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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4)

連累家人的。何況,縱使我們走了,被李乾月抓回來豈不輕而易舉。”忽然間覺得不對勁,雲平連忙坐起身子,“你如何曉得我是為明空的事而痛心?”

“帝君被罷黜的消息,亭蕖早已告知與我,我卻又不敢告與你。安母狗尋你去喝酒,你又毫發無損地回來。想來自是她特地告知你莫家少爺的近況,又想故意折磨你罷了。我未曾對人動過情,也不知情為何物,如今更不知如何開導你。只是覆水難收,既在莫家少爺入宮那日,你們已然注定無果。多年來你苦苦牽挂,只會牽累莫家少爺。何不早早放手,免得徒增悲傷!”司空襲傾瞥了眼酒壇,不由得笑道:“狗皇帝之前待莫家少爺那樣好,自是有情分存在。若說你擔憂,恐怕此時狗皇帝要比你擔憂百倍千倍呢。人是她親自罰的,自然她比你更要自責。姑且不出些時日,莫家少爺定能重登帝君之位,你可信我?”

愣了愣,雲平只苦笑道:“但願吧……襲傾,你去安頓好她們,明天一早,我想買匹快馬直接回松營。”

“只不過,回松營倒也不是最好的去處……”司空襲傾停頓了片刻。“不如去其他地方吧,譬如……”

打斷了他的話,雲平有些微醺,“就算要遠走高飛,我想,也應先與我娘交待一番,我亦不願她擔心。”

沒有再言語,司空襲傾點了點頭。

……

見着桌上已然冷掉的飯菜,龐七詢雖心急,但也不大好相勸。

內屋裏,李乾月正陪着莫明空奏琴,時不時便有歡笑聲傳出。也不知近些日子是否是自己主子寬了心,竟時常地笑出來,倒是比以前在容華殿中還要心喜。

只是主子的眼睛總是有痊愈的那一日,太醫也吩咐說這不是大病。主子康複後,陛下又該如何待主子,誰曉得呢。

“方才那散音,添得恰到好處。只是本君眼睛不好使,也不知是如何奏出的。”莫明空雙眼蒙着敷有藥的白布,坐在一處只是用手掌撫摸着琴弦,卻不得彈奏。

重新奏了一遍,李乾月壓着嗓子道:“要用左手抹弦,倒不算難。主子您琴藝絕倫,自然不必看琴弦,也可奏出。不如試試?”

幾個月不曾聽莫明空彈琴,如今只是見着他心痛地摸着琴弦,李乾月故意說出這番話,只是希望他能重新振作起來。

并沒有奏琴的意思,莫明空微笑道:“都說可以用心來奏琴,只是本君的心早已化作粉塵散去了,又何來有心呢?”

“小的在涼秋臺伺候了主子近一個月,既是主子不拿文曙作外人,小的今日冒昧有一事相問,不知……”李乾月故意拉長了聲。

倒也沒在意,莫明空道:“如今本君這裏哪裏用得着那麽多的禮數,有話說就是了。”

沉默了片刻,李乾月猶豫再三,還是緩緩開口道:“主子可曾後悔入宮?”

面上的喜色絲毫未曾褪去,莫明空道:“本君是否入宮,亦不是本君自己可以決定的。‘後悔’一說,何曾談起?”

李乾月心中一想,倒也是自己問的有些可笑了。

頓了頓,她重新試探地問道:“不知主子出閣前,喜歡何樣的女子?請恕小的冒昧。”

聞聲便收斂了些許笑容,莫明空暗自嘆了口氣。

李乾月見他臉色不佳,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想來也是自己沖動,作為一個樂師,怎可問自己主子這樣的問題。若是明空只是生氣便罷了,但若是自己身份暴露,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想到此處,。李乾月手心裏竟滲出了冷汗。這輩子,最瘋狂的事便是這個月,每天抽出半個時辰來這裏扮樂師,陪着明空。為了掩人耳目,自己當真穿着樂師的衣裳,做同等打扮,防着明空的同時也防着外面人瞧見。如此做足了工夫,若只因自己一時沖動……

面上笑容不再,莫明空将琴向前推了推,長長嘆道:“既是落到這般田地,文曙願意陪着本君閑話家常,本君倒也樂意。本君只求此生嫁與尋常人家,一個有幾畝地家境還算殷實的女子便可。倒也不敢貪圖高官或是陛下的傾慕了……”

“宮中盛傳您惹怒了陛下,若是您向陛下認錯,便可了事,不是嗎?”李乾月聽見他那番話,深深自責了起來,便想要開解他。

莫明空搖搖頭,淡淡的笑容再次展現,“你且莫要與他人道,本君現今說的這番話。乾月她,她雖在朝堂上與人相鬥多年,性情卻還像個孩子。”

乍一聽莫明空喚自己名字,李乾月倒是被驚得不輕。

似乎聽見對面的人呼吸急促,莫明空連忙解釋道:“本君曉得不得直呼陛下名諱,只是本君在心裏這樣喊慣了,在你這裏便也不必過多顧慮。”

“主子難道不會懷疑小的告訴外人?”李乾月問道。

莫明空搖搖頭,只是笑道:“本君可以由琴音聽出人的心境,自知文曙你待本君并無異心。”緩了緩,他接着道:“雲大人待人冷淡,但心內卻很熱忱,她喜歡做事勝于說事。這一點,乾月倒也是如此。只是或許是身處高位的緣由,乾月她仍比雲大人多一份天家女的傲氣。乾月一旦認準的事,任由他人言語相勸,她也不會改變的。”

倒吸了一口涼氣,未曾想過莫明空把自己的性子摸得這般透徹,李乾月心中不免淌出暖意。

李乾月終于鼓起了勇氣,索性問道:“主子,您還恨陛下嗎?”

微微一笑,莫明空應道:“已然不曾愛過,便不曾恨過……”

……

緊握着齊素末的手,劉泠然仍覺得不妥,側臉看看雅間中擺放的銅鏡。見妝容俱佳,劉泠然才稍稍安了心,又轉過身子來。

齊素末只心想今日明明是自己緊張才對,奈何劉泠然竟比自己還要緊張!也不知那位傳說中不講人情的前廷尉是何許人也,竟讓一個皇女如此恭謹。

門被人推開,劉泠然見張蟬進屋,連忙拉着齊素末起身道:“張大人,泠然無以為報!今日攜素末他來見您,只為……”

“話不必說得有多漂亮,你們還是坐吧。”張蟬擺了擺手,率先落座。

齊素末特地向她行了禮,随後恭謹地坐在劉泠然身側,便不敢再言語一聲。

見狀,劉泠然連忙替張蟬斟酒,笑着道:“張大人右遷為相後,難得百忙中抽出些許空閑來赴約。”

捏起杯腳,張蟬輕嗅杯口,不禁吟道:“夫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聽聞二皇女舊日裏被人戲稱為‘狐貍’,可是果真?”

“狐貍進了那座皇宮,只會被人扒了皮制成狐皮鬥篷罷了。”劉泠然放下酒壺,低頭淺笑,舉止皆合禮數,“不瞞大人,泠然且打聽到了帝君被貶的緣由。”

一時來了精神,張蟬整整神,臉色陰沉了下來,不由地抿抿嘴唇,“可是因雲平?”

“張大人當日救雲禦司一命,自然為平兒她的恩人。平兒如今尚在人世,且在慌亂中救了帝君一命,因此露了蹤跡。若是母皇她順藤摸瓜尋上大人您的過錯,自然也不是泠然與素末所願見到的。有望大人近日留心朝中之事,以防小人作祟。泠然如今在朝中倒還有人,自當助大人鏟除口舌。”劉泠然舉杯又道,“請。”

輕笑一聲,張蟬舉杯一飲而盡。

擱下酒杯,張蟬看看齊素末,又看向劉泠然,斂了下衣襟,“違法亂紀的勾當,我倒是幫你們這群孩子做得不少了。”

“天下之法皆是母皇定下的,泠然違法,全做是一個孩童不聽母親的話便是了。而張大人助泠然,便可做一位姨娘幫着泠然這小孩子。在此,泠然多謝姨娘相助。”劉泠然說着便向張蟬抱拳見禮,随後又笑了笑。

揮揮手,張蟬不禁笑道:“果真這‘泠然’比‘楚韻’好聽百倍。罷了,二皇女……呵呵,泠然,你和齊公子日後也當小心。今日你們早些歸府吧!”

“有勞,姨娘。”順着張蟬的意思改了口,劉泠然笑吟吟地又向她行禮道。

走在街上,見齊素末仍蒙着面紗,劉泠然心中刺痛無比。這些日子因帝君被貶,朝中的雜事便多了起來。因莫明空被打入冷宮,自己不方便入宮相見,如今倒也不知他處境如何。

這幾個月四處都不太平,若此時貿然請旨賜婚,只怕勝算沒有多少。

委屈了素末,倒也只能如此了。

“你有心事?”齊素末見劉泠然臉色不佳,思索着方才她還笑靥如花,便覺得有些不對由頭。“泠然,怎麽了?”

抓上齊素末的手,劉泠然搖頭抿嘴笑道:“只是乍然覺得很惶恐,這樣快得到你,我唯恐這樣快地失去你……答應我,一輩子都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聞此言,齊素末緩緩側過了頭。想起回京的緣由,他只覺得有萬般的不得已湧上心頭。她待自己越好,自己便越是過意不去。只因……

眼瞅着齊素末別過臉去,劉泠然忙改口道:“是我說些臊人的話惹惱你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別院吧,晚上我便不回府,只留下陪你了。”

齊素末仍不開口,只是默默地前行着。

二人行到一處,只見得那專賣名人字畫的集雅齋門前,竟擁上一群富家小姐與公子們。衆人圍成一團嬉笑着,也不知是瞧見了什麽樣的樂子。

本無心去湊熱鬧,二人匆匆走過。可是忽然劉泠然聽見裏面有人喊了聲“慕遙光”,一時間她便停下了腳步,順帶着拉回齊素末,久久駐足在人群外圍。

小厮抱着幾卷字畫,怯生生地跟在慕遙光身後。面對衆人的譏笑,慕遙光緊緊攥着拳頭,一字不發,只是站在原地。

“你們瞧,慕家公子生氣了。”

“被休棄的男人還有臉上街?”

“你們當心,慕遙光這人可是敢對自己妻主動手的悍夫,咱們可惹不起!”

“連陛下心愛的皇女都敢打,這樣的人,連做男子都不配。”

“大家笑就笑了,可別讓咱們慕公子難堪啊,哈哈哈哈哈……”

“放心吧,他如今連他身邊的小厮都不如。要曉得,陛下親自下旨,這輩子沒女人敢娶他了。一個全天下女人都不要的男人,怕他作甚!”

……

聽着各種刺耳的話,劉泠然心中燃起了一股無名之火。

可是想起舊日裏那男子張狂的模樣,劉泠然狠一咬牙,便邁開步子打算離去。

察覺到了劉泠然的猶豫,齊素末扯上她的衣袖,柔聲道:“還是去看看吧,畢竟,他曾是你的夫君,與你拜過先祖,有過一夜洞房花燭。”

指尖扣上齊素末的手背,劉泠然深吸了一口氣,輕輕點頭。

轉身大步前去,劉泠然鼓起勇氣,撥開正在譏笑的衆人,直至來到慕遙光的面前。

見着劉泠然的到來,慕遙光錯愕間,竟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環視一周,劉泠然陰沉着面色道:“本皇女的王君,也是爾等可羞辱的?”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四十九章 歸塵如土

人群中有幾個舊日裏常與劉泠然品詩的小姐,見着劉泠然現身,連忙跪倒在地,直喚道:“參見二皇女。”

其他人聞聲大驚,紛紛跪倒在地行禮,四處霎時靜了下來。

用身子護着慕遙光,劉泠然厲聲喝道:“天家之事,由不得爾等多言。日後若仍有些言語傳入本皇女耳中,待本皇女上奏聖上,爾等的性命……”

“二殿下饒命!”一女子忽然哭喊了出來。

懶得理睬他們,劉泠然拖着慕遙光便走出了人群,慕遙光的小厮緊跟在後面而出。

四下張望了一番,劉泠然見着齊素末默然歸去的身影,心中很是酸澀。

帶着慕遙光走過一個街口,直到避開衆人視線,劉泠然便松開了手,“日後無人再敢欺辱你了,早些回府吧。”

自嘲地笑了笑,慕遙光根本沒有與劉泠然說話的意思。他徑自轉身離去,倒是那小厮恭謹地向劉泠然見了禮,随後趨步而去。

明明是他犯錯在先,為何今日自己會對這悍夫心生憐惜?

定是飲酒過度,過度罷了!

……

手裏拉着缰繩,僅做一副鮮卑人打扮。雲平瞅着集市中吵鬧的人群,滿心警戒。向來人多之處都不大太平,自然是常理。

眼前忽然被一張大餅蓋住,雲平被吓得夠嗆。

将餅從雲平眼前拿開,司空襲傾大笑着将餅塞在雲平手中,又将水囊遞給她道:“妻主倒是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見司空襲傾手中仍捏着一張被咬了幾口的餅,雲平白了他一眼,只言道:“那麽大一張餅,倒也堵不住你的嘴。”

“妻主尖酸刻薄的樣子,竟也這般風采照人。”說着反話,司空襲傾笑着便繼續前行。

懶得與他鬥嘴,雲平喝了口水,不由得瞧見一處熱鬧的地方。

不遠的地方坐了一排排戴着腳鐐的男子,只聽有人在用鮮卑語叫賣,引得不少路人圍觀。過了片刻,那賣家又用楚國的話來叫賣,倒是讓圍觀的人更加多了。

司空襲傾轉身見雲平直盯着那邊,他便折身回來道:“那是在賣奴隸,在大楚,這種陋習已經少見了。奴隸不同于伺人,只要你買了他,他便整個身子都是你的。讓他做活或是……或是夜裏伺候你,你都不用給他付工錢。至于工期,直到奴隸死掉為止。”

“外族買賣人口,竟如同買賣牲畜。”雲平嘆息了一聲。

忽然間,雲平察覺到其中有一個奴隸直勾勾盯着自己。她定睛看去,隔着人群的縫隙,遠遠一雙明亮的眸子,散發着求生的意志,牢牢扣上了她的心。

再也邁不開步子,雲平不想露面,便道:“夫君若是待為妻的好,便替為妻買下左起那邊第三個男子,可好?”

故作嘆息,司空襲傾掏了掏衣襟,皺眉道:“果真妻主是想尋個夜裏能伺候上你的主兒了,為夫瞧着那人模樣倒也算清秀。”

過了片刻,司空襲傾交了銀子,将男子帶到了雲平的面前。

這男子瘦弱不堪,像是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眸中滿是倔強與不甘,倒是異于其他奴隸那般的黯然。冬日裏,他身上只有破爛的一層布裹着。身上新舊傷痕錯落,顯然吃了不少哭。手腕處雖沒拷子,但卻留下了被拷子磨出的血痕。而細白的腳踝間,已然被那沉重的拷子磨得血肉模糊。

司空襲傾冷哼一聲,砸吧了下嘴,頓然想起當年地牢裏的自己。

男子看着司空襲傾,并無怯色,只緩緩開口道:“公子俊秀,若是收子奴為娈童,倒也不算是委屈了子奴。”

聞聲,司空襲傾慵懶地側眸瞅向雲平,便言道:“是妻主要買你,不是我。”

不等子奴開口,雲平蹲下身子替他用銅針開了鎖,随後起了身。

從袖中摸了塊碎銀子,雲平随手将銀子扔給子奴,便道:“見你這般傲氣,我只是一時感觸罷了。你且自己安身立命,自求多福,莫要再被人當作玩物一般買賣便是了。”頓了頓,雲平又道:“子奴這名字還是改了去,我自是不願任何人被他人奴役。黃沙漫卷透,碧泉逸風揚。不如做‘泉風揚’,如何?”

也不等子奴言語,雲平說完話便牽馬而去。

司空襲傾眼瞅着這子奴眼眶紅潤,便又掏出些銀子給了他,“你終究是遇上妻主這貴人,惹她垂憐。也罷,你且去吧。”

晌午,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了酒館門前。連日的勞累一掃而淨,雲平見這敞開的大門,只覺得格外親切。

背着包袱,快步跨入大門,雲平見店裏酒客不少,便也沒敢喧嘩。

店裏櫃臺前的不是柳玉瓊,而是一個面生的人。

頓時雲平警戒了起來,默然穿過大廳來到了酒樓後院。避開夥計們的視線,雲平來到拐角處,連忙掏出玉蟾丸打算服用。又見瓶中僅剩了一丸,雲平不禁側身看了看大廳。

恰好朱修桓捧着賬簿下樓來,她猛然見着進門的司空襲傾,格外欣喜,失聲大叫:“襲傾公子,你回來了!”

院裏的雲平聽見這聲響,連忙走進大廳。

“修桓,這幾個月辛苦了。我先和襲傾去換身衣裳,洗漱一番。你能替我們在樓上張羅一桌酒菜嗎?”雲平故意笑着道。

見雲平回來,朱修桓目光渙散,愣了愣,才笑着應了聲。

察覺到其中的不對勁,雲平裝作無事一般地挽着司空襲傾進了內廳。

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雲平随手合上門,便收起了笑容。

掏出藥瓶,雲平将其塞給司空襲傾,随後走到了櫃子邊取了衣裳,“今日不巧藥只剩一顆了,你且帶在身上,姑且可保你一命,我不願連累你。待會兒我獨自上樓,你便趁着這時機快些離開此處。”

司空襲傾盯着手裏的藥瓶,不由得道:“你是在懷疑朱修桓嗎?”

“修桓如何做,始終都是我欠她的。”雲平說着将鮮卑的衣服脫下,換上楚裝,打理了一下頭發。

瓊哥的口音是京城的,多年來他在此處并無親屬。離了這酒館,他便也沒了去處。方才樓下的掌櫃竟被換成了別人,想來也是有些人為了好辦事,故意支開瓊哥罷。修桓見到自己時那般古怪,看來自己已然猜得不錯了。

将藥瓶握着,司空襲傾一面換上楚人的服裝,一面道:“看來伴妻千裏,終須一別了。若是妻主日後仍在人世,為夫自當與妻主再行相會。”

并沒有非難,雲平竟笑了笑,應道:“襲傾,我臨行前得你相送,此生倒也無憾了。謝謝你幫我救了明空,下一世,我定當相報。”

未等司空襲傾開口,雲平便推開門大步而去。

攤開手心,盯着那描着忍冬紋的小藥瓶,司空忽然間自嘲地笑着搖了搖頭。

對這女人存有仁慈之心,便是對司空家列祖列宗的不敬。

也罷,且讓這女人快些去地府贖罪吧!一切都該結束了……

……

輕輕推開門,雲平轉身将門關上,信步來到桌前,坐在了窗戶對面。

朱修桓原本在發呆,聽見聲響,猛地回過神來,便看向雲平,強撐起笑容道:“平姐姐,是累了罷,快些飲杯水酒。”

說話間,朱修桓便替雲平斟了酒。

細細打量着她,雲平并未拿起酒杯,反倒拿起了筷子,夾了些菜到碗中,“這幾個月,娘親她還好嗎?”

不免有些失落,朱修桓點點頭,“你離開後不久,烏笛她又匆忙地回來。伯母便與她一起出門了,數月未歸。”

聞言烏笛與李乾清在一處,雲平稍稍安心。

指尖輕叩了兩下桌子,雲平面上挂了笑,“修桓,你什麽時候打算成家?”

愣了愣,朱修桓道:“還不曾想過,不過也不急。”

點點頭,雲平輕輕拿起了酒杯,卻将朱修桓的目光牢牢吸引過來。

緊盯着那酒杯,朱修桓身上的寒意一陣接一陣地漫出。

忽然間,雲平将已然遞到唇邊的酒杯又擱在桌上,轉而問道:“只身在外,難免寂寞,還是早些成家為好。一來可以定了你的心性,二來也可為朱家延續子嗣。”頓頓,雲平拍拍桌子,“你的親事,日後我幫你留意!”

“平姐姐……”朱修桓不禁喚道,眼眶已然紅潤。

重新捏起杯腳,雲平緩緩将唇貼上杯口,便要飲下。

朱修桓一時間竟泣不成聲,連忙制止,“不要喝,酒裏下了藥!”

面上笑意舒展開來,雲平昂首将酒一飲而盡。

怔然看着她,朱修桓仿佛靈魂被抽空的人偶,雙眸中再也沒了半絲靈氣。

“修桓,有你這句話,足夠了。”雲平的聲音,久久回響在朱修桓的耳畔……

片刻後,只見雲平轟然倒地。

崔尹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乍然見着昔日的雲平,心中竟只剩下了怒氣。只是因今日的局早已上報了李乾月,李乾月要留雲平活口,自己便不可親手刃之,實乃一大憾事。

瞪了一眼朱修桓,崔尹很是不滿朱修桓方才的表現。

“事我已然辦了,你們究竟想将她怎樣。”朱修桓淚眼朦胧,悵然問起。

忽然間,門被推開來。

安流火帶着一衆手下進屋,将房間圍了起來。

崔尹正欲開口,安流火率先迎上去,笑道:“今日,面對我們衆人的仇敵,雖說陛下不願傷她性命,但……”

“安大人的意思是?”崔尹連忙問道。

低頭淺笑,看着地上的雲平,安流火喚來了自己的副使,“命人挑斷雲平的手腳筋,再以重拷押解進京。若是陛下問起,只言是藥力過猛傷其經脈便是。”

朱修桓聽聞此言,險些失聲喊出。

安流火看看崔尹,又看看朱修桓,便笑着抱拳道:“崔大人與朱小姐皆是陛下之功臣,日後加官進爵,定是自然。時候也不早了,安某現行回驿館向陛下上書複命,二位請!”

“安大人客氣,客氣了!”崔尹笑吟吟地恭維道,“只望在京中,日後要求大人您多加關照。下官與修桓皆是有求大人您的庇佑!”

瞥了眼沉默不語的朱修桓,安流火倒也沒有在意,“那是自然。安某先行離去,告辭了,諸位。”

獨自坐在隔壁的房間裏,将那邊人的話語皆聽了去。司空襲傾只覺得那藥瓶沉重如千斤,也不知是怎的,他心中隐隐作痛。

“少爺,事既都辦好了,下午我們便回太虛島吧。出來了太久,恐惹道長他不悅。”亭蕖扯扯司空襲傾的衣袖,小聲問道。

沉默許久,司空襲傾恍惚地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章 孰夢孰醒

花了數個時辰備下的飯菜已然冷掉,皇貴君盯着桌面已然出神。不知不覺地由晌午坐到了傍晚,遲遲不見李乾月過來,他急過之後,倒也有些釋然了。

搓着手匆匆進了暖閣,皇貴君的随侍哈着熱氣,縮着身子來到了桌前,貓腰輕聲道:“主子,小的打聽了一下,陛下身邊的人都說,這幾個月陛下總是喜歡去禦花園散心。也不管這天氣再冷,每天如此。”

聞聲,皇貴君不禁擡頭看去,“陛下政務纏身,舊日裏哪肯歇下片刻。莫非是陛下鳳體抱恙……”

“主子,小的問過了,這幾個月太醫院根本沒派過太醫去陛下那裏。只是……”遲疑了片刻,他彎下身附在了皇貴君的耳畔,“有人瞧見總管大人親自去梨園尋曲譜,還借走了幾套樂師的衣裳。這幾日,涼秋臺經常有樂師出入。”

聽到此處,皇貴君猛地起身,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飯菜随之一震,吓得随侍立馬跪倒在地。

自嘲地輕笑着,皇貴君側眸道:“将這桌菜都送去喂狗吧!陛下若是真心對那男人有意,本君如何苦心也是無用。”忽然間,皇貴君看向随侍,“陛下天天陪着那男人,倒是好生快活。不若,今夜你且随本君去涼秋臺探望一番莫明空。”

“可是主子,陛下的旨意,不讓任何人踏足涼秋臺……”

“只要讓那裏守門的人管好她們的嘴便是了!”重新坐下,皇貴君的怒火漸漸平息。

掃了眼桌上冷掉的飯菜,皇貴君沉沉地開口,“重新傳膳。”

沒有再敢言語,随侍連忙小步離去。

……

合上奏折,李乾月稍稍緩神,轉而又打開了另一份。執着朱筆,她認真地圈劃着,已然習慣了這樣安靜的夜。

聞言伺人通報,李乾月擱下筆,便見着安流火腳步輕快地踏入了房間。

半跪在地,安流火行禮道:“參見皇上。”

喝了口伺人剛端來的熱茶,李乾月瞥了她一眼,便将茶杯擱在手邊,正了正身子,“夜裏進宮,是有何事?”

“回禀陛下,雲平已扣押回京。因為掩人耳目,故微臣将人關在了禦司府新修的暗牢中。着陛下吩咐,在其膳食中加了絕位散。只是不想藥力過猛,多日來雲平竟未蘇醒,且……且經脈受藥理所損,其人已然淪為廢人。”安流火故作恐懼狀,卻暗自打量着李乾月面上的神情,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不由得輕笑一聲,李乾月看向安流火,拍了拍手。

她緩緩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安流火面前,猛地一把捏起了安流火的下巴。瞪着安流火的雙眸,李乾月俯身冷笑,“你倒是做得比朕還要狠毒。這樣借朕的旨意毀了朕的平兒,倒也真有你的。”

驚恐地看着李乾月,安流火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厭惡地松開手,李乾月用懷裏掏出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轉身重新回到了椅子邊,坐了下來,卻又開口道:“這麽多年,你終究是那一副教人作嘔的奴才相。自己不如人,還要将人毀了。”

“微臣對陛下忠心,上天可鑒。雲平此人雖為可造之才,可她才華有餘,卻不忠于陛下。其人承蒙陛下恩典,卻不知惜福。縱有一把寶劍,傳名天下間,但若是被那寶劍所刺,寶劍也不過成了令人鄙夷的廢鐵。”稍稍定了神,安流火又道:“雲平武功在微臣之上,且動用整個弑神騎也未必可以将其擒獲。若是藥力散去,她定然會安然逃脫,故此……”

“你起身吧,明日朕會親自去禦司府,你莫要再傷她性命。”李乾月瞥了她一眼,“若是明日朕見到了一個死人,你,當心也會變成一個死人!”

連忙叩首,安流火應道:“微臣遵旨。”

安流火退出後,禦前随侍便匆匆進了屋。且将門合上,随侍來到李乾月身邊,神色慌張地道:“陛下,出事了。”

剛平複下心情,李乾月忙不疊問道:“何事?”

随侍急忙答道:“方才小的不過随口問了句,才曉得今天伺人們多嘴,跟皇貴君那裏的人提及了這幾日的事。涼秋臺附近的看守來報,說皇貴君強入涼秋臺,且以死罪逼迫守衛守口如瓶。陛下,皇貴君想來是曉得陛下您這些日子……”

一時間怒上心頭,李乾月随手将茶杯扔在了地上,猛地起身。

“把這些多嘴的人統統亂棍打死!當今的奴才竟這樣不守本分!”李乾月沖到了桌前,一把扯下屏風上的銀狐皮鬥篷,随意裹在身上便沖出了禦書房。

随侍大驚,連忙跟了出來。

……

原本褪去了外衣,正欲就寝。莫明空忽聞院子裏有一串腳步聲,便将外衣合上,讓龐七詢去看看來人是誰。

哪知龐七詢剛行到門前,門便被人一腳踹開。龐七詢被擊倒在地,正欲言語,便見皇貴君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屋子。

雙眼還蒙着白布,莫明空摸着床沿,只低頭詢問道:“七詢,是誰?”

本不知莫明空失明,皇貴君見他此狀,不覺大驚。只是怒氣仍在心中,他瞧着莫明空瘦弱的身子在冷風中搖搖欲墜,心內并未起半絲憐憫之心。

“彘伺君見到本君,為何不行禮?”皇貴君高聲而道,輕蔑地掃了眼莫明空。

聞聲,莫明空只是稍顯驚訝,随後便扶着床邊緩緩跪倒在地,“參見皇貴君。”

見莫明空如此順從,皇貴君心中的氣燃得更旺了。

他并未讓莫明空起身,自己倒先坐在了桌邊,“大冬天的,地上倒也不算太涼。你且好生跪着罷!”

平靜地跪在原地,莫明空輕聲問道:“不知皇貴君有何事,需要深夜探訪。”

“不算什麽大事,只是想要瞧瞧昔日帝君如今的凄涼晚景罷了。莫明空不愧是莫明空,就算被陛下貶到此處,也依舊能勾上陛下的心思。枉費陛下終日來這裏與你相伴,荒廢了政事。瞧瞧,也不知你是真瞎還是假瞎了!”皇貴君彎身一把撤掉了莫明空雙眼的白布,随後将藥與布随手丢在了桌上。

不适應地晃了晃身子,莫明空的冷汗順着額角流下。

門邊的龐七詢正欲上前護主,卻忽然聽見門邊有一陣細索的聲響。隔着門縫,他隐約瞧見了一雙繡有金鳳的鞋子。一時間,龐七詢大喜,只裝着同情主子一般繼續站在一旁。

“怎麽?彘伺君不開口了?”皇貴君輕笑了一聲,“莫明空,你有什麽資格可以與本君相争。陛下無非是同情你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你還有什麽呢!茍延殘喘的東西,收起你那魅惑主上的心思,好生在這裏度日吧!”

“明空知曉如何向皇貴君解釋,都是徒勞。明空進入涼秋臺後,并未再行與陛下見面,也自知安守本分。夜深了,請您移步。”莫明空不卑不亢地回話道。

覺得有些索爾無味,皇貴君一拍桌子,便起了身,“你且跪着,明日天亮再起來吧。本君也不願與你耗時間了!”

沒有言語,莫明空只是跪在地上埋着頭。

皇貴君帶着伺人走到門邊,伺人幫他開了門。

一瞬間,皇貴君大驚,連忙跪倒在地。見狀,屋裏所有人全部跪地行禮。只見李乾月從門外走來,幽幽開口道:“要不要朕也陪着明空他跪上整夜?”

未等皇貴君開口,李乾月便道:“宮裏最該安守本分的人,不就是你嗎?”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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