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7)
高靈,雲平沉眸間,面上又染了沉重之意,“陛下那日知曉你得了女兒還瞞着她,當即在禦書房裏大發雷霆。如今,若你帶着筍兒上去,恐怕……”
“哎!你不用多想了。我一副厚臉皮随便她罵,反正早就習慣了。我女兒那麽水靈,好歹也是她的孫女,她忍心開口嗎?得了得了,平兒,我且上樓瞧瞧她罷,你留下,素末有話要跟你說。”劉泠然嘆了口氣,提着下擺便匆匆登上了樓梯。
高靈若有所思地望着雲平,轉而走到齊素末身邊抱過筍兒,細聲道:“這裏就齊叔叔和娘親兩個人,我把所有人都帶到外面去罷。”
只等到屋裏所有人都走了幹淨,雲平重新坐在椅子上,指尖輕叩着桌面,低聲問道,“齊公子,究竟是何事需要靈兒支開左右?”
低頭淺淺一笑,齊素末緩步向她邁來,“有些事,若看的人不同,自然好壞也不同。您剛陪同陛下離京,禦司府便收到了司空公子的信,他要您安心過日子,無需挂念他。”
“這……”
“那信恰好落入了素末的手中。素末的身世,大人自也知曉。故此,素末如今說的話,大人若信,便就信了。大人若不信,只當素末是在杜撰一個故事。”頓了頓,齊素末翩然在雲平身側落座,“現任留廷汗的可汗紮合朱還是王女時,在草原上與一大楚男子結識。男子不知紮合朱的身份,與她朝夕相處,便生了情愫。可是紮合朱受了母親的賜婚,取了另一個部族的小王爺。那大楚男子便漸漸與紮合朱有了間隙,最後索性一走了之。過了幾年,近日裏男子忽然現身,紮合朱大喜之下便認男子為義弟,要他做留廷汗的王子……”
“紮合朱的義弟,齊公子是指那都木合王子嗎?”雲平不禁問道。
點點頭,齊素末便又道:“都木合,在留廷汗語裏,意為‘天賜的珍寶’。這留廷汗名字,是紮合朱親自起的,足以曉得她對這男子的重視。”
無奈地笑了笑,雲平不禁問道:“與我有何由?難道要我派人劫持都木合王子,威脅紮合朱,逼她退兵嗎?”
搖搖頭,齊素末起身感慨道:“男子比于江山,你們女子自是更在意江山。素末今日不過是想告知大人,日後,或許那都木合王子日後可以幫助大人。時辰也不早了,素末且……”
“我自是不會希冀那樣與蕃人勾結的楚人會為江山謀福。罷了,狐貍她需要什麽藥材,且告訴我,我去準備吧!”雲平也起了身。
“那丸藥是泠然事先配好的,就在她身上,大人不必費心。不過泠然交代,需要一只浴桶。另吩咐伺人燒些開水,斷續地送入陛下屋內。一連三日,陛下便可恢複如初。只是未免大人驚擾,這三日,任何人都不得入內,包括大人您。”齊素末見雲平用質疑的眼光看着他,便低頭笑道:“泠然是陛下的女兒,不會加害陛下,大人請放心罷。”
吐出一口氣,雲平擺手道:“由她去罷,我終究一個外人,白擔心又有何用。聽聞書成身子不适,我且去瞧瞧,公子自便。”
……
“哈哈哈哈哈……清王好酒量!來人,再行給清王添上一碗!”穿着一身火紅的騎裝,一手揚起,紮合朱昂頭大笑間,又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坐在李乾清身側,安流火似是擔憂地望了李乾清幾眼,只得小聲道:“母王,解酒藥在點心下壓着,您快些服下。”
“安兒,你帶人去城外看看兵馬是否到了,這裏我自有分寸。”李乾清面上挂着笑意,卻小聲道。
點點頭,安流火轉而起了身,“可汗,我怕是醉酒了,暫且告退。”
“哈哈哈哈,大楚的女子果真不勝酒力,快些去罷,當心醉倒在半路上,哈哈哈哈哈。”一面笑着且由安流火離去,紮合朱又喚人給自己倒酒。
大楚的歌舞也看得厭煩了,留廷汗的幾位親王去命人喚來留廷汗的樂師,随即便在此處奏起了留廷汗的胡琴曲。
将酒碗遞到唇畔,紮合朱看着身側仍空着的座位,不禁問道:“王子怎麽還沒來?他今日身子若不舒服,就大夫去瞧瞧,若他出了岔子,本汗就殺了你們!”
下人們吓得連忙沖向了門外,未敢稍作停留。
過了半晌,才有幾個伺人陸陸續續地進了門。一個穿着寶藍色留廷汗緊口棉袍的貌美公子在前引路,他身後便是穿着一襲銀白紋雲華服的蒙面男子。随着那男子的步入,堂內揚起一陣特殊的清香。所有人的眸子都瞥向白衣男子,僅僅因那一雙眸子,不少人已然自覺沉醉。
見都木合仍穿着大楚的衣服,紮合朱并未在意,揮着手便柔聲道:“來這裏坐,你的酒我已經替你倒上了。”
竟未掃過李乾清一眼,都木合便在紮合朱身側落座。他略一側眸,淡笑着道:“王姐,你竟如此心急。”
“心急不也是因為你嗎?離開我身邊那麽多年,我哪裏知道你出落得這般動人,引得那些蜂蜂蝶蝶都觊觎你的美色。我已經放話給了全軍,誰敢打你主意,本汗就打斷她的雙腿,将她大卸八塊與你解氣,可好?王弟。”紮合朱雖面帶笑意,卻并無開玩笑的意思,倒是讓在場的女子都收回了目光。
見李乾清就在對面,都木合微微沖她點頭示意道:“這位便是清王嗎?”
“正是本王,王子有禮。”李乾清連忙笑着點頭應道。
不等都木合開口回應,紮合朱又連忙側過身湊上來笑呵呵地便替他夾菜,“今天的菜色不錯,多用些,多用些。”
臉色鐵青,李乾清自是曉得這可汗定然一心都在那王子身上。吞了口苦酒,李乾清只覺得自己在人前失了顏面。
“可汗,公子近日腸胃不大好,似是受了春寒。郎中說理應少進食這些葷腥,否則會傷了公子的脾胃。”都木合一旁的貌美公子忽然躬身道。
脾氣暴躁的紮合朱竟然沒有動怒,反倒笑呵呵地收了筷子,連點頭道:“那好,那好,亭……那什麽,你也坐吧,不然王弟他又心疼你了。”
貌美的公子聞言便跪坐在了都木合的身側,并未多言。
案幾上的碼放的大都是葷菜,也都是留廷汗的菜色。李乾清只動了兩筷子便止了手,側身見着四處留廷汗身材魁梧的女子皆大快朵頤,不禁吞了口唾沫,胃裏倒更是不适了。
“清王,等到咱們攻入京城,可得去那皇宮裏搶幾個廚子回來,專門伺候我王弟。本汗可先定下了啊,那時候可別跟本汗搶人!”明明是在跟李乾清說話,紮合朱眸子卻一直盯着都木合,半絲都不曾挪移。
冷哼了一聲,李乾清雙手緊扣着案幾道:“若要本王做主,便要李乾月此生此世在本王面前為奴!”
“大楚皇帝現在就是一個廢人,不過是個等死的貨色,你何必要她來。依本汗瞧啊,那帝君還留在京裏,不如把李乾月的夫君抓來為奴,那才叫過瘾。試問哪個女子可以忍受自己夫君受屈辱,何況,李乾月還是個皇帝?哈哈哈哈……”紮合朱終于把目光投向了李乾清,“當日李乾月威逼我們放李度風回楚京,這是我們全族的恥辱。此番,本汗就要将這恥辱千倍地加注在李乾月的夫君身上!”
略略回眸沖着身後的美貌公子使了眼色,都木合緩緩低頭輕咳了幾聲,“不曉得王姐打算何時出兵?”
酒碗落在案幾上,滿意地笑着,紮合朱坐起了身子,“昨夜已然出兵,如今,怕是要破京城了。王弟,你且放心罷!”
夏日午後的暴雨将天際惹得昏暗無比,半掩的窗子在風中搖搖晃晃,發出細瑣的聲響,卻又被轟隆的雷鳴聲掩住。
坐在窗前,靜靜地看見雨滴砸在翠綠的枝葉上,她僅着一身素衣,自是前所未有的淡雅。自她決意要卷入這權力之争後,二十餘年,她沒有一日享受過今日這樣的閑适。
端着一碗湯藥進了屋,劉泠然見李乾月一個人坐在窗邊看雨,便沒出聲。她默默地将藥擱在了桌上,想要轉身離去,卻被李乾月喚住了。
眸中的戾氣淡了不少,如今的李乾月,更像是一位恬靜的婦人,一個尋常的母親。帝王的光環已然黯淡,此時此刻,她再也沒了往日裏的傲氣。
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李乾月柔聲道:“楚韻,楚勤她們一路上可好?”
“路上自是有人照顧,母皇且放心罷。”劉泠然似乎不想久留于此,挪挪身子便道:“筍兒還吵着要我,那我就……”
“朕就真的那麽可怕,讓你連陪朕談心都不寒而栗嗎?”自嘲地一笑,李乾月且起了身。
雖康複了多日,可以行走,她仍是有些吃力,需要慢慢調适的。
也不知道今天李乾月要做什麽,劉泠然只好硬着頭皮翻了個白眼,“先說好啊,若我說了真話,你……你別打我……”
被劉泠然一句話惹得雲裏霧裏,李乾月只點頭應了下。
“那個……母皇啊,我這人性子直,不喜歡繞彎子。實話說,我的确是挺怕你的。天下間,除了莫後爹,有誰不怕你,平兒在外面殺人跟切菜似的,見了你也跟小貓似的。其實我說,想要不怕你,真挺難的……”劉泠然話一出口,覺得有些不大對,便連忙補充道:“我其實是真心來治你的,雖然只是為了我父親。畢竟我父親喜歡的人,我也該跟着一塊兒去喜歡嘛。那個那個……算了,越說越亂……”
怔然看着自拍額頭的劉泠然,李乾月的嘴角頓然僵硬,額角劃過一絲冷汗。
這……這丫頭是自己親生的嗎?和自己性子也差得太多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08章 帝君之辱
支着身子坐在桌前,雲平因夜半不得入睡,故此起來翻起了随身帶着的話本。這些還是當初司空襲傾帶進禦司府的物件,裏面甚多鬼怪故事,自己從未見過。
高靈秉燭由門外走入,見到雲平穿着單衣在燈火下看書,便小聲道:“娘親,今晚皇上留狐貍姨娘在自己屋裏過夜了。”
擱下話本,忍不住一笑,雲平道:“果真是娘親的好女兒,她啊,宮裏的皇女們,有哪個可以有資格與陛下共枕啊!”
“娘親,書成哥哥幫着照顧筍兒,就和齊叔叔在一屋睡了。狐貍姨娘不回屋,我有點怕,所以……”忽然間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臉,高靈道:“娘親,今晚我可以跟你睡嗎?”
聞言,起身,雲平稍稍打理了一番兩襟便道:“也好,正巧聽着雨聲,我睡不着。我去命人再娶一床被子,然後我們……”
忽然間,四下響起了一陣叩門聲。
高靈茫然地拉開了門,便見着介解語披着濕漉漉的蓑衣,戴着鬥笠,在門外跪地便道:“主子,弑神騎暗衛加急密信,留廷汗與李乾清攻入楚京了!”
“什麽?第二批人馬可已啓程?帝君……帝君呢?”雲平心間一空,連忙問道。
“帝君本打算第二日啓程,可是……如今帝君被困在了宮中,留廷汗人與李乾清的人霸占了整個皇宮。主子,小的要不要帶人去救帝君出宮?”介解語自是知曉雲平的心意,便連忙問道。
望着門外的大雨,雲平緊緊攥起了拳頭。
不可以,這個時候,自己貿然出面,只會污了他的名聲。即便明空不在意,若傳入襲傾的耳中,定會又要被他誤會自己與明空的舊情仍未斷。
緊緊閉上了眼,雲平深深提氣,“先派人回去查探那些番人的布防,一切從長計議。陛下連日勞累,今日難得入眠,此事還是明早再告訴陛下罷!”
“是。”介解語起了身,便戴着鬥笠消失在了茫茫的夜雨中。
清晨,雲平剛梳洗完畢,李乾月便差人來傳她觐見。一整夜不曾入眠,雲平的心已然空了。大楚江山,就這樣落入了番人手中,為何要如此。
拖着沉重的步子來到了閣樓上李乾月的房間,雲平正欲叩拜,便被李乾月制止。一旁的伺人被李乾月屏退,顯然,李乾月的面色也極為不佳。
坐在書桌前,李乾月一拳砸在了桌面上,且道:“平兒,朕自是知曉這日終會到來,只是無端連累了明空他……今日晌午,朕便決意暗自前赴南诏,希望加上舊都的兵力,可以與那些番人相抗衡。行軍打仗的事,你知之甚少,故此,朕身邊不再需要你了。”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微臣自當将官職奉上。”雲平躬身抱拳道。
“平兒,朕的意思是……如今,江山烽火告急,朕無法舍棄黎民蒼生,故此無法分身回京去救出明空。明空也是為了大楚江山才被困在宮中,不能與朕一同離去。平兒,這一次,朕希望你能帶人回去,将他帶出皇宮。”見雲平面上毫無表情,李乾月竟心底一陣,暗自懊惱了片刻,便道:“此番他若逃出生天,只要他有意,朕便允他……允他……”後面的話,李乾月竟怎麽也說不出口。
迷茫地看着李乾月,雲平心間,這些年的苦竟都湧了出來。
終是釋然了,想起舊日在宮中與莫明空的往事,李乾月恍如隔世。雖是有些波折,但心間留下的只是甜意。她無法克制自己的心緒,她亦然曉得,這些年的幸福,是她從面前這女子手中生生奪來的。
沉默了許久,心間一陣刺痛,李乾月終是啞着嗓子道:“若出宮後,明空願意,朕便告知天下帝君身故,讓他回到你身邊繼續為你的夫君。平兒,救他,可好?”
救他?讓他回來?這些年發生過的一切,就真的可以煙消雲散嗎?二人的間隙,早已不止是那一道宮牆,而是太多太多的人與事。況且,如今,自己根本沒有膽量确保自己還對他愛得忠誠,也不敢保證他仍對自己存着一絲情誼。
眼前,他的妻主在用帝王特有的身份來懇求自己,要自己救他。與自己無由,與自己無由,不是嗎?雲平,為什麽你心間仍有喜意!你還想讓這道傷口更深嗎?
見雲平根本沒有答應的意思,李乾月的心頓然冷了下來。
這或許,是自作孽……
“平兒,鴿子又來……怎麽,母皇還沒下樓用早膳?”劉泠然手裏抓着一張紙條,笑容忽然僵硬了。
一把将紙條塞給雲平,尴尬地又看了眼李乾月,劉泠然灰溜溜地出了屋子。
若她不知曉李乾月傳喚自己,又如何知道自己在李乾月的屋裏?狐貍啊,你這次出面,顯然是有意幫着你母親了。
打開字條,見是司空襲傾的字,雲平倒也未太驚訝,只是上面這內容卻給了雲平一劑定心的丸藥。原來,他一直在暗處。
上面寫道:妻主,為夫獲知番人欲攻楚京,望速救帝君離京。
這幾日的大雨,定是耽誤了鴿子的行程。遲到的信,倒也讓雲平松了口氣。
“陛下,微臣這就帶人回京救帝君。請陛下安心南進!”面上有了笑意,雲平緊緊握着紙條轉身便向門外跑去。
站在走廊邊的劉泠然耷拉着腦袋,見她遠去的背影,這才感嘆道:“果真,平兒是被那男人吃定了。好好一個大楚大禦司,竟然是個夫管嚴,沒夫君的批準,連聖旨都不敢接啊……”
“她的夫君,便是昨夜你說的,那喬裝成鮮卑可汗的司空家少爺?”李乾月也探出了腦袋,不禁問了句,“經過當年那事,平兒怎麽連娶了夫君都要想着法瞞着朕,莫不是怕朕又奪了她的夫?”
壓根沒了禮數,劉泠然淡笑着隔着走廊道:“母皇啊,你終究曉得自己的厲害了罷!這下好了,以平兒的武功,莫後爹定然安全,你也不必擔心了。這些日子我夜觀星象,有大兇中藏着大吉的征兆,故此你且放心。那些番人霸占着楚京,日子不會久遠……”
馳馬一路以來,官道上皆是奔走的難民。為了躲避戰亂,京城附近大量百姓向南遷移,家家戶戶背着行囊,隊伍浩浩蕩蕩好不壯觀!
富人家的馬車将路口堵得緊緊,時不時便會發生下人間的口角與鬥毆。大熱天裏,每個人都心情煩躁,似是不願多留于原地。
調轉馬頭,雲平換了小路帶着幾個暗衛前行。因擔心被路番人的眼線認出,雲平換上了男裝,且戴了鬥笠。幾個暗衛仍做女裝,充當自家“公子”的護衛。
因戰亂而糧價大張,不少城池裏已然亂作了一團。兵荒馬亂的年代,似乎行到何處,都見不得太平。她們離京城越近,所見的場面便越是讓人揪心。
領着番人來打這片土地的人,是自己的母親,那個滿口仁義道德,自言自己心懷天下蒼生的母親。如今她不知在何處飲酒享樂,任由番人蠶食大楚,任由百姓受富商壓榨,任由大楚傾國大亂!
就在第四日的清晨,一衆人終是快馬回到了京城。昔日裏繁華的都城已然變成了一座死城,勉強仍留在城裏的百姓個個面色沉重,只因城中四下都是巡邏的留廷汗士兵。
通過了例行檢查,雲平牽着馬步入了城中。依稀記得自己離開時,那城中的模樣。不過數日,一切都變了。那些番人燒了京城最大的酒樓,燒了昔日裏總是聚集着文人墨客的詩樓,燒了京城最大的綢緞莊。
“主子,京中暗衛來報,如今宮中守衛皆由留廷汗人擔任。”介解語與藥鋪隐藏的暗衛交接後,牽着馬來到了雲平身側,小聲道。
站在深巷中,四下一片寂靜。
“這麽說,清王軍已然占了下風?”雲平不禁問道。
“回主子,數日前安流火帶兵與留廷汗交戰,在戰中受了重傷,如今仍昏迷不醒。清王只道是誤會,卻也與紮合朱處處不合。如今,清王軍所剩不及留廷汗一半之兵馬,自是落了下風。”介解語低聲答道,又警戒地看了看周圍。
定是母親授意流火出兵,想要先一步入京稱王。如今,偷雞不成蝕把米罷!
雲平緊緊握着缰繩,擡眸遠望,“留廷汗高手衆多,且兵力強盛。我們不能硬闖,一切必須緩緩行進。如今入宮之計,只有混入伺人當中,方便在宮中行走。一旦發現帝君,立刻送他入禦花園假山下的密道,周全護他出宮。”
“是,主子。”介解語應道。
……
“主子,還是用些吧。”端着飯菜,龐七詢望着已然瘦了一圈的莫明空,眉頭深鎖。
沉默了許久,仍失神地盯着地面,莫明空緩緩擡眸,便見着門外走進了幾個留廷汗人。
被囚禁在容華殿多日,第一次見有外人進來,龐七詢警戒地望去,連忙放下飯菜。正欲詢問,卻見着那幾個留廷汗女子徑直向莫明空走來,似乎意圖不軌。
連忙用身子擋住她們,龐七詢驚恐地問道:“你們要做什麽!不得對帝君無禮!”
“滾開,可汗要這男人去她身邊伺候,你別礙手礙腳的!”不耐煩地推開了龐七詢,幾名女子便向莫明空走去。
見龐七詢又要阻攔,莫明空竟緩緩起了身。被莫明空的舉動吓得不輕,幾名女子紛紛止了步,好奇着莫明空下一步的舉動。
面色極為平靜,莫明空緩緩開口道:“七詢,一切本君自有分寸,你不必擔心。”
“可是主子……主子金貴之尊,不可遭人侮辱……”龐七詢的話語中已然帶了哭腔。
“若是本君連自己都顧不得,又如何顧得大楚江山。七詢,你且留在此處,護好自己便是,晚些時候本君自會回來。”莫明空沒有多看四下一眼,便大步向門外走去。
望着莫明空的背影,龐七詢不禁抽泣了起來,嘴裏仍碎碎地念着“主子”。
女子們連忙追趕上莫明空的腳步,絲毫不敢怠慢。容華殿內,再次寧靜了下來。
随着女子們來到李乾月的院落,莫明空想起這些番人占用此處,心間便是一陣酸澀。周遭大楚宮中伺人都已無了蹤影,留廷汗重兵将這裏環環包圍。
一個中年女子随手便扔了把掃帚在莫明空腳下,用着極為別扭的楚話道:“快把這院子掃幹淨!”
沒有任何反抗,彎下腰,撿起掃帚,莫明空淡然地便掃起了院子。周遭衆人皆屏息,瞠目結舌間,卻自心底開始佩服這男子。
中年女子氣得直跺腳,連忙轉身跳入了屋與紮合朱禀告。
院落清掃了大半,莫明空仍忙碌時,卻聽見了一陣大笑聲。那聲音正是由寝宮正門前傳來,紮合朱仍着一身火紅,無比惹眼。
“堂堂大楚帝君,不過如此。本汗覺得屋裏灰塵大,莫明空,你且進來替本汗打掃一番。”紮合朱轉身大步入了屋,周身盡是傲氣。
沉默地放下掃帚,莫明空信步登上臺階,平靜地進了寝宮。
自李乾月離去,他甚少來此處。屋裏仍留着鳳涎香的味道,總讓他有種錯覺,李乾月仍住在這屋裏。
坐上李乾月舊日裏最喜歡的蜀錦軟榻,一腳踩在軟榻的邊沿上,紮合朱環視着四下,盡是一片明黃色,看久了倒也讓人有些不舒服。
搖晃着腦袋,見莫明空接過伺人遞來的雞毛撣子去清掃灰塵,紮合朱頓然來了興致,“過來,這床榻落了灰!”
折身來到軟榻邊,莫明空瞪了她那只腳一眼,不屑地道:“終究是污濁之物……”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09章 讨得男寵
此話不偏不倚,正入紮合朱的耳中。心高氣傲的她,自幼哪裏有人敢這樣羞辱自己!眼前不過一個男子,他終日住在皇宮裏,不曾帶過兵打過仗,有何資格站在這裏,儀仗着自己帝君之尊!
猛地起身,一手便甩了莫明空一個耳光。紮合朱瞪大了雙眼,揚起下巴道:“你這賤人,信不信本汗玩死你!”
沒有理會她,莫明空只是站在原處,失神地望着這熟悉的軟榻。
忽然一拍腦袋,紮合朱再次大笑了起來,“本汗知道,你的陛下就是在這裏寵幸你的,是嗎?正好,本汗可以助你重溫舊夢!”
攬過莫明空的腰身,一把便将他推倒在了軟榻之上。紮合朱俯身壓在莫明空身上,在莫明空失神間便吻上了他的脖頸。
雙眸瞬間放大,莫明空死死抵住了紮合朱的身子,“夠了,放開本君!”
“還以為你這男人不會生氣,原來你是為李乾月守身啊?哈哈哈哈……本汗怎麽會如了你的願!”粗魯地扯開莫明空的衣衫,紮合朱正要俯身吻下,忽然聽見一陣幹咳聲。她不耐煩便怒吼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打擾本汗的興致!”
都木合身側的美貌公子尴尬地埋下頭,只細聲道:“公子,都說了不要來了。”
見都木合忽然來到此處,紮合朱尴尬地起了身,指着軟榻上衣衫半掩的莫明空,裝作厭惡地道:“本汗臨幸,是他榮幸。王弟,若你在意,那本汗就不碰這男人了!”
“王姐,這男子年紀都過了三十,咱們族裏什麽少年沒有,你還缺這些,莫要丢人了。我方才在皇宮裏發現了一個好去處,正想尋你一同去瞧瞧呢!”都木合仍掩着面紗,眉眼卻盡是笑意。
匆忙向他走來,紮合朱正要出門,卻不禁轉身喚來幾個守衛,“別浪費了啊,衣服本汗都幫着扒好了。叫幾個人一塊兒來試試大楚帝君的身子,就當本汗的打賞。”
雙眸竟瞬間泛了光,幾個女子興奮地向軟榻上的莫明空望去。
都木合暗自與身側公子交換了眼神,便挽過紮合朱的胳膊向外走去。
胸膛在外露着,莫明空吞下了苦澀,雙眸早已失了所有神采。任由着餓狼般撲來的女子□□,他緊緊攥着拳,無力地別過了腦袋。
“哎喲,我說,這老男人有什麽好享用的。我家公子跟可汗風流去了,我請你們一起去禦花園喝酒,你們跟我走嗎?”貌美公子走過來拍了拍幾名女子。
果真,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竟主動邀請自己喝酒,女子們都對眼前的陌生男子無了興致。她們結伴而去,随着那貌美公子,一同出了屋。
死死閉上眼,莫明空心底一橫,便暗自動了輕生的念頭。他不願再被人在背後指點“人人盡可妻”,不願再受任何屈辱!
忽然間,唇畔輕柔的一個吻落下。莫明空沒有勇氣去張開眼睛,只能任由着那返回的女子輕薄着。只待時機成熟,便與這些人……同歸于盡!
将他的衣衫拉上,仔細替他系好腰帶,女子的唇在他耳畔輕聲道:“若你再躺下去,我便當真不顧陛下與襲傾在意,重新要了你。”
猛地睜開眼,他察覺到面前一個女子正支着身子壓在他身上,眉眼間,竟是無比的熟悉。就在那麽一瞬間,一切似乎都像是回到了從前。那個暴雪的夜晚,二人對弈後,她便是這樣支着身子在榻上吻了自己。
可也是那樣一瞬,李乾月神傷的眸子忽然闖入了他的腦海。
面上染了紅暈,別過腦袋,莫明空柔聲道:“妻主,莫……莫要了……”
穿着伺人的衣裳,雲平不禁笑道:“方才碰過你的人,我是記住了。日後定一一砍掉她們的雙手,剜去她們的狗眼,與你解氣。明空,其實方才……我當真想要了你……”
紅潤已然憋成了青紫,莫明空開始試圖去推她,只道:“妻主,快莫要玩笑了。白日裏,我自不願被人瞧了去。既是你從未要過我,如今,為何又要我!”
“我的香囊好像落在地……雲大人……唔……”貌美公子進了屋,卻猛地捂上了自己的臉,頭也不回地沖到了屋外。
見那男子的背影甚為熟悉,雲平努力去思索,卻如何也想不起來。
只是又在一瞬間,她似乎感受到窗外有一雙眼睛,正注視着屋裏。多年來的敏銳直覺,似乎錯不了。
牽過莫明空的手,雲平警戒地看着四周,背貼上門側眸望去,見着外圍的重兵都跟着紮合朱離去了,雲平這才放下心來。
“妻主,若是你要帶我走,那也将七詢一并帶上罷。他此刻就在容華殿!”莫明空扯回雲平,壓低聲音道。
“白日裏,四下皆是重兵,我也沒有立刻要離去的打算。我們先回容華殿,一且從長計議。明空,陛下在外日日念着你。她……或許對你動了真心……”盡管覺得不妥,雲平還是吐出了這些話。
面上不禁泛出了溫和的笑意,莫明空點頭道:“妻主,我曉得。”
輕輕推開門,果真,見那貌美公子尚未走遠。雲平連忙松開莫明空,踏着輕功便躍去,就在那公子剛要踏出院門的前一刻,雲平穩穩落在了他的面前。
驚慌失措地看着雲平,公子別過腦袋,只言道:“我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
“為何你會在這裏?你家……”看着遠處有人來,雲平連忙彎下了身子,只退到了貌美公子的身後。
都木合帶着幾個人向這邊走來,長道上,他的身姿是那樣惹眼。
面上挂着淚痕,龐七詢踉踉跄跄地闖入了院子,顧不得與都木合言語便向莫明空撲去。仔細見着莫明空并無異樣,龐七詢才松了口氣。
貌美公子來到都木合身側,不禁問道:“可汗怎麽不陪着您?”
“清王邀她,想來定無好事。今日她的确待帝君過分了些,我已然與她言明了,她也道下次會注意分寸。你派人送帝君回去罷!”都木合言畢,便想要轉身離去。
雲平想要上去詢問,因見着四處都是留廷汗人,她只得埋頭進院子去陪莫明空。
……
揉着朦胧的睡眼,翻了個身,雲平見屋裏空無一人,心裏頓然起了寒意。
難道紮合朱又來容華殿搶人?
莫明空端着一盆水忽得進了屋,随即搭上帕子便來到了雲平身側,細聲問道:“不曉得妻主可習慣這裏的軟榻,都怪我昨夜占了床鋪,惹得妻主擠在這軟榻上。”
“這裏一切都是你的,床鋪也是你的,如何稱得上‘占’。今天你是要自己洗漱嗎?龐總管怎麽沒在伺候?”雲平好奇地看着他端着的水盆,不禁問道。
輕輕搖頭,莫明空端着水盆來到了架子前,且将盆擱下,便道:“如今身邊只有七詢一人,他去膳房取早膳,過些時候便回來。你連日趕路不曾睡好,今早我故意要你多睡了半個時辰。我早早洗漱完畢,現在就讓我來伺候你洗漱罷!”
“這……”聞言,雲平尴尬地別過了腦袋。
見雲平死死扒着軟榻,似乎根本沒有下來的意思。莫明空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挽起袖子在水裏晃了晃帕子,随即擰幹,信步游移到了軟榻前。
在雲平的驚恐間,莫明空倒是極為熟練地托起了她的脖頸,仔細替她擦拭起了面頰,“舊日裏,每日都是我伺候妻主的,如今怎麽妻主竟生分了起來?”
冷不防抓上了他的手,雲平苦澀地緩緩将其挪開,便站起了身,“到底回不去了,你如今伺候我,便是屈尊降貴。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