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40)
了。”司空襲傾擁着雲平,蹙眉道。
似是抓到了司空襲傾的死xue,雲平眼前一亮,心裏不得不佩服起了泉風揚。
住在同一屋檐下,自泉風揚向他表白心跡後,平日裏司空襲傾出門的次數明顯少了很多。他處處想盡辦法躲着泉風揚,只怕尴尬。可是偏偏走到哪裏,或多或少都會與他有場偶遇。
泉風揚也是重情之人,司空襲傾不願傷他,便只有選擇了逃避。
“有些事,其實尴尴尬尬倒也極好。最起碼,可以保證你們無人受傷……”雲平遠眺着獨自散步滿面神傷的泉風揚,心裏竟又想起了莫明空。
點燃三柱清香,禦前總管将香交給了李乾月,便默默退下了。
面對着這一衆牌位,李乾月終究是替莫家列祖列宗上了香。她稍稍松了口氣,将雙手背在身後,昂頭便望着這莫家宗祠中的衆牌位道:“願你們在天有靈,保佑我大楚萬民無需多受戰亂之苦,朕代李氏全族感激不盡!”
徐步推開那扇木門,男子穿着尋常百姓的藏藍布衣,邁着沉重的步子一點點向前走去。
寂靜的宗祠中,他的腳步聲早已響徹。
默然側眸望去,李乾月驟然一愣,唇角竟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面色沉着,莫明空掩飾不住自己的情緒,上前幾步便福身行禮,“臣伺……莫氏,參見陛下,願陛下……”
連忙扶起他的身子,李乾月撲入他的懷中,這些日子難掩的悲色一覽無遺。
“平兒她真的肯讓你回到朕的身側……明空,你有沒有傷着哪裏,你……”
“我無事。看到你康複,我真的放下心了。乾月,我們一路行來,有聞李乾清與留廷汗人開戰。或許,這是一個良機。”莫明空說着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圖,又警戒地看了看四周,“這是夜裏雲大人抄來的留廷汗各城池的布防圖,快先收起來。”
茫然地将圖收入袖中,李乾月正欲開口,卻見着皇貴君端着參湯跨入了宗祠內。
驟然瞧見莫明空與李乾月相擁,皇貴君的笑竟僵硬了下來。他鼓起勇氣将參湯端到了李乾月的面前,微微點頭道:“恭賀帝君平安歸來。”
連忙松開李乾月,莫明空難為情地答道:“一路舟車勞頓,本君且回屋歇歇。有勞皇貴君費心侍奉陛下了。陛下,臣伺告退。”
“陛下自是日日挂念帝君,帝君莫要急着離去,還是多陪着陛下罷。本君放了參湯便離去,有勞帝君。陛下,臣伺告退。”皇貴君淡然一笑,将參湯放在一旁的桌上,見禮後轉過身徐步向門外走去。
就在莫明空的恍惚間,李乾月竟嘆了一聲。
端起那碗參湯,李乾月面上愁容滿布,只低頭看着那湯道:“那日我們初至并州會合,前線便傳來了楚勤被亂箭射死的消息。卿瓊他聽聞後整整昏厥了三日,自他醒了後,整個人便變得極為溫和,再也無了往日的銳氣。朕越見他那樣,便越是心痛。畢竟,楚勤是朕的長女,是朕與卿瓊的孩子。”
“乾月,此番,朝廷終是有幾成勝算?”莫明空凝眸問道。
“朕上了年紀不便行動,楚韻自告奮勇去了南诏。楚淩去了鮮卑,與拓跋可汗交涉。楚亭留在此處守衛。勝算,就要看老六和番人內鬥何人生死了……”一絲冷笑劃過了她唇角。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15章 清王之故
“又是這本書,終日瞧你看它,裏面可有個什麽意思?”攬上他的身子,雲平探出手撥弄了一下那話本的封面,“醒世錄?”
挪挪身子,司空襲傾轉過臉,将背靠在軟墊上,這才在床上伸展了一下身子。
将書遞給雲平,司空襲傾抿了抿唇,“心緒亂了時,我總是要看它的。”
坐起身,雲平将臉湊到他唇邊,輕輕吻上,“現在,心緒可是更亂了?”
鉗上她的腰,司空襲傾直勾勾地盯着她,怔然許久,不禁開口道:“我們一連數日形影不離,每夜纏綿在這張床榻上,可是王姐就再未來過此處。我擔心,她或許會對你不利。”
“聽你說着,我就像與別人家夫君偷情的奸婦。”指尖扣上他的手背,雲平不由得蹙眉道:“當初在草原上,你們是誰先表白心跡的?”
聽聞此言,司空襲傾面上忽現囧色,幹咳了幾聲便将腦袋別了過去。
似乎不必他開口,雲平也猜到了大概。
翻身将雲平壓在身下,司空襲傾支着身子,臉上起了肅色,“年少時,總是會喜歡會武功的女子。我與亭蕖途徑路上,遭了馬賊哄搶,護送我們的司空府侍衛都被殺了。王姐她一人跨着棗紅色的烈馬,提着大刀便從草原上馳騁而來,緊緊那麽幾個動作,便将馬賊殺得幹淨。看上去,何等潇灑……是我先對她動了心,可是,後來是她最先表明心跡。”
“早知道那麽點功夫就能勾來你的心,我恨不得早些認識你。”雲平使壞地在他肋骨上撥了撥,弄得他好生癢。
抓上她的手,司空襲傾忍着笑搖了搖頭,“為夫知曉妻主武功獨步天下,只是平日裏活計都被手下做了,你也只能忍着技癢,憋在書房裏,可是如此?”
“我以後打算靠賣藝為生,比如胸口碎大石,喉頂金槍什麽的。又或者可以蒙眼使暗器,總之,或多或少可以撈些碎銀子回來。”雲平勾着他的脖頸,張大了明亮的雙眸,“還別說,有時候看起來,夫君的容貌果真惹人心醉。”
指肚掃過雲平眼角的彼岸花,司空襲傾的嗓音染了一絲沙啞,“刺這花時,痛嗎?”
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雲平搖搖頭,望着他的雙眸,“我早已不覺身痛,只是心在隐隐作痛。”
一陣叩門聲響起,亭蕖的在外喚着,司空襲傾便應了一聲。
推開門,焦急地來到房中,亭蕖見二人又在卿卿我我,一擺手便道:“快別親熱了,雲大人,出大事了。安流火死了!”
“什麽?”雲平連忙側臉問道。
匆忙起了身,司空襲傾拉了拉衣衫,将胸膛遮上,這才問道:“怎麽回事?”
“宮裏這時候都傳遍了,清王秘密離宮,向留廷汗發了兵。可是……她竟把安流火留在了宮裏,似是怕安流火拖累。可汗聽聞後,盛怒之下,便……手刃了安流火……”亭蕖說着,舌頭都打結了。
自己的妹妹被紮合朱殺了,自己竟無半絲心痛之感……
雲平緩緩合上眸子,不禁冷笑了一聲。果真,至親的女兒對于那女人來說,不過都是些工具。她眼裏,只有她的江山。這樣無情無義的人就算當上皇帝,百姓也會遭殃。
站在莫家老宅的書房中,李乾月提筆便道:江山烽火嘯。
見她就此擱筆,莫明空一面研墨,一面側身低聲便問道:“下句,是乾月沒想好?”
“倒也不必寫下句,乾清注定戰敗了。如今,她正是在垂死掙紮。這個時候,向她提什麽要求,她都會不顧一切地接受,只要可以助她反敗為勝。”得意地一笑,李乾月再次執筆,稍稍沾了些墨。
沉沉淺笑,莫明空似有意味地側眸道:“她如今,是想要保住江山,還是想要保住自己性命?”
題了“在握”二字,李乾月轉過身與莫明空對視,“那一年,朕帶着你去打獵時,你可還記得那追着兔子跑的老狐貍?”
點點頭,莫明空恍然大悟,“那老狐貍的尾巴起了火,可是還奮不顧身地去追兔子。最後兔子先它一步跑掉,它自己也被活活燒死了。”
“有些人要自掘墳墓,朕不必出手,只需靜觀便可。乾昭的命,朕倒還記在她身上。”殺意驟然散出,李乾月提筆又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字,死。
……
半月後,八月初五,清王軍大敗,清王不知所蹤。
……
“這一罐是什麽?”雲平拿着紫色的小瓶子問道。
“那是冰片。是個引子,想要配淮香露還缺一味,那是蕭山上的仙草。”司空襲傾拿過紫色瓶子,便又掏了掏行囊,“淮香露我這裏還有幾瓶,你且用着罷。”
雲平擺擺手,托腮靠在他身上道:“我早已駐了容顏,不必了。你且收好,将來咱們家缺錢的時候,還可以拿出去賣。”
忽然間與她對視,司空襲傾稍稍斂容,悵然地道:“十餘年的心血,放棄那官位,當真值得嗎?”
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雲平努力扯起笑容不願他多想。
沉默片刻,雲平站起了身,“若是等到大楚複都,陛下大勝之時,我如何辭官陛下都是不允的。故此,只有在這時,能走則走。這些年,榮華富貴,不過如此了。”
“公子,可汗想要請你與雲大人過去。”亭蕖徐步進了屋。
坐在同一張桌旁,三人目光交錯,氣氛極為詭異。
伺人們一盤又一盤地将菜呈上,屋裏只留下了腳步聲與盤子落桌聲。紮合朱仔細打量着恢複女裝的雲平,目光半絲沒有挪移。
直到菜全部上完,伺人們紛紛退出屋子,屋裏才再次安靜了下來。
率先動了筷子,紮合朱替司空襲傾添了菜,轉而又看向雲平,“你……是大楚的大禦司?”
“可汗,不知有何事要見雲某。”雲平從容地看向了她。
擱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酒,紮合朱仰頭一飲而盡,“能入得了王弟的眼,你果真不是尋常人。你傷了王弟,如今,竟有臉來見他?”
覺得她話語中有了火藥味,司空襲傾連忙笑着道:“都是一場誤會的,當初妻主她以為我與帝君說了……”
“你自幼都是一副傲氣的性子,容不下任何屈辱。怎的,受她那樣的大辱,你竟可以吞下苦水,輕易原諒她?”紮合朱說話間,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王弟,不如你先回屋,我想要好好與你的妻主交談。”
心裏念着雲平有着武功護身,司空襲傾稍稍安心,便起身向門外走去。
雲平沉下眸子,也不知眼前女子究竟要作甚。
屋裏剩下兩人,紮合朱瞪着雲平,便道:“李乾月實則是你的皇姨,你是清王的長女,是嗎?雲大人。”
雲平猛地看向她,這件事,并無外人知曉,她如何得知?
輕笑着,勾過酒壺又給自己斟了酒,紮合朱很是不屑,“原本,本汗倒還敬你有番作為。卻不曾想到,你身上也流着跟李乾月李乾清一樣,令人惡心的李家之血!”
“我一日不曾将自己看做李家人,可汗如此羞辱,我亦然無感。不曉得可汗究竟有何事要與我交談,還請告知雲某一二。”雲平輕叩着桌面,淡然地道。
将酒杯甩在地上,紮合朱仰頭大笑了起來,“我殺了你的妹妹,又利用你母親,讓你們李家山河動搖,你自是恨透了我。不過,我早就料到了這一點……給王弟種上同命蠱,我不過求自保罷了。”
緊緊攥拳,雲平冷眼掃過她,“你何嘗不是利用了襲傾,你斷定,我為了保他,不會傷你性命。”
“他待我虛情,我自是待他假意。過了這麽多年,我早已忘卻了那個男人。他回到我身邊,我待他好,不過是因為……外面傳言,他是你雲平最心愛的男寵。”紮合朱拿起筷子,開始給自己碗裏夾菜。
“他不是我的男寵……而是我唯一的夫君。”斜眼瞥向她,雲平的聲音極為冷沉。“你究竟想要如何,一輩子都要耗在這楚京的皇宮中嗎?”
掩不住眼角的笑意,紮合朱道:“如果不想你夫君出事,你最好本分地替本汗做事。本汗知道,你是可用之人。助本汗打下大楚江山,将來,本汗或許可以封個諸侯王與你做做。至于你夫君,到那時本汗還你便是。你若不從,盡管來殺本汗。不過,本汗會讓你的夫君,與本汗……陪葬!”
撥弄着手邊的杯腳,雲平沉沉道:“倘若,他死了,我亦然願意跟去,又能如何?我手腕是狠了些,但也沒狠到喪失人性。忠義二字,我終究還曉得如何去寫。”
“你!雲平,你最好給本汗考慮清楚!”紮合朱猛地起了身,直指她便怒吼道。
倒也站起了身,雲平昂身正視着她,嘴角勾起一絲笑,“天下間敢與我談條件的人,你是第一個。若是不怕死,本官大可送你一程。”
一掌拍在了桌上,紮合朱咬牙切齒地看着她,胸口起伏,難以平息,“來人,将這賤人和都木合一并關進天牢!”
指着桌上的行軍圖,李乾月淡然一笑,“三日後,我們兵分兩路,且走此處。”
拓跋赫邪雙手插着腰,晃了晃腦袋,不禁納悶道:“就這麽光明正大地過去,大楚皇帝,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啊?”
聞言笑得不止,剛從南诏回來的劉泠然輕輕拍了拍拓跋赫邪的肩,且道:“二十年前,母皇帶着三千兵馬上陣,勝了你鮮卑一萬大軍。怎的,可汗的母汗沒有提及嗎?”
面色一窘,拓跋赫邪不自在地抖開劉泠然的手,再行湊到桌前。
聽見劉泠然誇獎自己,李乾月暗自欣喜,便又指着一處道:“六诏分兩側進軍,朝廷大可分為四路。鮮卑兵馬善于騎術,為中路先鋒軍。”
“當年留廷汗殺了六诏的三位藩王,這個時候,倒是他們報仇的好時機了。不過你這樣安排,每個人都有官職,那本汗該做些什麽?”拓跋赫邪好奇地看着部署問道。
略一皺眉,李乾月擡頭看向了他,“男兒家理應在家把持家務,出來抛頭露面成何體統。你還是留下來,護着并州城裏剩下的男人與孩童罷。”
“李乾月,你……本汗才不要留下,本汗要跨馬提刀,上陣殺敵!”拓跋赫邪竟動了怒,險些一個拳頭砸過去。
劉泠然連忙笑着打圍場,只道:“拓跋可汗,我母皇的一衆大小夫君留在這裏,也是不安全的。況且我的筍兒,平兒她們家的靈兒和書成也要留下。各家皇族的夫君與孩子都在此處,一旦出了亂子,能夠主持大局的,就只有英明威武,武藝高超,骁勇善戰,風流倜傥的拓跋可汗您這位大人物啊!我莫後爹也都全仰仗着您了!”
雖然不喜歡劉泠然那麽吹捧,李乾月還是添了句,“也是朕的意思,拓跋可汗。”
見李乾月竟也迎合,拓跋赫邪便拍了拍胸膛,昂首道:“放心,都放心吧!想要傷害并州的人,先得問本汗的刀願不願意!”
終于松了一口氣,劉泠然倒也沒想到過,拓跋赫邪竟然真的一點也不自謙。
“王兄,幹娘她……她死了!”烏笛忽然沖入了門,失聲便喚道。
一衆人齊齊看向門前的烏笛,面上竟皆是詫異。
失蹤多日的李乾清,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16章 流亡路上
随手開了手铐和腳鐐,雲平無奈地起身正要去開牢門的鎖,卻被司空襲傾一把攔下。
“妻主,你能不顯擺你的技藝了嗎?就算開鎖出去,咱們也敵不過數萬大軍,又是何苦。除非咱們都死了,王姐她才會甘心。”司空襲傾叼着一根幹草,背貼着牆壁似是悠閑地道。
回到他身側,雲平蹲下身,用手戳了下他的額頭,“夫君啊,我們怎麽怎麽能坐以待斃呢?如今外面發生了什麽,我們都渾然不知。”
“不知就不知呗,管他那麽多。還不如省點力氣,在牢裏努力一下,說不定還能造個女兒出來。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雲……吞!”司空襲傾甚為得意地道。
臉一紅,雲平忙站起身子,“誰要和你在牢裏造女兒,也不害臊。況且,雲吞多難聽,不如喚作‘雲吞面’,豈不更色香味俱全?”
鄭重地點點頭,司空襲傾擡頭道:“其實雲凹、雲吞、雲吞面都還湊活。我又想了幾個名字,妻主喚作‘狗子’,我們的女兒大可喚作‘二狗子’。這樣,就叫‘雲二狗’吧?”
“不不不,不如各自合一個我們的名字,你叫‘二蛋’,女兒就叫‘雲二狗蛋’如何?”雲平很認真地在思索,一點玩笑的意味也沒有。
“好主意啊!妻主,為夫真是越來越崇拜你了!來來來,讓為夫勉勵一下!”司空襲傾攬過她便在她面頰上親了一大口。
聽見一陣幹咳聲,隔壁牢房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忽然扒上欄杆,啞着嗓子道:“好久不見啊,雲大人。我在這裏關了五年,沒想到能和雲大人您住隔壁,真是天賜洪福啊。雲大人好文采,下官提前恭祝雲二狗蛋小姐一聲平順啊!”
見着是昔日裏的司查卿,雲平尴尬地笑了幾下,“多……多謝了。”
“方才瞧着雲大人是想脫身,這牢房裏也就關了咱們兩戶,倒不如帶着下官一起走吧。”司查卿抓着欄杆,很是誠懇地道。
不禁看向她,雲平緩緩向她靠攏,“我也在思索,即便出去,倒也離不開京城。這天牢的機關密道我皆知曉,出去極為容易。”
聽聞此言,司查卿不禁吞了口唾沫,“這些機關都是大人的傑作,把大人關在這裏的人,定是個沒腦子的蠢材。下官倒有個好主意!”
“如何?”雲平忽然問道。
“我們從密道逃出去,然後一把火燒了天牢,讓外面人以為咱們都死了。這樣喬裝出城,易如反掌。剛好,我這裏還有火折子,且孝敬大人您了。”司查卿從懷裏摸了摸,将火折子丢到了雲平腳下。
司查卿大人,這恐怕是你摸索了五年的計策吧?
尴尬地撿起火折子,雲平心底一沉,照做且是了……
連日的奔波,他們離京越來越遠。雲平與司查卿皆喬裝成男子,司空襲傾蒙面而行。這樣逃亡的日子裏,三人只間倒也漸漸生出了默契。
那司查卿名喚馮真,官拜三品,舊日與劉泠然做過同僚。因她是楊碧光的黨羽,才被牽連,但是一直未定罪,只是圈禁府中。直到五年前,她郁郁不平地酒醉大罵李乾月,因入了李乾月的耳,李乾月便判了她終身□□,讓她只能忍着受活罪。
這人平日裏口才絲毫不亞于劉泠然,只是年紀稍大了些,也四十出頭了,卻一副不正經的模樣,毫無官家威儀。深入交談後,雲平這才知曉,她當官之前,曾經在街頭闖蕩過一陣日子,痞子的性格早已定下了。
馮真掏出水囊,大吞了一口水,走在路前仰天大笑了起來,“外面的陽光真好,就是有些熱。不過,熱也熱得痛快!”
“也不曉得朝廷如今打到了何處。”雲平似是自言自語,卻被馮真聽了去。
司空襲傾挽過她的胳膊,且道:“咱們一共行了八日,可是如此?”
“離鮮卑倒還是極遠,單靠一雙腿走下去,估計要大半年吧……”雲平思量着,忽然見着遠處馳道有批人馬向這裏行進。
朝廷的軍隊?
連忙別過臉去,雲平扯上二人便向一旁的林子裏跑去。
三人貓在蓬蒿與樹叢間,靜靜地看着眼前大隊兵馬從眼前行進而去。塵土漫天,蹄鐵作響,腳步聲将這山林震得轟隆。
身着一身銀色铠甲,劉泠然縱馬在前,滿面得意地向前駛去。這隊人馬行得匆忙,似乎是在趕什麽戰事。
片刻後,馳道上再無人影,林子裏才漸漸靜了下來。
無奈地瞥瞥雲平,司空襲傾直起身子,稍稍松了口氣,“妻主明知是朝廷的軍隊,也要這樣躲避嗎?”
直起身,雲平重新背上包袱,彈了彈衣袖上的塵土,“既然決定離開,我亦不願再顯露蹤跡。回到松營之後,你繼續經營茶樓,我繼續經營酒館,一輩子,就這麽平靜地過下去,難道不好嗎?”
轉身回到大路上,司空襲傾從容地繼續前行,“與亭蕖約好,他還在前面的岳州城等我。我們還是不要拖下去了,到了岳州,就買輛馬車罷!”
“就等司空少爺這句話,我說,雲大人吶,我上了年紀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精力充沛。且我是個文官,沒雲大人您身子硬,這樣一路走去松營縣,我只怕腿都要廢了!”馮真一拍手,拎着包袱便湊到了雲平身側。
午後,在岳州城中的飯館裏用過膳。司空襲傾提議去對面茶館坐坐,馮真得了便宜,連忙應和。無奈間,雲平只得應了二人。
那日被關入天牢前,二人早已事先有了打算。雲平指引亭蕖入密道,一路去了禦司府,再由禦司府小門外出。喬裝成女子,便混着出了城。
一路飛鴿傳書,自三人逃出天牢後,便與亭蕖約在了岳州會面。但因亭蕖特意繞了遠道,故此至今雖三人到了此地,亭蕖仍未到。
津津有味地聽着那邊說書人的故事,馮真輕叩着杯口,閉目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忽得咧嘴笑了起來,她忙道:“為官那麽多年,還是這地方有趣。我啊,終究喜歡待在市井中!”
“我不曾在市井中混跡,自也不知其中樂趣。”雲平淡然地端起了一杯茶,不禁瞥向那邊的說書人,“如今,現下流行聽神怪故事?”
輕輕擺手,司空襲傾沉眸平靜地道:“通常茶樓裏都喜歡講些野史野記,講神怪的已經極少了。畢竟話本來來回回就那幾樣,倒也無趣。”
“跟青樓裏一個樣子,也喜歡傳言一些名人的野史。尤其是當年雲大人權勢正盛的時候,官員們的酒席間,沒有一個話題離開過雲大人的。她們把雲大人傳得太玄乎了,每次我只幹坐着聽聽,一笑而過也就罷了。”馮真抿了口茶,“還得感謝二皇女啊!”
忽然張開眼,司空襲傾竟來了興致,“二皇女如何?”
冷笑了一聲,雲平撥弄着茶盅,似是不屑道:“難怪馮大人見到本官後,竟毫無拘謹,原來又是狐貍那厮造的孽。她昔日與你交好,定然說了我不少……”
“大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做事強硬了些。大人在朝中幾乎從不結交官員,故此,大家才對大人您有了誤會,都以為大人您是……罷了罷了,既然出來,又何必再提那些事!”馮真想起自己已然被削去官位,與逃犯無異,心頭一緊,笑容便減了三分。
“妻主,我們還是尋了客棧先行住下罷。也不知亭蕖幾日才能到,這小子,估摸着路上又碰見什麽好玩的,就分了心思趕路了。”司空襲傾已然不願回憶舊事,便淡然地道。
點點頭,雲平應了一聲,心裏又想起了過往。那夜自己的人去燒司空府時,自己正在與明空下棋。那時,禦司府裏的一切,都是那樣平靜……
并州莫宅——
“哈哈哈哈哈哈,有這布防圖,我大軍勢如破竹啊。不出三日,便奪回十二座城池,我們還怕那些子蕃人作甚!”李乾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案幾下,她卻暗自牽上了莫明空的手。
坐在大廳的主座之上,莫明空倒也無心赴宴。
不曉得,她有沒有安全離開皇宮……
劉泠然剛換上便服,步入大廳,先行半跪在地抱拳道:“啓禀母皇,方才前線來報,大軍已然打開靈州城門,正奮力攻去。”
“你一路也辛苦了,快入座歇息吧。”李乾月見劉泠然面上沾了塵土,心裏念着她已然奔波了數日,不免有些心疼。
端起酒杯,莫明空淡淡笑了笑,“她們來中原打仗,分布各地駐守,時間拖得越久,兵力便越弱。攻占楚京,她們的勝利不過昙花一現罷了。”
“能在朕這把年紀又打了一場仗,倒也收獲頗豐啊。最起碼,足以證明,朕可是寶刀未老。”李乾月給自己添酒道:“明空,朕感謝你為大楚所做的一切。回宮之後,朕定當……”
皇貴君聞言,連忙裝作不在意地舉起酒杯道:“這次雲禦司将布防圖抄來,又将帝君救出來,實在功不可沒。”
怔然止了聲,李乾月竟悵然地嘆了口氣。
玉貴君連忙打起了圓場,“大禦司也算是功成身退了,豈不皆大歡喜?”
擔憂地望着李乾月,莫明空輕輕扯動她的衣角,低聲道:“乾月,既然是雲大人自己的選擇,且讓她去吧。這些年,她在天淩山上,在朝堂上,受的苦已然夠多了。”
“苦?朕對她的器重,怎就成了她的苦?她向你辭官,朕偏不答應。”再次一飲而盡,李乾月方才的笑意全然無了蹤影。
秋日裏,連綿的細雨讓人憂思漸起。老舊的青石板泛着瑩潤的光澤,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宛若彷徨的迷路者。
雨絲一寸寸浸濕盔甲,連日裏來的浴血奮戰,無非是在等候着這一刻。
深秋刺骨的寒意将衆人包裹,她們手握冰冷的長矛,站在城門之下,望着那“京城”二字,心中竟皆是複雜。
號角聲再次響起,又一隊人馬攻入了楚京。兵器的碰撞聲,及不上女子脈搏最深處,那股熱血的沸騰。
驅除鞑虜,複我大楚,只在今朝。舍身保家衛國,正是大楚女兒本色。
舍棄了當年與齊素末的歸隐之約,面對國仇,劉泠然只得回到李乾月身邊,盡力為她辦事。今日的乾坤陣,自也是她布下的。
李楚勤離世後的日子裏,李乾月更加疼愛自己剩下的三個女兒了。雖然過去她惱極了李楚勤的莽撞,但此刻,她又何嘗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回來。她不會再對她嚴格要求什麽,更不會處處指責,讓楚勤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各路大軍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由四處圍來,将楚京四面包圍,不透一絲縫隙。
戰馬上的李乾月親自揮刀殺敵,仿佛又回到了那急于建功立業的歲月裏。這些日子的屈辱,大楚将士與百姓的傷亡,完全壓在了她一人身上。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報複,想要親自将那些蕃人碎屍萬段!
獨自坐在李乾月的寝宮裏,紮合朱喝着悶酒,早已失了神。
三個月前,她仍是個自信滿滿的野心家。坐在異國的宮殿中,她足以笑傲天下。可是天牢中的一場大火後,似乎一切都變了。
戰事每況愈下,她自己心中也飽受煎熬。
她與司空襲傾種了同命蠱,所以她曉得他沒有被燒死,但還是由他去了。雖嘴上當初說了狠話,此時此刻,她仍記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與自己共乘一馬時,陽光下暖暖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117章 複國誰憂
十二月初九,大楚正殿前——
率領一衆兵馬緩緩步入昔日裏熟悉的金殿,李乾月面上毫無表情,雙眸間已然染盡了倦意。這一刻,來得那樣快,雖是自己一心想要的。可是此時,她竟也茫然無比。
站在李乾月身後,身着铠甲的劉泠然屏息間,便攜着一衆副将分列開來,齊齊提劍擋在了李乾月的面前。
越來越多的大楚士兵走入大殿,可每個人都面色凝重,沒有人願意多開口說一句話。
半盞茶的時間,大殿已然被大楚軍隊包圍,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刀刃泛着寒光,與金碧輝煌的大殿向映襯。
拖着沉重的步子,紮合朱就這樣落寞地由偏殿而來,身上卻仍穿着那件火紅的騎裝。
走到了鳳椅前,居高臨下地望着面前衆人,紮合朱站停腳步,嘴角輕輕上揚。
“李乾月,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泉風揚的性命,老娘可就取了!”留廷汗的一個親王忽然從偏殿闖了進來,以刀抵在泉風揚的脖頸上,惡狠狠地瞪着李乾月道。
“風揚!”難以掩飾住激動,李乾月本以為泉風揚在路上被蕃人取了命,如今見到他還活着,竟忍不住上前行進了一步。
見到李乾月如此在乎自己,泉風揚痛苦地揚起頭,合眼便仰天大笑了起來。他沒有掙紮,只是笑着,那爽朗的笑聲,在大殿內久久回蕩。
“誰敢碰他,朕就要她不得好死!”李乾月說話間一把将刀提起,面上怒意滿布。
忽然間止了笑,泉風揚将眸光投向李乾月,眸光溫和了些許,“陛下,臣伺不值得任何人去愛。當初陛下身子不能動彈,皆是臣伺做的手腳。臣伺……從未真心待過陛下,今日見陛下願意保臣伺,臣伺倒也心滿意足了。臣伺欠陛下的,且讓臣伺還了罷!”
“風揚,你不要輕舉妄動……”
唇角緩緩流下了血絲,他終究咬破了那毒囊,選擇了孤身離去。在他沉沉倒地的瞬間,那個和煦的聲音,竟又在他耳畔響起。
……
“本公子想買下他,收做男寵在身邊伺候。我,喜歡他的眸子。”
……
“我是有了妻主的人,你勿要這般執着。”
……
“你不怕,我妻主殺了你嗎?”
……
看着泉風揚服毒自盡,那持刀的親王竟也傻了眼。
紮合朱輕蔑地一笑,竟緩緩轉過了身。合上雙眼,面對着那繡有金鳳與金龍的蜀錦屏風,紮合朱平靜地開口道:“成王敗寇,本汗此番心服。不過,本汗倒也不解,上天竟如此庇護你李乾月!”
“事在人為,上天不會庇護任何人,有些事,需要先下手為強罷了。年輕人,你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