲傾看着安流火寫的字條,倒是玩味道。

略一皺眉,雲平嘆了口氣,拍了下司空襲傾的肩膀,“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想瞞你了。安流火其實是我的親妹妹雲安,屢次沒有殺她,便是我僅存的一絲仁慈在作祟。‘母狗’這名字,你還是別送給她為好。”

聞聲,司空襲傾大笑了出來,“狗皇帝倒是做得極其妙哉,用一個官位來讓你們姐妹反目成仇。”

“以前是她誤會我殺了她夫君,如今她為了向陛下邀功對我趕盡殺絕。也罷,就算不是為了雀兒,如今我倒真也想與她喝一杯酒。”雲平将字條收了起來,轉而看向司空襲傾。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七章 營救雀兒

靜默地坐在銅鏡前,指尖緩緩觸上面頰。雲平輕輕撕開那張假臉,心情竟格外沉重。她拿起桌上的梳子稍稍打理了一下淩亂的發絲,随後緩緩起身。

見雲平仍穿着乞丐的衣服,李珠坐在桌前直看得胃裏抽寒氣。

正欲出門,雲平卻被司空襲傾一把拉上。

司空襲傾皺眉打量着她,壞笑着扯了扯她那帶着補丁的粗麻衣角,“你這番出去,是和安母狗要人,還是跟安母狗要飯啊?”

白了他一眼,雲平挪開他的手,“她既然想看到我落魄的模樣,我給她看便是了。又不是去争哪家的公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給誰看!”

“狗……平小姐,要不要帶姐妹們一塊兒去。你一個人,不安全。”李珠連忙走過來,緊張地詢問道。

雲平擺擺手,只言道:“禍終究是我招來的,連累你們了。珠姐,你們暫且跟着襲傾他在這裏待着,明早我便帶雀兒回來……”

“可是……可是……”李珠左右為難着,又看看走廊中站着的其他姐妹。

“妻主她對付那個安母狗綽綽有餘,你們且安心吧。若是你們跟去,只會惹得妻主她分心,還是算了吧。”司空襲傾迎上去溫和地拉開了李珠,便又笑道:“妻主,祝你活着回來,快去吧。”

你倒是巴不得我快些死掉……

雲平二話不說便踏門而出,幾乎也懶得再跟司空襲傾鬥嘴了。

……

勝業酒樓雅間——

濃郁的酒香隐隐由杯口散來,單這一杯酒,已然被擱置了半個時辰。

一手扣着桌面,一手捏着另一只酒杯,安流火慵懶地眨了眨眼,舉手投足間盡是疲倦之意。她如今,只是在賭雲平最後一點的良心。但這樣的一個小乞丐,似乎換做以前的雲平,她是斷然不會在乎的。今日她會不會來,竟也是個未知。

杯酒間,安流火不知不覺已然淚眼朦胧。方才小憩了片刻,昔日裏自己夫君的音容笑貌再次現于夢中。這麽些年自己屈居于那人之下,竟讓夫君未曾過上過一天的惬意日子。縱使夫君不是她殺的,如今的她,對自己仍是個威脅!

陛下要留她的活口,想來并不簡單。畢竟她是由陛下親自□□出來的,她的身子也比旁人金貴些。當年陛下殺她或許只是一時之氣,他日雲平東山再起,便是自己的大禍。如今,只怕要先他人一步将這厮……遠送一程了。

安流火恍惚間,聽見門外有些吵鬧。

因今日她獨自前往,身邊未帶手下,故她便親自起身去拉開了門。

見着一副乞丐模樣的雲平正被店小二拉扯着,安流火心中不乏喜意。她向着小二擺了擺手,便迎着雲平進了屋。

“雲大人,請入席,不必拘謹。”安流火率先落座,瞅着雲平的衣着便覺得好笑。

瞥了眼桌上倒好的酒,雲平索性直接厲聲道:“你把人交出來,我沒工夫與你耗。”

聞此言,安流火不由得笑出了聲,“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正跟誰說話呢?雲平,你還以為你是我的主子嗎?本大人公務繁忙,倒也沒工夫與你這乞丐多言。”她給自己斟了杯酒,眸光掠過雲平的面龐,嘴角再次勾起,“雲平,你也知道,你這條命,我終是要定了。”

“命可以給你,只要你有本事自己來取。”冷哼一聲,雲平已然不耐煩了。

将杯口抵上唇邊,安流火盯着她,“我知道,在你眼裏,我始終是你的手下敗将。只是當今大楚天下間,想要取你這條命的人不可計數,我倒也不急着那麽一時半會兒。你曉得嗎?你的夫君回宮之後,陛下得知你沒死,便将你的夫君貶為了伺君,還打入了冷宮。瞧瞧那封號‘彘’,陛下竟将莫家的少爺比作畜生……”

“流火,你不覺得你的話有些多嗎?”雲平的怒氣燃上心頭,但終究沒有爆發。

明空,縱使我救你一命,卻仍是害苦了你。

見到雲平面色如土灰,安流火心中暗自得意,轉而又道:“罷了罷了,今日只是想與你閑話家常。若不是綁了那小乞丐來,你倒也不會來見我。那個小乞丐就在屏風後面捆着,你帶她走吧。”

瞪了安流火一眼,雲平快步沖到屏風後面,果真見着了被捆起來的雀兒。将那繩子解開,雲平一手扯出塞在雀兒口中的布團,便将雀兒打橫抱了起來。

“救……救我……”雀兒雙目緊閉,口中喃喃道,卻緊緊地偎依着雲平。

懶得再看安流火一眼,雲平邊走便道:“咱們的帳,遲早會算清。我倒是勸你不要惹是生非,既然得了官位,便安分守己些!”

見雲平大步出了門,安流火倒也無怒色,一手将方才給雲平倒的那杯酒也喝了下。

雲平,在松營還有人等着你回來。

……

走在街上,雲平見懷裏的雀兒不住地發抖,越發覺得不對勁。但唯恐被人跟蹤,雲平不曾停下腳步,只是抽出手摸了摸雀兒的額頭。

她渾身都在發熱,額頭燙得厲害,且一直在打冷戰。

恰好見路邊有醫館,雲平便匆忙抱着雀兒進了屋,二話不說将一錠銀子給了大夫,随後将雀兒放在了醫館內的軟塌上。

大夫走過來正欲詢問,卻見雲平脫下自己的外衣裹住雀兒的身子,轉而雲平側首道:“只是借用一下這裏,勞煩準備些銀翹散。”

未等大夫開口,雲平率先将指尖搭上了雀兒的脈門,又捏開她的嘴查看了一番舌苔。覺得十分不妥,雲平便俯身問道:“你嗓子痛嗎?那些人對你做了什麽?”

“救……救我……娘……娘你不要走……”口中碎碎念着,雀兒緊閉着雙眼,一只小手卻拽上了雲平的衣袖。

驚訝地盯着雀兒,雲平本欲扯開她的手,可竟一時不忍,只得轉頭看向了大夫,“還是你來吧,大夫,麻煩你了。”

“做娘親的,最見不得自己孩子生病。姑娘也是行醫之人,如今要給自己女兒治病,定然會有些差池。我行醫數十年,姑娘且放心,将這女娃交給我罷!”連連嘆氣,大夫坐在軟踏邊開始替雀兒診斷,轉而又叫來醫館裏的學童去抓藥。

本想辯解,可不知怎的,雲平竟也沒了言語的意思。

她靜靜看着雀兒,只覺得心中的某塊地方被觸動。又記起幼時獨自一人孤苦無依,轉而竟又想起了昔日裏高靈喂自己喝藥的場景。

一時間百感交集,雲平只得長長舒了口氣,柔聲應道:“我不走,你放心吧。”

聞聲,雀兒漸漸平靜了下來,随後便平和地睡了過去。

“是受了驚吓,倒也不必那一副銀翹散了。我讓人沖些珍珠末給她安神,她染了風寒,需要好生調養。”大夫見二人都穿得破破爛爛,心一軟,便将銀錠子遞還給雲平,皺眉道:“你賺錢也不容易,還是算了罷。”

只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雲平沒有接過銀子,只是道:“比起我,你倒也更不容易。若是你真懷有仁心,這銀子便當作我替別人付的。将來有窮人家尋你來看病,你便莫要受銀錢了。可好?”

“既然姑娘意在如此,我便也不作多言了。”收下銀子,大夫起身向櫃臺走去。

過了半個多時辰,雀兒睡醒後見着陌生的一切,很是惶恐。大夫親自端着藥碗湊了過去,随後便坐下身子給她喂藥。

醫館裏此時沒其他病人,倒是顯得坐在窗邊看醫書的雲平很是顯眼。雀兒一眼見着雲平身上那熟悉的衣着,便大驚道:“你是狗子!”

原本為等雀兒睡醒翻書打發時間,雲平聽聞這聲音,忙不疊轉頭望着雀兒,稍稍松了口氣。擱下書,雲平轉身緩緩向雀兒移步。

在軟榻前站定,雲平摸了摸雀兒的額頭,冷笑了一聲,“你倒是精神了。”

“我就知道襲傾哥哥不會瞧得上你那張臉,原來你也是易容過的……騙子,你們都是騙子!騙子!”雀兒連連捶着軟塌,眼眶已然紅潤。

只覺得她有些莫名其妙,雲平本就對這小丫頭沒什麽好感,見她這麽大吵大鬧,心中頓時便怒火三丈。

見雲平眸中盡是兇色,大夫連忙打圓場,“小孩子不懂事,鬧一鬧也是應該的。莫要動怒,莫要動怒!”

一把揪起雀兒的衣領,雲平死盯着她的雙眸,惹得周圍盡是寒意。

被吓得不輕,雀兒怔然望着雲平,嘴角一點點向下瞥,眼淚直在眼眶打轉。

陰沉地俯下頭,雲平緩緩道:“你要清楚,你自己的分量。容不得我言語第二次。這裏沒有人是你的伺人,這裏也沒有人有必要去容忍你的聒噪。”

“你……你……”雀兒被雲平這模樣吓得擠不出一個字來。

松開雀兒,雲平接過藥碗,随手便将藥碗遞給了雀兒,“喝完,跟我回客棧。若是再鬧,我沒有司空那樣的性子與你耗,什麽下場,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

見狀,雀兒連忙接過藥碗,大口大口地吞起了苦澀的藥汁。

大夫直贊嘆雲平對付孩子的方法,又見有病人進屋,她便又迎了過去。

從雀兒手裏拿走空碗,雲平且将其擱在一旁,轉而看向大夫,“我且将抓好的藥帶走便罷,日後不會再來了,你且安心。”

大夫點點頭,只是笑了笑,便迎着另一個病人來到了桌邊。

可憐巴巴地坐在軟塌上,雀兒望着雲平,吓得半晌也沒敢吭聲,宛如待宰的羊羔。

起了身,雲平彎腰将雀兒重新打橫抱起,平靜地道:“你身子不好,不必下地走路了。”

本以為雲平會繼續兇自己,聽見這番話,雀兒連忙點點頭,重新将身子偎依在了雲平的身上,“你身上的香氣,很像我娘親。”

雲平沒有理睬她,只是走到櫃臺前取了包好的藥,便大步出了醫館。

走在街上,雖天氣漸冷,身上總是包裹着寒意,但貼着雲平的身子,雀兒并未感到一絲寒冷。裹着雲平的外衫,雀兒憋了一堆話想要說,可擡頭見雲平面色沉重,她倒也啞了口,只得跟小兔似得乖乖縮在雲平的懷裏。

回到客棧裏,雲平與雀兒剛上二樓,衆人便齊齊圍了上來。

見雀兒無恙,衆人都安了心。

雲平将雀兒擱在房間之後,便腳步沉重地出了屋。也不與衆人說話,她徑自下了樓,仿佛周遭一切于己無由。

挑了一樓大廳角落裏的一個位子,雲平要來兩壇酒,便獨自靜默着,不再言語。

腦海中,盡是莫明空失勢後的悲涼畫面。宮中的男人哪裏有省事的主,若是此番明空落難,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借此而上。過去得李乾月庇護,明空才可以身居高位。如今李乾月對明空抱有疑心,他的日子又怎會好過……是我,都是我,我害了他!

酒被端來,雲平抱起酒壇便大口地吞起了酒水。

所有的苦,溶于酒中,被她盡數吞下。只是瞬間,她無意瞥見了一個人的身影。如今自己落魄的模樣,不正是他最想見到的嗎?

放下酒壇,雲平用袖口擦去唇邊的酒漬,自嘲地笑道:“來看熱鬧?”

上前幾步,司空襲傾故作嘆息,“來看一個自欺欺人的女人,如何把自己灌醉!”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八章 不曾愛過

坐在雲平桌子對面,司空襲傾撥弄着酒壇上的紅布,只道,“既是你果真愛他,當初管他什麽莫家,帶他遠走高飛便是了。”

苦笑着擺擺手,雲平側支着身子,“就算不顧莫家,憑明空的性子,他也是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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