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4)
貴君一人。那眸子裏似是怒火,又似是不屑,倒是讓皇貴君心中有些不悅。
止步于皇貴君面前,兩人四目相望,瞬時間四下盡是火藥味。宮中分位最高的兩人用眸光擦槍走火,底下跪着的諸人皆是提心吊膽,生怕二人大動肝火最終連累自己。
緊緊閉着雙唇,莫明空正視着皇貴君,面上盡是從容與不屑。
略微隐忍,皇貴君按捺不住性子,終是開口道:“陛下究竟怎的了?莫明空,你為什麽要毒害陛下!”
根本沒有理會皇貴君,莫明空前進幾步,用肩正正地撞上了皇貴君,随後來到了一衆皇君的面前。
背着手,莫明空直視遠方,低沉着嗓子道:“今日,究竟是何人膽敢犯上作亂?”
諸君相互交換着眼神,竟一時皆沒了聲響。
緊緊扣着扳指,莫明空略一側眸,瞥向了皇貴君,“如今亂黨與番人一齊相逼,而陛下又誤食丹藥抱恙,本君忙于把持朝政。你身為皇貴君,理應管好六宮,不再為陛下添亂才是。而今,你帶着一衆皇君來此處,意欲何為!”
“是不是丹藥,單憑你一面之詞,本君又如何知曉。陛下身子一向強健,她開始抱恙,也是自你莫明空進宮以來才鬧出的事。你仗着帝君的位份想要壓過本君,可是你別忘了,你這帝君不過是勾引陛下才換來的,你的位份如何能堵得上悠悠之口呢!”皇貴君揮袖大指向莫明空的臉,嘴角泛起了得意的笑。
陰沉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莫明空轉過身上前一步,一把扣上了皇貴君伸出的手腕,“有些話,從一些人的口中道出,竟讓人覺得無比肮髒。柳卿瓊,出宮那次,涼秋臺那次,你的所作所為本君如今可都還挂在心上。真不知你這樣的男子,如何入得了乾月的眼!”
聽見莫明空喚李乾月名諱,皇貴君竟些許失神。他自入王府後,并無聽過李乾月許任何男子喚她的名字,就連以前的帝君也喚不得。
定定神,皇貴君似是想起了什麽,不禁大笑了起來,“如今,宮中仍不知當初莫明空你因何惹怒了陛下,本君且來告訴諸位皇君罷!是他莫明空借着回鄉祭祖的恩典,在路上與雲禦司私會,行茍且之事,被陛下知曉,故此才被打入了涼秋臺啊!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一百章 受命輔政
早已過了上朝的時辰,且跟着諸位官員一同靜候,雲平見莫明空遲遲沒有入大殿,心裏已然不安了起來。
今日站在了張蟬對面那列,與她并行為列首,雲平實為尴尬。不經意間,她與對面張蟬眸光交錯,一時面紅,她只得點頭笑了笑算是表意,并無了其他動作。
“今日不知這帝君是否身子不适,怎的仍不露面?”雲平身後已然有官員開始疑問。
張蟬幾步來到雲平面前,沖她點頭示意,便道:“大禦司今日為何見着本官,目光閃爍?”
“是雲某自愧與張相齊名罷了,失禮。”雲平俯身見禮,卻聽聞殿內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循聲望去,只見龐七詢喘着粗氣便跑到了禦前總管身側,附耳了幾句。
面上大驚,禦前總管側臉示意龐七詢離去,随後上前一步高聲道:“今日帝君不适,有本上奏,無事退朝!”
殿上百官皆嘆了口氣,随後三三兩兩地便結伴轉身離去。雲平仍持着朝笏,站在原處,想要沖上去詢問,卻又怕惹人嫌疑,思索間,她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張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雲平,只撇下一句,“舊日之夢,何苦糾纏今朝。”
未等雲平回過神,張蟬大步地便向殿外走去。
過了片刻,殿內只剩下了雲平一人。她終是克制下去詢問的念頭,落魄地轉過身想要擡腿,卻忽然聽見有人在小聲喚她。
龐七詢貓着身子藏在畫柱後,沖着雲平打着手勢,似乎是在示意雲平快些過來。
打量了一番四周,雲平連忙湊了過去,忙問道:“這是怎的?”
“雲大人,這些日子陛下抱恙,宮裏便沒人替主子說話了。今早主子剛歇下,那皇貴君便帶了一衆皇君前來尋主子的事端。一時皇貴君嘴上說不過,就又搬出當年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大肆渲染您和主子的舊情,污蔑主子對陛下不貞。如今主子仍在容華殿正門前與他對持,小的深知這事不該鬧到朝堂上,可皇貴君又不肯罷休讓主子抽身,故此小的只有讓總管大人免朝了。”龐七詢的眉已然擰成了一團亂麻,且又道:“如今陛下無法出面,只能靠大人您了。雲大人,求您救救主子他吧!”
恍惚間,雲平竟也沒了着落,“此時若本官出面,豈不更污了帝君他的清白?”
猛然想起當年的事,雲平點頭道:“有勞龐總管帶路,本官有法子了!”
……
急匆匆地趕到了容華殿前,她見着院裏跪了一地皇君,皇貴君仍站着與莫明空唇槍舌戰,似乎饒有餘興。
雲平的到場,惹得在場所有人無不震驚。
來到莫明空身側,雲平福身十分恭謹道:“微臣參見帝君主子,見過皇貴君。”
莫明空擺擺手,言道:“大禦司無需多禮。不知大禦司有何事要來此處見本君?”
故意看了眼皇貴君,雲平躬身平靜地道:“今日順天府得了一紙大案,有一名喚‘柳玉瓊’的男子狀告一位皇親貴胄。府尹沒了拿捏,故此上報與微臣。因事關重大,雖帝君有意免朝,微臣仍是不得不親自将這奏折奉上。”雙手将一本充數的奏折捧給莫明空,雲平轉而又故意做出一副為難的神情,看向了皇貴君。
打開奏折,莫明空見了雲平夾在裏面的字條,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
見莫明空看奏折時那專注的神情,皇貴君一時間竟有些不自然了。此時此刻,莫明空每看過一行字,似乎都是啃食在他的血肉上,讓他周身生痛。
重新合上奏折,莫明空輕輕點頭道,“此事的确茲事體大,涉及人命不說,竟關聯皇室血脈。傳本君的旨意,定要府尹徹查此事……”
忽然間,皇貴君癱倒在了地上,面頰上冷汗如雨而下。
“皇貴君這是怎的了?”雲平假意俯身問道,“來人啊,快些将你們主子扶起來!”
失神片刻,皇貴君一把扯上了雲平的下擺,只坐在地上,無助地搖着頭道:“大禦司,莫……莫要徹查……看在本君的面上,這等閑事,就莫要管了,可好?”
“閑事?混淆皇家血脈的事,可不容小觑……”莫明空故意揚起了調子,陰沉地握上了奏折,卻暗自與雲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皇貴君瞪向莫明空,脫口便大罵道:“你個賤……”話說到一半,他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住了口,卻再次央求雲平道:“一切由本君承擔,今日之事莫要告知陛下,還請大禦司成全!”
“微臣方才聽聞皇貴君您提及微臣與帝君有私情,若說這奏折上天大的事是閑事,那微臣與帝君這無中生有,毀人名節的事,又算是什麽事呢?”雲平扒開皇貴君的手,一連後退了幾步。
見着諸位皇君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雲平頓然道:“原本外朝無權插手後宮之事,奈何本官已入了宗籍,後宮之事,自也稱得上是本官的家事。帝君入宮多年,盡心侍奉陛下,本官亦然多年未曾與其相見。諸位陪同皇貴君一同歪曲事實,四處傳言本官與帝君有茍且之事,不過是為了一己之利。如今國難當頭,諸位身為皇君,理應替陛下分憂。此時趁着陛下抱恙,爾等惹得後宮大亂,致使大楚內外皆不安定。陛下康複後若問責起來,又是何人之過!”頓了頓,雲平厲聲道:“今日因皇貴君的無端生事,使得帝君免朝,無數軍國大事被耽擱下。皇貴君逞口舌之快,可在外灑熱血的大楚将士會因此無辜喪生幾千人,又有何人償命!本官既然代為監國,自當有權告誡諸位皇君。陛下康複前,還請諸位莫要多生事端。且陪同皇貴君一道打理六宮,讓帝君安心處理朝政。”
雲平話音一落,在場皆是靜谧。她周身盡是壓迫感,在朝為官多年,她倒是練就了一身足以威吓衆人的氣勢。
皇貴君在伺人的攙扶下起了身,不放心地瞥了莫明空手中那奏折一眼,便看向雲平道:“今日失禮,大禦司見諒。”說完,皇貴君便帶着一衆皇君向院外走去。
終是松了口氣,雲平見着衆人皆離開了這院子,便不由得轉身向莫明空走去。
手裏抓着那奏折,莫明空恍惚間雙腿一軟,竟險些癱倒在地。
“明空!”雲平連忙扶上了他将要倒下的身子,“你這是怎的了?”
龐七詢見狀焦急地撲了上來,從雲平手中奪過莫明空,便扶着他向臺階上走去,“雲大人,主子守着陛下一夜未眠,理應回去歇歇了。今日多謝大人相助,時辰不早了,大人快些回府用膳罷!”
指縫間仍繞着一縷紫龍香,雲平攤開手掌,細細地看着。沉默了片刻,她緊緊地攥住了手,便垂下袖子,轉身走了。
細眯着眼,失神地看着雲平離去的身影。莫明空緩緩站起身子,垂下寬大的袖口。一時間,清瘦的身子托着寬大的衣袍,那身影在這空院中顯得無比寂寥……
站在湖邊,任着湖風吹亂自己的鬓角,她的心緒也開始淩亂了。
一手扶上身旁柳樹的樹幹,雲平低頭,見着腳下湖堤前,那水中自己的倒影正在徐徐晃動。那張臉,終究還如同當年進京一樣,只是添了些許朱門之氣。那時終日練功,光着腳在山林裏奔跑,日子雖清苦倒也無法讓自己感到痛苦。
那時,自己有着一個夢,那夢牽着自己的人生,一路飛了好遠,好遠。而如今,自己早已沒了任何做夢的資格,縱然華服加身,大權在握,卻又能如何。
“大禦司有禮。”身後傳來一個恭謹的聲音。
雲平徐徐側眸,見禦前總管在自己身後,便轉過身道:“不知大總管有何事?”
沉沉笑了笑,禦前總管躬身道:“陛下方才蘇醒,忽得想要召見您,小的只是代為通傳罷了。大人面色不妥,不知是否身子欠安?”
擺了擺手,雲平深深嘆息,遠離了湖堤,“有勞大總管引路,勞大總管關切,本官無恙。”
伺人們将李乾月扶起,幫着她坐靠在了床邊,又替她多加墊了軟墊,只希望她能舒服些。伺候她洗漱的伺人們方出門,随即又有伺人進屋且幫她簡單理了下頭發。
太醫院送湯藥的人正巧與雲平迎面一同到來,一衆人進了屋,送藥的人将藥擱在桌上打了個千就走了,雲平則直接來到了李乾月的床側。
一場大病,李乾月的臉色慘白,再也無了昔日裏的神采。伺人替她理好發絲,便端着發油與竹篦福身退去了。
禦前總管端來了湯藥,俯身便道:“陛下,這藥……”
“慢着!”不放心地端起藥碗,雲平低頭淺嗅,用尾指沾了些嘗了嘗。她思索片刻,便詢問道:“近日陛下膳食中可是多添了山藥?”
禦前總管點點頭,笑着道:“陛下近日胃口不好,太醫院說山藥補氣,可以料理脾胃,禦膳房便每日都進上一道山藥菜。”
想起泉風揚的癡,雲平話到嘴邊,竟不由得吞咽了下去。她亦然不想讓泉風揚被處死,終究,是作罷了。
“這湯藥還是莫要飲了,裏面添的那一味甘遂不利于陛下的病。且讓太醫院換做‘大秦艽湯’每日呈上來罷。”雲平将湯藥擱在了禦前總管捧着的托盤中,這才轉身看向李乾月。
護了李乾月的身子,雲平無非是想讓莫明空安心。得知莫明空守了李乾月整整一夜,她何嘗不是心中愁苦。
禦前總管端去了藥,留着雲平一人站在了床側。
雲平福身向李乾月行禮,沉眸道:“不知陛下所謂何事?”
閉着眼睛,李乾月沉默片刻,無力地開口道:“或是朕真的要去了,這些日子,朕夜夜夢境中都是昔日裏被朕賜死的那些人的鬼魂。平兒,朕……或是老了……”
“陛下洪福,只是近日憂思過度方才如此。若是心內有郁結,不利于陛下的調養。這些日子,還請陛下多加寬心。”雲平低下頭,從腰間解下一只錦囊。
将錦囊放在了李乾月的手中,雲平重新站起身,再一行禮道:“陛下,這是微臣幼時高燒,師母替微臣求的平安符,微臣一直帶在身側。如今,只望這道符能助陛下早日康複,重登朝堂再為我大楚謀福祉。”
想要去攥緊那錦囊,李乾月卻如何都使不上力氣。張開眼,她終是作罷了。側眸看向雲平,李乾月緩緩開口道:“其他人都出去,平兒你一人留下便可。”
伺人們連忙端了東西退出這屋子,不敢稍有懈怠。房門被重新合上,屋裏只剩下了兩人。雲平仍處處依着禮數,未曾稍有松懈。
苦笑着,李乾月再次合上了眸子,“平兒,朕給過你許多殺朕的機會。你遲遲不動手,朕亦然不知你的心思。你三番兩次救朕,究竟是為何?”
“陛下是大楚的帝王,微臣不願社稷動搖。”雲平如實答道。
“朕……咳咳……朕讓明空給你大權,你可曾疑惑?”李乾月忽而又問道。
抱拳躬身,雲平面上極為平靜,“微臣不解,請陛下明示。”
咳嗽了幾聲,李乾月淡笑着,“你終究是顧大局的人。朕擔心朕一旦退下,明空便會遭那朝臣左右。故此,朕想要尋個人幫着明空,處理這朝政。”頓了頓,她又道:“你心裏自是念着明空,對他并無功利之心,定然可以好生輔佐他。”
聞雲平沉默不語,李乾月稍稍嘆息,“朕本無心接明空入宮,只是難免日久生出了情誼。你在乎他,朕亦然在乎他。平兒,你恨朕一人便好,莫要遷怒于……”
“微臣自知生死由命,帝君與微臣此生無緣,微臣不會強求。此番,微臣定會盡力輔佐帝君,等候陛下早日重歸朝堂。”口中說着這些話,雲平心裏如刀絞。
一盞清酒,多少行人淚。紅塵夢萦,前塵早與今日無由。枉自回首,舊憶今朝縱是交纏,奈何終是韶光易逝,離人傷別。千萬思緒,只一句……望君珍重。
作者有話要說: 人們總是周旋在新歡與舊愛,今朝與昨日之間,枉自迷茫,卻不知如何取舍。而今,我亦然是如此,往事裏回憶得多了,心裏便會隐隐作痛。
By:長安城中某菜花君
2013年2月17日
☆、正文 101章 鴿至狐歸
久坐這茶館中,一盞茶飲盡,她低眸細聽着不遠處傳來的小曲,面上極為平靜。那邊的大伯起了個調,轉而換上一年輕俊美的少年,低聲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現下京中風行的詞。
那詞仍是舊年裏齊素末在燕燕閣集雅大會上所做,近日裏燕燕閣老板重新開了張,吸引了不少舊客。樂坊裏一名喚南楓的樂師,集了不少京城名士的詩詞,一眼便相中了齊素末的《荻花落》,替那詞譜了曲。如今,那邊少年吟唱的正是此曲。
想起齊素末幼時生在北邊塞外,倒也少機會見到水畔生長的荻花。雲平曉得,那是一種期望,他對脫離留廷汗的生活仍是向往的。
“師姐,這次來京城,怎麽覺得京城人多了不少啊!”身側傳來了少女稚嫩的聲音,雲平略略回眸,心底竟激起了一絲波瀾。
将佩劍扔在了桌上,一身着白袍的女子搓了搓手,便連忙轉身喚道:“小二,有酸梅湯的話就送上來,且與我們解解暑。”
“師姐,我不喜歡酸的,我喜歡甜的。”少女忽然又開口道。
落了座,女子收好佩劍,轉過身喊道:“一碗酸梅湯,一碗綠豆湯,綠豆湯裏多放糖!銀子不缺你的,勞煩了!”
雲平且将銅板擱在了桌上,正欲起身前去詢問,可是忽然間,她卻猶豫了。
若是襲傾回過太虛境,告知了白瑰,如今自己去問白瑰,恐怕定會被她辱罵。
重新坐下,且等着小二将兩碗湯都上到了對面桌子上。雲平時不時便回眸看去,幾番猶豫,想起那日自己的口不擇言,只恐司空襲傾已然惱極了自己。
終是起了身,她轉身徐徐向二人走去,來到桌邊,略一點頭道:“白瑰師姐,許久不見,不知道長他身子可好?”
正端碗喝着酸梅湯,白瑰愣了愣,便連忙擱下了碗,起身道:“沒想到換了身衣裳,你竟真有幾分狗官……啊不,大官的樣子了。”
面上有些挂不住,雲平只強撐着幹笑了幾下。
“前幾日師弟還飛鴿與我傳信,說你處處寵着他,什麽活都不敢讓他做,還終日給他送各種名貴珠玉寶石。也罷了,當初師弟替你的挨的罰倒也沒白挨。如今,你們倆可算是一帆風順了,着實讓我這小人物眼紅啊!”白瑰說笑着,便指着桌邊的少女道:“那是白滿,當年給你去靈池送藥的小姑娘,你瞧瞧,你還認得不。”
年紀尚小的白滿驟然擡頭看向雲平,便起身抱拳道:“見過雲嫂嫂。”
想起那時在靈池裏被自己吓得失了顏色的小女孩,雲平恍惚地點點頭,柔聲道:“個子倒是長高了不少,也出落得更好看了。”
聽了雲平的誇,白滿腼腆地撥弄了一下鬓角,淺笑道:“真羨慕司空哥哥,能嫁給這樣一位嫂嫂。”
見她們似乎并不曉得司空襲傾已然離開禦司府,雲平的心竟又空了。他究竟會去哪裏,天底下究竟會有何種地方,竟連弑神騎也無法覺察到!
忽然間,雲平連忙問道:“白師姐,你說你與襲傾常用飛鴿傳信。這麽說,無論對方的鴿子在何處,你的鴿子都可以尋到它?”
“太虛境的鴿子沾了靈氣,比尋常的信鴿要靈敏得多。只要對面的鴿子還活着,我的鴿子都可以尋過去。”白瑰似是得意地掏了掏背簍,随手便取出一只灰色的鴿子。“我倒也怕你吃醋,畢竟你是襲傾的正經妻主。今日且送你一只把玩,平日裏你們小兩口可以在府裏傳傳信,也做是我這做師姐送你們成親的賀禮。”
連忙接過鴿子,雲平心內激動不已。
得知她們仍要在京中采辦,不可在茶樓多加逗留,雲平便喚來了樓外候着的手下,從白瑰處抄了份清單,且吩咐手下們去替白瑰師姐妹二人張羅。
介解語幫着去路邊小攤買了只竹籠,急匆匆便趕回茶樓替雲平将鴿子收好。
雲平本想與白瑰長談,可是她們二人因許久沒來過京城,竟一顆心思都想去街上轉轉。終是作罷,雲平硬是塞給她們一張銀票,且由她們出了茶樓去。
重新尋了張桌子,雲平又叫了茶,轉而喚來提着鴿子的介解語,且問道:“怎麽這個時辰,她竟還不來?”
“小的不過是想偷偷看着雲大禦司怎麽玩人家養的鴿子,呵呵呵呵……”雲平鄰桌的一位老婦人忽得笑個不止。
尴尬地擺擺手,示意介解語将鴿子提回府,雲平幽怨地盯着那老婦人,死死咬牙道:“怎的狐妖大人不注意保養,竟都成了這般模樣。莫非是精元被其他妖怪給吸幹淨了?”
老婦人步履蹒跚地挪着身子湊上前來,拄着拐杖,扭動着不靈活的腰肢,便坐在了雲平的身側。她抿抿嘴唇,一手奪過雲平面前剛擺上的茶,便笑着飲了起來。
斜眼瞥着老婦人,雲平雖眉頭緊鎖,卻又會心地笑了出來。
“怎的,這麽快就膩煩了閑雲野鶴的日子?”雲平又揮手叫茶。
擱下茶杯,老婦人不禁感慨,“外面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我覺得還是回來比較好。聽說這些日子我娘親似是病了,可是嚴重?”
“是中了風,身子不能動。我只會用毒,至于用藥救人的事,我怕是不在行。故此,作為娘親的好女兒,你理應挺身而出了。”雲平打量着她臉上畫出的老人斑,覺得她這妝扮極為有趣,故此又笑了笑。
“老娘我八十一枝花,自是曉得你嫉妒我美貌。別笑了,我也是怕被人認出來。說正事,中風這病我倒是會治,只怕我剛治好,她便又狂傲了起來。這些年她幾般勞累,日日不過睡兩個時辰,也當惜着身子。正好,此番給她個教訓,讓她日後莫敢不拿身子做回事。”老婦人見雲平剛叫的茶被呈了上,便又随手奪了去。
欲哭無淚地看着又一杯茶潤了她的喉,雲平無奈地支着身子,且道:“素末和筍兒呢?你有了女兒竟都不告訴我。”
咧開一口大黃牙,老婦人笑道:“他們在客棧,我又不便回府,故此約你出來不過是向你讨個住處。看在你幹女兒的面上,你就收我們這一家子在你府上住着罷。反正這些日子,我的好娘親沒空派人監視你的府上。”頓了頓,她又道:“當初我問你如何給孩子起名字,你不還幫着起了嗎?這怎算得上我瞞你!”
“你……罷了,又被你玩弄了。我派人去客棧幫你接人入府就是,早年裏我的府邸你又不是沒白住過。入府後,你且把這黃牙擦白,臉上畫的東西一并洗了,還有你那頭發也不知怎樣染的……”無奈地擺手道,雲平再也沒了叫茶的欲望。
清寂的月色下,她借着院中的燭火,俯身在石臺邊執筆思索着。石臺上已然放了不少紙團,只因她每每一落筆便會覺得不妥。索性,寫成的,寫不成的,那些信皆成了廢紙。
提着竹籠站在雲平身側,介解語一時不忍,便輕聲道:“主子,這信鴿只能帶張字條,長一些的信怕它帶不動。”
回過神來,雲平見手下寫成的幾行字,不禁自嘲地笑道:“終究是我太過情急,也不知這鴿子是否真的能尋到他。”說話間,她一手又将寫好的信抓成了團。
“喲,怎麽還耗在這裏啊,不就放只鴿子嗎?”院門處忽得傳來了劉泠然的納悶聲。
卸去了所有的喬裝,恰好舊日她在禦司府裏經常小住,留下不少衣物,故此她便取了自己的衣裳直接換了上。劉泠然穿着鵝黃色打底的高腰襦裙,挽了個簡單發髻便入了院,似是晚膳後出來活動筋骨。
介解語連忙深蹲單腿跪下行禮,“小的參見二皇女。”
踱步來到石臺前,劉泠然揮了揮手,示意她起身。無意地瞥了介解語一眼,劉泠然不禁感嘆道:“瞧瞧,我把家裏的解語借給你,你怎的把她折騰得這般清瘦!”
且擱下了筆,雲平擡眸道:“那依你的,以後我讓膳房把你的膳食都送去解語那裏,整天大魚大肉地供着她,若是她身子走了樣,連輕功都使不出,當心她記恨你這狐妖!”
“別別別,我身子弱,理應多加進補。我還正想說呢,你們禦司府的膳食一向清減,終日蘿蔔白菜的,你怎的不覺得厭煩?方才筍兒她想吃醬肘子,我費盡心思去府外替她跑腿買回來一塊。平兒啊,要不然我給你添些銀子,以後你莫要虐待府裏人的腸胃了。”劉泠然說着便從懷裏掏出一張五百兩銀票,拍在了石臺上。
忍着笑拿起那銀票,指着上面朱紅色的印鑒,雲平道:“那次馬球場上,你拿了我五百兩銀票,怎的一直存到現在還沒有出手?”
擺擺手,劉泠然直接坐在了石臺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扣着石臺面道:“我們住的那村子窮,你這票子是京裏的,那窮鄉僻壤的也沒個分號。上次收了其他皇女的銀子,進村子打點行囊時才發現那些子都是官銀,沒老百姓敢收,所以也攢了下來。”
捏着那銀票,盯着票面,雲平不禁感慨道:“咱們自幼到如今,師母與陛下皆不願咱們知曉錢的價值。我在靈州時,見到一兩銀子足以買兩石大米,足夠有些人家一年的口糧。靈州的太守年俸不過七十兩銀子,下設的各縣縣令年俸不過四十多兩銀子。想想當日我花了五兩銀子買了那黃五收來的臂環,竟還覺得價格低廉。如今這五百兩銀子……”
“不到民間,哪知人間疾苦。既是你有意節儉,我就作罷了。”劉泠然随手拆開一個紙團,仔細瞅了瞅。
雲平将銀票交給一旁的伺人,且道:“吩咐膳房仔細二皇女的飲食,不必讓他們那屋随府裏的竈子,且另開個小竈多做些山珍海味與他們。初竹小姐正長身子,且讓她們在膳食裏多添些河鮮。”
“果然是個好幹娘。”劉泠然将信紙擱下,又拆開了另一只紙團,“平兒,我若是你夫君,看了你的信也不會願意回來。男人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哄得的!”
略一挑眉,雲平不禁問道:“齊公子那樣的性子,大致不會怨你惱你。你這哄人的功夫究竟是用在了哪家公子身上?”
“話可別亂說,當心素末聽了去。”放下手裏的紙,劉泠然湊上前便低聲道:“當初素末得知我離京的緣由,一時心中有愧,在屋裏企圖自裁,恰好被伺人們發現了。為了讓他沒了那自盡的心思,我可算是……平兒,你曉得何為苦肉計嗎?”
頓然張大了眼睛,雲平連忙問道:“你連你夫君都不放過,對他用計?”
連忙起身捂上雲平的唇,劉泠然慌張地看向四周,小聲道:“我的姑奶奶,你小點聲成嗎?若是素末聽了去,我們家裏出什麽亂子,就都怨你了!”
眨眼點頭,雲平推開她的手,搖頭道:“聰明如襲傾,對他用計,只怕他會更恨我。府裏如今也就齊公子和書成是男子,書成少不更事,不曉得齊公子是否願意……”
一拍額頭,劉泠然不禁嘆道,“瞧我,我竟望了家裏有人。你快些擱下這筆,且随我來,晚一些怕是筍兒要纏着素末講故事,就打擾不得了。”
……
合上奏折,輕聲咳了幾下,莫明空稍稍舒了口氣。
龐七詢從外間端來一杯桂花茶,借着昏暗的燭火,躬身道:“主子,方才二皇女托人捎信入宮,說是已然暗自回京了。”
一時周身的倦意全無,莫明空不禁擡起了頭,執着朱筆道:“陛下掩住了她當初的‘死訊’,如今朝中上下皆認為她在蜀地長駐。祖宗的規矩,被分封到外處的王侯若是沒有聖旨,不得私自回京。此番,若她被京中官員瞧了去……”
“主子且放心,二皇女如今正住在禦司府雲大人處,無人知曉。”龐七詢淡笑着走上前來,将茶杯擱在了莫明空手邊。“夜深了,主子您且歇歇罷。”
看着方才批過的奏折,莫明空支着身子道:“李楚勤這番竟打了勝仗,或喜或憂……”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02章 弑神比武(1)
躬身入了禦書房,雲平上前幾步便叩拜行禮。
方才退朝,未曾來得及更換常服,莫明空蹙眉間低沉地道:“免禮。”
起了身,雲平見莫明空已然在書桌便落了座,便問道:“帝君有何要事相商,聽聞昨夜六百裏加急來報,不知戰事如何?”
将奏折推了推,莫明空緊攥着拳,面色卻陰沉無比,“李乾清的軍馬被大皇女擊退了數百裏,只是……此番大皇女請求援軍,本君忖度,若是當真派了援軍,朝中恐是無防留廷汗之人。”
聽聞清王大敗,雲平心中竟有幾分喜色。連日裏清王與她送了不少信,詢問她近來為何報上的軍情皆不準确。雲平只拖延着,不願與她在此時徹底決裂,也不願她得逞将大楚半壁江山拱手讓人。
思索了片刻,雲平從腰間取下了一塊玄鐵紋雲令牌,雙手呈給了龐七詢。
龐七詢将令牌呈給莫明空,莫明空輕輕拿起它,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将令牌擱在桌上,莫明空重新看向了雲平,“這是何解?”
“如今家國為重,宮中自有禦林軍與禁衛軍保護陛下。弑神騎在京中便有近萬人馬,而在大楚境內各處暗中埋下的人早已上萬。弑神騎雖只為陛下效力,可如今國難當頭,為國效力刻不容緩。”雲平說話間,重新跪倒抱拳道:“弑神騎諸暗衛精通暗查追蹤,若是放置于暗處刺探軍情,自當可為三軍效力。且其中不乏将領之才,不乏武功高強之士,僅需三千便可敵萬。微臣願将掌管之權交與帝君,由帝君差遣。”
眼眶竟濕潤了,莫明空擺擺手,“七詢,本君想要和大禦司單獨相商,你且帶着一衆人出去伺候罷。”
得到會意,龐七詢便匆匆帶着伺人們向門外走去,不一會兒便盡數出了屋子。
仍跪在地上,雲平面色不曾改過,她靜靜地等候着他的決策。
沉默了許久,莫明空稍稍吐出一口氣,緊扣着扳指道:“妻主,你怎舍得将你的心血與了我?”
“不是為你,而是為了大楚。”雲平從容答道。
起了身,莫明空拿着令牌來到雲平身側,将令牌遞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