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39)
幾位統領與留廷汗的人對立而坐,雙方誰都不瞧誰,仿佛是幾世的冤家。對于清王軍來說,在大楚的禦花園裏替一個蕃人拜壽,那種諷刺幾乎無法用言語表達。
因為背上有傷,雲平和莫明空并未與司空襲傾同時來到此處。且等着紮合朱央着他走了半盞茶的時間,雲平三人才跟了過去。
在亭中落座,司空襲傾微笑着接受衆人口上的祝福,卻時不時去瞧瞧身後的雲平與莫明空。也不知是怎的,他心裏很不是滋味,想要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卻也極為困難。
舉起酒杯,紮合朱先行替司空襲傾敬了酒,且道:“今日多謝各位前來,哈哈哈!”
隔着面紗,司空襲傾将每一個人的嘴臉都看得透徹,他卻也不願多言,只安靜地坐着。
開場的留廷汗歌舞過後,面前場子便有人擡上了一張琴桌。
身着一襲水碧色長衫,輕飄飄地抱着一張伏羲氏的琴踏入場中,泉風揚淡掃妝容,以清秀之姿便來到了衆人面前。
多日不曾觀賞大楚歌舞,在場的清王軍倒是眼前一亮。誰也沒有見過這男子,更不曉得他是誰,竟生得這般姣好。
輕撫琴弦,泉風揚優雅地跪坐在桌前,眸子便瞥向了司空襲傾。薄唇勾起清微的弧度,他緩緩開口吟唱道:“清酒三盞,晚秋一點,獨伊萦繞夢天邊。莫笑傾國,思君謙謙,白衫半扣剪玉蝶。”
琴聲與歌聲襯得極妙,在場的所有人都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莫明空合眸細細品着琴音,竟也是暗自陶醉不已,心裏默默贊嘆。
已然明了其中的意味,雲平只覺他那癡人,甚是可憐。
琴聲漸漸急促了起來,也讓衆人心弦緊繃。
“癡心錯付自嘆惋,望君惜,秋千落葉意風眠。”嗓音已然沉重,泉風揚的尾音收得華麗無比,徒留下餘音仍在衆人耳畔回響。
曲罷,他緩緩起身,且躬身道:“祝賀都木合王子生辰如意。”抱起琴,泉風揚不舍地又望了司空襲傾一眼,便邁着沉重的步子離場了。
恍惚地看着泉風揚,司空襲傾終是回過神,卻見面前又演起了別的歌舞。
心裏自是有話要告知與他,奈何今日自己并不适宜離場。故此,他按捺下性子,只幹坐着,繼續去看那歌舞。
估摸着快晌午了,雲平想起還有事,便扯着莫明空與龐七詢,一并告了退,說是回去給司空襲傾打掃院子。
連夜準備了不少食材,龐七詢将它們一一碼放好,且等着雲平親自來掌勺。
入了膳房,雲平直接提起菜刀便要去剁菜,卻被龐七詢連忙制止。
拿開雲平手中的猜到,莫明空噗嗤一笑,便道:“這些菜還沒有清洗,妻主竟這般心急。不過我們也要快些了,不然待會兒到了午膳的時候,這裏會有其他人來準備膳食,到時候難免有些混亂。”
尴尬地幹笑了兩聲,雲平提起一棵大白菜便道:“那我去洗菜,你們等我回……”
“大人,您想要做什麽菜色,且先告訴小的,可好?”龐七詢心裏已然沒了底。
沉默了片刻,平日裏山珍海味用得也不少,可到了這個時候,雲平竟一個菜名也想不起來了。無奈間,她試探性地道:“我記得我小時候在山上吃的蘿蔔湯味道不錯,那個青菜炖豆腐也極為清雅。再者……竹筍炖肉……”
“大人啊,您可別吓小的了!好歹是生辰宴,用得這般……寒酸……”
“七詢,畢竟是妻主一人的主意,還是由着她罷。我們去幫妻主洗菜,且先讓她打量一下,再想想要做什麽菜色。”看出了雲平的為難,莫明空只好扯着龐七詢,抱着一堆菜便出了門。
過了片刻,等着兩人洗菜歸來,卻見着雲平已然動起了刀。
那是廚子早已處理好的鮮雞,雲平順手便取了來,抓起菜刀對着雞的脖頸便砍了下去。似乎尋到了些手感,她本能地劃開雞的胸膛,腕力盡然使出,便将雞大卸八塊。一片不堪入目的場景,簡直象極了殺人的現場。
轉身見莫明空和龐七詢年已然呆滞在了原處,雲平強撐着笑走上前去,抓起一棵白菜,剛放在案板上,便從袖中掏出玄鐵葉,如疾風般對着白菜劃起了口子。
一聲悶響,玄鐵葉被打在了案板上。那白菜瞬間散落開來,成了極為規則的片狀。
從水缸裏撈上一條魚,雲平火速以九玄掌拍去,正正将魚擊昏。就在她正打算提刀亂砍之時,龐七詢終于忍不住拉上了她,苦苦求道:“大人啊,小的知道您武功高強,可也別用在這裏啊。還是上小的來,小的來吧。這魚不刮鱗,怎麽吃啊……”
“妻主,不如我們替你切菜,你負責掌勺,如何?”莫明空極為尴尬地用帕子擦去面上沾染的血水,竟又不自在地想起雲平動手殺人時的狠勁。
茫然地放下菜刀,雲平匆忙洗了手,便游移到了竈臺前,彎身去生火。還好,她幼時倒是學過生火,膳房裏再也沒出什麽亂子。
頂着一身冷汗,莫明空細心地剝了根蔥,沒過多久,卻又聽見了一聲悶響。
雲平一手舉着鍋蓋,如舉着盾牌一般跳開三尺,高擎着大勺,她警戒地看着亂飛的油花,如防衛敵人一般。
踏着輕功躍上房梁,她略一松手,将鍋蓋準确無誤地砸在了鍋上,這才放下心落在竈臺前。随手抓起一把白菜,她連忙掀開鍋蓋,不由分說便将白菜丢了進去。油花驟然四濺,驚得她彈開一丈高,竟又跳上了房梁。
無奈,龐七詢過去幫着翻了兩下菜,轉身仰頭道:“大人,沒事了,下來吧!”
點頭,雲平重新跳下來,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鹽便丢入了鍋中。
“使……使不得啊大人!”龐七詢已然欲哭無淚了。
看着如此驚悚的畫面,莫明空生平第一次慶幸雲平未曾給自己做過飯。
提起大勺去翻炒,雲平咧開笑道:“無事無事,鹽多剛好補體力,習武之人口都重。”
“……”
“……”
把菜炒得差不多,見魚已然處理好了,雲平随手又将魚扔進了鍋裏,然後抓起雞塊也一并入了鍋。
吞了口唾沫,也不曉得這鍋菜該是什麽味道,莫明空已然不忍心去瞧了。這些年,終于找到了雲平的死xue。果真如此駭人。
散會後,又在紮合朱那裏坐了片刻,司空襲傾這才借口要回去歇息,且帶着亭蕖離開了那院子,也不再理會旁人。
走在長廊中,司空襲傾心裏想起雲平會在屋裏等自己,便格外欣喜。腳下的步子漸漸輕盈,甚至帶了節奏。
“留步,王子!”泉風揚的聲音頓然由他身後響起,久久回蕩在了這長廊中。
站停腳步,緩緩側過身望去,司空襲傾眼睜睜地見着泉風揚步步向自己邁來,倒也未做多語。他曉得,是時候該了結了。
身子略微有了顫抖,泉風揚面上染了紅暈,且放低了聲音,“司空……公子……”
輕輕摘下面紗,司空襲傾裝作不知情一般問道:“不知泉君有何事?”
從懷裏掏出一只平安符,泉風揚埋下了頭,雙手遞到他面前道:“這是我家鄉的符咒,可以保公子平安。公子壽辰,風揚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物件……”
“哦?是嗎?方才那曲子如天籁般,如今倒還在我耳中回蕩呢。”司空襲傾輕笑着,并未接平安符。
聽見他誇贊,泉風揚面上也露了喜色,忙答道:“那是風揚特意為公子所做。其實,風揚心裏一直有話想要對公子吐露……”見司空襲傾極為認真聽着,泉風揚頓然有了勇氣,擡起臉,正視着他便道:“那日是公子将風揚買了出來,風揚見到公子的第一面,便已然願意将身子托付……托付與公子。風揚知曉公子有妻主,可是風揚不介意。只要在公子身邊做個尋常的男寵,風揚已然心滿意足了……”話出口,泉風揚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司空襲傾的心思,心險些撞出胸膛。
沉默許久,走上前去,周身淮香露的氣息給予泉風揚以無盡壓迫感。司空襲傾一手勾上了泉風揚的下巴,俯身便在他耳畔低聲道:“你……就不怕妻主她殺了你?”
目光一凜,泉風揚渾身僵硬。
松開手,司空襲傾側過了身去,且擺手道:“本公子始終無福消受美人恩啊!有莫明空一個男寵已然讓本公子焦頭爛額了,泉君無需自賤身子。畢竟,本公子也不是什麽值得托付之人。罷了,多謝泉君美意,泉君且仔細等候陛下歸來罷。”
見司空襲傾遠去,手中的平安符已然在風中失了自己的體溫。他痛心地合上了手掌,緊緊閉上雙眸。瘦弱的身子撐着寬大的衣袍在風中搖擺,他宛若飛蓬,一吹即散。
心緒複雜地回到了院子裏,司空襲傾帶着亭蕖徑直走上臺階,一把推開門來,卻見屋裏空無一人,果真桌上碼放了不少菜色。
這些菜色澤瑩潤,香氣騰騰,果真與他所想大相徑庭。
莫非自己猜錯了,昔日未曾見過雲平下廚,只是因為她深藏不露?倒也難怪,那樣冷傲的女人如何會在人前下廚呢,這樣太有失顏面了。
去櫃子裏取了一壇好酒,司空襲傾淡笑着便落了座,“亭蕖,今日我們總算可以大飽口福了。你且拿酒杯過來!”
“是,公子。”亭蕖眉眼間也是笑意,樂呵呵轉身便出了門。
聞着香氣,司空襲傾食指大動,便率先動了筷子……
作者有話要說: 憂郁的日子裏,快大結局了,好想讓明空和襲傾在一起的說……
☆、正文 113章 同命之蠱
挽着莫明空的手,且入了叢草中。雲平警覺地打量着四下,聽聞腳步聲,她連忙示意大家蹲下身子。
多日裏,倒也暗中将這些番人的守衛部署情況打量了清楚。雲平算準時辰,趁子時前最後一撥守衛交接,便帶着兩人入了禦花園的太湖石林中。
她輕車熟路地扭開機關,原本石子鋪成的路瞬間分裂開來。龐七詢瞪大眼睛望着這地面,正要開口,卻被莫明空捂上了嘴。
夜色下,雲平率先跳入暗道中,且幫着将二人皆迎了進來。
掏出火折子晃了晃,一股黴味襲來,雲平拽起一根鐵索,頭頂的地面再次合了上。
一步步踩着臺階而下,雲平躬身引路,終是松了口氣,“這密道有兩個出口,一是宮牆下的枯井,二便是禦司府的密室。”
“妻主,以前不見你出府,你夜裏卻能現身于禦書房,可是走此密道?”莫明空不由得大驚。
回眸淡淡笑了笑,雲平繼續沿着濕滑的牆壁前行,“是陛下為了防眼線,故此修建禦司府時,挖了這密道。有時,陛下也會夜裏經此處來到禦司府。”
忽然間止了腳步,莫明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似乎曉得他在憂慮什麽,雲平轉身道:“你夜裏睡得熟,我夜裏離屋去見陛下,你自是不知。有時陛下來不及離去,便在書房的暗格中久坐,透着小孔來看書房。那時你正和孔大人的夫君學着做炖品,每夜都端着各式的湯羹來書房尋我。我的武功觸不得參類陽氣之物,故此你走後,那些……”
“都與了乾月?我兩年來做的湯羹都入了乾月的腹中?”莫明空指着自己,恍惚間,竟失神了。
連忙縮回身子,雲平一時說漏了嘴,尴尬得緊,“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走罷!”
龐七詢忍俊不禁,捂着臉別過了腦袋,急忙跟了上去。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在二人的失神間,雲平在一處挂着燭臺的牆壁前停下了腳步。她輕叩牆壁,仔細聽着聲響,倒也惹得身側二人皆不敢發出什麽聲音。
終于,似乎有了眉目,雲平在一處牆壁上支了竹筒,且對着筒口道:“解語,就緒。”
片刻過後,他們身後的牆壁忽然顫動了起來。龐七詢用身子護上莫明空,警戒地看去,只瞧着那竟不是牆壁,而是一扇石門。
繩梯由上垂下,介解語由上面的枯井口躍下,撥開繩梯,徑直來到了三人面前。她先行跪地行禮道:“小的參見帝君,千歲千千歲。”
“莫要多禮,快些起身罷!”莫明空和煦地一笑,便看向了雲平。
介解語起了身,來到雲平身側,便抱拳道:“主子,一切已準備得妥當。”
擺擺手,雲平思索了片刻,便道:“今夜莫要直接由城門離去,太過顯眼。你們且在城門附近的胡同裏等候,明日一早,打扮成乞丐出城便是了。這些日子裏,只有乞丐出城才不會惹人刁難。”
“是,主子,只是委屈帝君了。”介解語稍稍緩過神來,便道:“帝君主子,請上梯!”
不舍地看着雲平,莫明空不禁問道:“妻主,你當真要留下?”
聞言,介解語倒也有些驚訝。
點頭松開挽着他的手,雲平面上極為平靜,“以後的日子裏,盡心侍奉陛下,處理朝政,為民謀福。雲平這個人,你可以徹底地忘卻了。”
“妻主,你當真要永遠地離開朝廷嗎?大楚沒了你,大楚……”
“我平日裏不過只為陛下辦些瑣事,大楚有無我皆無妨。拖得太久恐是有危險,明空,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快上梯子罷!”不想做女兒之态,雲平手下輕輕推了推莫明空,又喚來龐七詢,要他跟上去。
身子已然踩上了繩梯,莫明空不舍地回眸望了雲平一眼。一瞬間,多年來心內的某一根弦,竟驟然崩開了。
月夜,縱有低語,人亦愁思……
“合大夫,您方才給公子吃了什麽藥,瞧瞧啊,公子剛服下身子就得差不多了。”亭蕖端了茶給一留廷汗女子,面上自是笑意盎然。
自打無意吃了一大口雲平做的膳食後,司空襲傾日日上吐下瀉,面容憔悴。先開始一聞到雞味和魚味就犯惡心,因為吐得怕了,到後來索性聽見“雞”和“魚”兩個字就狂吐不止。
宮裏被俘虜的禦醫說這是心病,也查不出什麽緣由,只得開了幾幅健脾胃的藥匆匆了事。服用了幾日,司空襲傾雖吐得少了,但用膳也用得少了,偶爾胃裏還是有些不适。
殊不知雲平的菜殺傷力竟如此強大,亭蕖日日看着自家公子受苦,竟也不敢再提及雲平半句,生怕他一個惱怒又出什麽亂子。
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肌膚,肉桂色的薄唇,襯着那一雙靈動的墨綠色眸子,就拼湊出了眼前一位可人的女子。她自幼在西域長大,後來部族被留廷汗歸降,自己便入了留廷汗部族,專門替族中之人治病。
“這是蠱,不是藥。且讓蠱留在王子的體內,明日這時,我便來将它們取出。”用羊絨帕擦了擦手,合恺歆仔細地打理起了桌上的瓶瓶罐罐。
亭蕖好奇地探出身子,不禁扶上了司空襲傾的肩,“合大夫是專門給可汗瞧病的貴人,可汗派您過來,倒也是我們家公子的福氣啊!大夫,那些小罐子裏面養的都是蠱嗎?”
女子扇動着小扇般的睫毛,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深邃無比,仿佛要将亭蕖的魂魄吸了進去。她點點頭,便将桌上的東西都收入了藥箱,又福身向司空襲傾見了禮,這才邁着輕盈的步子離去。
完全被這絕美的女子吸引,亭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竟如石像一般。
不耐煩地瞥了亭蕖一眼,司空襲傾一掌扶上他的面頰,故作柔聲道:“亭蕖啊,你在我身邊多年,我倒是不曾向你表露心跡。見你近來對□□動了心,倒不如……就跟了公子我罷!”
忙回過神,亭蕖顫抖地望着司空襲傾的雙眸,只幹笑着向後退去,“公公子啊,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您大人有大量還是放過小的罷!”
手背拍在了他的額頭上,司空襲傾白了他一眼,便坐起了身,“男子大了,自是留不住了。趕明兒找王姐給你尋個妻主,好好疼着你,如何啊?”
“別啊公子,我陪在你身側就好,就好了。”亭蕖連忙撲上去,腳下卻一個不穩,竟撲在了司空襲傾的懷中。
二人倒在床榻上,笑個不止,抱在一團竟翻滾了起來。
門忽然被推開,端着飯菜的泉風揚微微一愣,心裏百般委屈竟都湧了出來。見二人并未留意他,他心灰意冷地來到桌前,便默然地将飯菜擱在了桌上。
輕輕扣了扣門框,泉風揚稍稍放大聲音道:“司空公子,請用膳罷……”
猛地坐起身,司空襲傾撥開淩亂的發絲,又使壞地将身後的亭蕖推回到了床上。他半掩着衣衫大步來到桌前,端起一杯茶且遞到了嘴邊,“泉君,你也留下用膳罷!”
“我……風揚真的可以與公子一同用膳?”泉風揚忽然睜大了雙眼,滿心期待地問道。
點點頭,司空襲傾吞了口茶水,轉身便喚道:“亭蕖,快過來,開飯了!”
捂着被司空襲傾捏痛的臉,亭蕖撇着嘴小步向這裏走來。
三人落座,泉風揚受寵若驚地坐在司空襲傾身側,見司空襲傾已然動了筷子,他便連忙拿起自己的筷子,站起身便要與司空襲傾添菜。
“泉君也累了一日,還是快些坐下罷!亭蕖,你幫着給泉君夾夾菜!”司空襲傾刻意端起碗,巧妙地避開了他,暗自與亭蕖使眼色。
得了會意,亭蕖急忙去伺候,不敢稍作馬虎。
方才燃起的火又被澆滅了,泉風揚只覺得自己如今的舉動竟是無比尴尬。
他……終究不肯接受自己……
送走莫明空,又在禦花園的湖邊閑坐了片刻。雲平想象着如今宮外的兵荒馬亂,見宮中安寧似水,心裏頗為感傷。
終究,戰亂隔了道宮牆,也沒了什麽影子。
因為湖面起了風,她不願多做停留,便起了身。可是也在那麽一瞬,她似乎聽見了什麽人的聲響,便又重新坐下。
“我這兩個不中用的女兒,要她們有何用。一個早早沒了音訊,一個成了病秧子昏迷不醒,都是廢物。”
“清王您且消消氣,是末将嘴笨,無意提及了那兩人。”
“這幾日兵馬部署得如何?”
“不出七日,留廷汗大軍定會軍心渙散,不可自拔。多虧清王您這攻心之計。”
“哈哈哈哈哈,大楚江山,終究在本王手中……”
……
悄然進了院子,雲平在夜色中竟連燭火都未敢點。
一個身影從司空襲傾的房間門前出來,雲平借着那邊挂着的燈籠昏暗的光,竟瞧着是一皮膚極為白皙的女子。半夜三更,一個年輕女子偷偷摸摸地從司空襲傾的屋裏出來,莫非是她們有私情?
可是見那房間裏燭火早已熄滅,況且這個時辰,他理應睡了才是。
女子神色慌張,深深埋着頭,且戴着面紗。她匆匆拐入牆角,倏爾無了蹤影。
心頭一緊,雲平顧不得那麽多,索性徑直踏着輕功躍上那臺階,一把推開門來。這一聲巨響,倒也驚醒了屋裏正熟睡的司空襲傾。
亭蕖揉着睡眼點了燈,見雲平緊張地四處查看,他不禁問道:“怎麽了,大人?”
快步沖到司空襲傾床榻前,雲平一把掀開他的被子,見到他光潔的胸膛,她不禁別過了腦袋,臉上染紅,“我不曉得你喜歡這樣睡……”
一把奪過被子,司空襲傾慵懶地将臉埋入了杯子中,“什麽事啊,大半夜的,本公子沒心情跟你鬧……”
“方才有個鬼鬼祟祟的女子從你們屋裏出來,你們可曉得?”雲平連忙問道。
擺了擺手,因喝了酒,司空襲傾只是埋着臉,用沙啞的嗓音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
“什麽,有人進屋?大人,該不會是飛賊還是……”亭蕖被吓得臉色煞白,吱吱嗚嗚了半晌,忽然間瞥向司空襲傾,不禁捂嘴失聲尖叫,“公子,您後肩上怎麽會多出了一只蠍子圖騰,好惡心啊。”
雲平坐在他身側,定睛一瞧,正欲伸手去觸碰,便見着那黑色的蠍子圖騰漸漸淡了顏色,最後索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非,他被人下了同命蠱?
想起這同命蠱,雲平如今還是心驚膽戰。舊日裏,邱昭芙從西域回來,暗自學了蠱術便在自己身上下了這同命蠱。自己的性命就此與邱昭芙相連,她要自己知道,她若是死了,自己也不可獨活。此後,每當她強留自己陪夜時,便都會以這蠱要挾。整整三年,自己每每想要反抗卻終是徒勞。
一種反胃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段淪為邱昭芙女寵的日子,已然讓雲平刻骨難忘。
那時,若不是李乾月逼着邱昭芙施術給自己借蠱,自己恐怕到現在還要受制于人。還好,那惡毒女人已經被自己殺了,一切都已然過去了……只是,又有誰想要牽制襲傾呢?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14章 托卿之情
書房裏,且側支着身子疊腿而坐,紮合朱百無聊賴地翻着話本,時不時打上兩個哈欠。夏日裏,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倦意。
“可汗,莫……莫明空失蹤了……”門外的女子忽然進了屋,低聲禀報。
眼睛一刻都未離開話本,慵懶地撐起腦袋,紮合朱道:“今早本汗已知曉,且特地派人暗中放他出城去了。”
“可汗,有他足以要挾大楚皇帝……”
合上話本,紮合朱似是意猶未盡,“要挾李乾月,與我又有何用。如今,大楚江山,是本汗的囊中之物。哈哈哈哈,你可曉得,宮裏,還有着一個比莫明空更有價值的人。”
翩然而入屋內,合恺歆略微向紮合朱俯身,便閃動着墨綠色的眸子,細聲道:“可汗,一切都做好了。”
“很好,你今日晌午去收蠱時,順帶留意一下,王弟身側那個新來的伺人。那日那人以身護着莫明空,且前些時候膳房裏發現了玄鐵葉。能在重兵把守下将莫明空送出宮的人,定然只有她一個。”掃了眼合恺歆,紮合朱站起了身子,一手緊攥在前身,“該死的賤人,傷我王弟那麽重,竟還有臉回來見他!”
合恺歆退後了幾步,似乎不願在此處長留,“我先走了,可汗。”未等紮合朱開口,她便徑自離去,絲毫不顧及紮合朱的顏面。
倒是早已習慣了這女子獨來獨往,紮合朱很是不在意。
獨自一人坐在屋裏,剛用過午膳,手下沒剩什麽活,雲平只想歇歇。可見日上三竿,莫明空失蹤宮中卻無異樣,道是極為古怪。
亭蕖鼓足勇氣,輕輕推開了門,只探出個腦袋道:“大人,我家公子想見您。”
剛吞了口涼水,雲平側過身去,只得起了身。
來到司空襲傾的屋裏,雲平與離去的合恺歆擦肩而過。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麽,順着那女子的身影瞧去,果真有了一番結論。
桌上午膳只用了一半,司空襲傾整理好衣裳,沉着地望向了她,“雲大人,昨夜你暗自帶着帝君離去,可是已然将人送出皇宮?”
“那又如何,司空公子不是不願理睬本官的家事嗎?”雲平眼一橫,面上也清冷了起來。
沉沉一笑,司空襲傾端起茶盅淺淺一嗅,“家事?陛下的夫君與雲大人在一起,竟是為家事。大人未免太過高擡自己的身份了罷!”
“本官如何,又幹司空公子何事。司空公子早年在外獵豔無數,怎麽本官覺得,這天下間的女子,都是司空公子舊日裏的情人呢?”雲平說話間,面上起了譏諷之色。
将茶杯擱下,司空襲傾沖亭蕖使了眼色,亭蕖連忙跳出屋子合上了門。
折扇一甩,司空襲傾優雅地扇起風,滿眼盡是不屑之意,“雲大人,你如今留下,是想要作甚?”
“你留下又是要作甚,司空公子。本官聽說,那可汗已有家室,你若委身,也不過是個無名分的小爺罷了。當番人的男寵,似乎有些可惜了那‘天下第一公子’的名號,不是麽?”雲平冷笑了一聲,別開視線。
仍不緊不慢地扇着風,司空襲傾故作悠閑道:“和莫明空比起來,我什麽都不是。自也合了這理,雲大人何必要幹預本公子與可汗的□□。”
“你……”一時動了怒,雲平懊惱不已,竟被他抓上了這句話。
終于,她再也無了玩笑的意思。繞過桌子,雲平一手擡起他的下巴,俯身便吻上了他的唇角。沒有抗拒,他抿而一笑,溫柔地予以回應着。
可是一瞬間,雲平頓感唇邊一陣刺痛,緊接着鐵鏽味便萦繞在了舌尖。
吻上她的臉頰,司空襲傾壞笑着撥開她鬓角的發絲,“這是給雲大人一個教訓,得罪本公子的人,是應該嘗些苦頭。”
吃痛地盯着他,雲平竟然有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有些失措,司空襲傾見她眼眶裏有了淚,一時情急,只好再行吻上她的唇,且将她攬入懷中,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上。
鼻尖抵着她的耳垂,司空襲傾輕聲道:“莫不是本公子輕薄了雲大人?”
忽然間,雲平一手鉗上他的咽喉,驟而得意地笑道:“喚本官‘妻主’,本官可以考慮饒你這罪臣之子一命。”
“喲,這可使不得,雲大人之前說過,不許本公子喚她‘妻主’。況且雲大人也說,她高攀不上本公子,不是嗎?”司空襲傾有板有眼地摳着字句,絲毫沒了玩笑的意味。
“什麽雲大人,我怎麽沒聽說過有這麽一位大人?”雲平松開手,将臉埋入了他的胸膛。熟悉的淮香露氣息,完全将她包裹,“在下不才,姓李。”
司空襲傾頓然啞口無言,低頭輕輕拍了拍她,“我說妻主,這樣無聊的空子你也要鑽?”
“襲傾,你……方才喚我什麽?”雲平緩緩擡起頭來,忍着笑道。
翻了個白眼,故作四處張望狀,司空襲傾故意推了推她,“大熱天的,要親熱便留到夜裏罷。妻主,見你改正的态度不錯,為夫決定替你拟個新名字。”
“正好,我這裏也有個好名字給你。”雲平坐起了身子,稍稍打理了一下衣衫。
二人深情對望了片刻,只聽屋內——
“李狗子!”
“司空二蛋!”
……
船角掃過叢叢清荷,劃過絲絲漣漪,荷香深處,惹人沉醉。涼絲絲的湖風迎面撲來,卷着水草的香氣,讓人心情愉悅。
亭蕖熟練地劃着船,自也欣賞着四下的美景,不能自拔。
坐在船頭,彎身探出手撥弄着冰涼的湖水,雲平斜倚身子,面上有道不盡的笑意。如孩童一般,她忽得使壞将水撥去了司空襲傾那裏。
面上沾了湖水,司空襲傾用手背擦去水漬,不禁一個蹙眉,且用合起的折扇輕敲手心,揚聲道:“一把年紀的人,當心得意忘形翻進水裏。”
“嫌我年長?”雲平略一挑眉,轉身問道。“昨夜為妻伺候得夫君可是不妥?”
幹咳了兩聲,他想起昨夜故意支開亭蕖說二人有要事相商,亭蕖才乖乖搬去廂房睡。司空襲傾不經意轉過頭,卻見亭蕖正笑望着自己。
一邊劃槳,亭蕖一面連連點頭道:“也是要事,也是要事,公子可以與大人恩愛,自是天大的要事。我也多日不曾見過公子這樣心喜了!”
來到船中央,雲平蹲下身,将臉湊近了司空襲傾,輕聲道:“夫君,臉紅作甚?”
伸出折扇輕打了下雲平的面頰,司空襲傾難為情地別開了臉,“舊日裏,倒是少聽你喚我‘夫君’,也不曾聽你自稱過‘為妻’。我本以為,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廂情願。”
“我向明空辭了官,下半輩子,我都會陪在你身側,你不必擔心。”雲平說話間便又上前吻了他。
環上雲平的腰身,司空襲傾本想将她撲倒,卻聽見亭蕖大叫不好。
二人連忙松開對方,茫然看着四周,竟也不知是什麽事。
“可汗在湖邊,公子,這……”
“她給我與她種了同命蠱,我怎會不知。我有所聽聞,李乾清四處散播謠言,說天降災星留廷汗定然大敗,如此,留廷汗軍心渙散。王姐她向來記恨清王,雙方內鬥再所難免。我想,如今他她也無法顧及我了罷。”司空襲傾并未多瞧湖邊一眼,只繼續勾過了雲平的身子,“經歷這麽多波折,我們難得享受這幾日的惬意。妻主,莫要管旁人了,可好?”
細細眯起眼,将頭靠在他的肩上,雲平攥起手心沉沉道:“鹬蚌相争,漁翁得利。若是陛下拿捏得妥當,一切進展得并無阻礙。我夜裏也聽到了母親與旁人對話,看來這幾日,宮外定是又發生了不少大事。紮合朱一心愁着那些軍務,這幾日,大致不會來尋咱們的麻煩。”
劃船劃得累了,亭蕖丢開船槳,也坐了下來。
他支着腦袋,四處看着,無意又瞥見了湖邊的一個人,激動地道:“公子,泉君在那裏。他見到公子在湖上,該不會要劃舟過來吧?”
“既然看到了人,你怎麽還歇着,快站起來劃啊。若是再讓本公子去應付他,我可沒什麽上臺面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