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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2)

這衣衫鞋帽不也是她做的,像你說的,拿人手短……”

小乙哥兒見夫子拿他說笑起來,臉一發燙,哪裏還待得下去,忙不由得跑回自己的屋子裏。

蔣夫子笑着搖了搖頭,這家裏有這麽兩個孩子玩鬧,他在一邊看着卻很是高興,這樣有生氣的家才是他一直向往的吧。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蔣夫子看着那燈光,剛才還帶着笑容的臉一下子便冷起來,雙眸平靜無波……

又過了一陣,蔣夫子去清洗了幾個李子來,端着出門,那樹下只能看見黑漆漆的影子,蔣夫子笑了笑,将燈移将過去,那幾個李子放在她旁邊的凳子上的瓷碗裏。這才轉頭看她,見她蜷縮在椅子上,手裏的蒲扇掉落在地上,雙眼緊閉,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在這寂靜的夜色中與周圍融為一體。

蔣夫子啞然失笑,把蒲扇撿起來擱在她懷裏,又折回屋裏去取了一件外衣來,給她蓋上,這才踱步返回房裏。

夜色如墨,這涼椅再怎麽樣到底比不上床上睡着舒服,雖然外頭涼悠悠是非常快意,可這瞌睡也睡得淺,是以一感覺到有人走近,即便那人故意放輕了腳步聲,柳氏也醒過來,只并未立即睜開眼睛。

她能夠感覺到自己身上搭上一件衣裳,那人的指尖還壓了壓衣角,柳氏知道來的人一定是夫子,若是小乙哥兒見她睡着,一定會跑過來惡作劇,或湊到她跟前大喊大叫,或是摘下樹葉樹枝的逗弄她的鼻子,如見她被吵醒定會哈哈大笑一番。柳氏心頭一暖,便放松身體,能感覺到夫子平穩的呼吸,柳氏那一刻只覺得心裏竟然有些說不出的異樣。只片刻功夫,便聽見他離開……

柳氏微微睜開眼,沒有立即醒來。過了一陣,柳氏伸手往旁邊的瓷碗中一探,摸見滿滿的一碗,想必是又添置了幾個。柳氏喜歡吃李子,這時節正是出李子的時候,先前隔壁肖嬸子家那兩棵李子樹,那李子還有些澀時,已經引得柳氏口水直流,每每往那裏走過都是兩眼放光的模樣,惹得肖嬸子直笑話她,等采摘李子的時候,便給她拿了小半背簍過來。只沒兩三天便被她吃個精光,驚得小乙哥兒直說她吃太多,柳氏倒是怪不好意思來,當時夫子只是笑着看他們兩個吵嘴。只自那時候起,這家裏邊從未缺過這果子……

柳氏扒拉了一個往口裏一送,輕輕一咬,又脆又甜,柳氏看着夜色,一下子發起呆來。

屋子裏,蔣夫子正在看信件。黃珏在信上說過幾日給送些糧食過來,又說上回托他買下的那處産業現如今發展得不錯,過些日子便折成銀票給送過來,末了還拐彎抹角的打探起他的生活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又說自己老娘想他了,問他什麽時候去家裏看看。

蔣夫子笑了笑,這小子便是沒個正行的。蔣夫子取了信紙寫回信,洋洋灑灑寫了一頁,大概說了什麽時候回去,末了又道了句日子過得好,不勞他費心的玩笑話。

蔣夫子封好蜜蠟,将信箋擱在抽屜裏。走出房門,估了估時辰來,見小乙哥房裏還亮着燈,那邊廂的房裏還黑着。蔣夫子搖了搖頭,暗想這丫頭還真是貪涼,也不怕夜深露重起了風寒來。

蔣夫子擡腳往後門走去,柳氏正閉着眼睛啃李子啃得不亦樂乎,一時間沒注意到邊上站着個人。

脆李的咀嚼聲在夜裏聽得很是清楚,蔣夫子站了片刻,不由咳嗽了一聲,吓得柳氏的手抖一下,差點把瓷碗給打翻。

蔣夫子道:“這夜深露重,莫要太貪涼,快回屋睡覺去。”

柳氏讪讪地直立起身子,道:“夫子怎也跟小乙哥兒一樣,悶聲不響的站在這兒很吓人的。”

蔣夫子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行了,你也該回房睡覺去。”

柳氏跳下椅子,一手拿着那件外衫,蔣夫子扯過那件衣裳的一角,道:“剛才見你睡着了,便回屋拿了件衣裳給你披上。”

柳氏哦了一聲,道了聲謝,便放手由着夫子把衣裳收回去。又彎腰去把涼椅收起來,蔣夫子一手把住那椅子的頭,道:“你拿碗和那方凳子,這個我來拿便是。”

回了屋,柳氏去廚房洗了手,又擦了把臉,走出房門,見蔣夫子已經歇了後屋的燈,舉着一盞燈站在門前,柳氏小跑過去,給夫子道了個萬福,又說了聲晚安。蔣夫子将手裏的燈遞給她,見她回了屋子才回房。

過得幾日,黃珏拉了一車糧食到蔣夫子家裏,當時屋裏便只有她和小乙哥兒在,夫子還在學堂。黃珏道:“小乙哥兒還不快些來幫忙。”

柳氏也要去幫着搬,黃珏笑道:“都是力氣活兒,你有甚力氣?快去尋你家夫子家來,說我來了。”

柳氏想想也是,便讓他等着,趕緊往學堂去。

學堂裏蔣家還是有七八分鐘的路程,柳氏走得很快,後面還小跑起來,倒也很快便到了學堂,離得老遠便聽見裏頭的小孩子們朗朗讀書聲,柳氏放慢了腳步,這還是她第一次進來學堂,以前最多便是路過這裏。

說是學堂,也不過是一間稍微大些的房屋,邊上有一間小房子,是廚房,很多年未曾用過,早已經廢棄了。屋子過年時節被重新翻新修整過,看起來倒也并不破敗,柳氏走進院門,硬是沒敢直接推開房門,只探出個腦袋在窗子旁邊看。

屋子裏的夫子拿了一本書在手,自己念一句,下邊的孩子們也跟着念一句,如此來回好幾遍,又讓孩子們自己通讀一遍。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不是那麽集中的,沒一會兒便看見窗子旁邊有個人,這群孩子大多數都跑去夫子家見過這個女人,是以知道是哪個來了,笑得很是燦爛。

年紀最小的那個小胖墩兒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蔣夫子,一手指着窗邊,在一致朗朗的讀書聲中道:“夫子,師娘來了。”

旁的小孩子都笑起來,蔣夫子這才看過去,果真見柳氏站在那裏。柳氏被那聲師娘喊得慣是不自在,又見夫子擡頭看她,柳氏臉一熱,雙頰便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來,小聲道:“對不起,打擾夫子了。家裏來了客人,讓我來尋你。”

蔣夫子道:“來的是誰可有說?”

柳氏道:“便是先前來過的那個,我看他帶來不少糧食來,小乙哥兒也在幫忙,便讓我過來尋你。”

蔣夫子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留他在家吃中飯,我待會兒再回來作陪。”

柳氏離開,蔣夫子繼續講學,這回便把每句話用通俗的語言講了一遍……?

☆、V章

? 柳氏去趟廚房,四下翻了翻,見家中也只剩下青菜來,有客人在确是不夠吃的。柳氏提了菜籃子,從廚櫃頂上摸出幾十個錢兒來揣在懷裏,便出了門子。

柳氏走在路上,隔壁的肖嬸子正在地裏忙活,見柳氏出門,問她去哪裏作甚。柳氏自是說家中來客,要去買些食物來做招待。肖氏笑了笑,把自家菜地裏種的菜巴拉了一些遞給她,柳氏連忙道謝,便又去了村頭的屠夫家中。

村頭的屠夫姓朱,在家排行行三,是以村裏人叫他朱三,加之又是幹了殺豬的活兒,又有些渾人給他慣了個外號叫“朱先人”。

朱屠夫家算得上是村裏頭的富戶,家境殷實,一家子都養得胖乎乎。朱屠夫娘子崔氏在家,聽見人叫,忙一邊往衣裳上擦着手一邊從屋子裏出來,嘴裏道:“來了,來了……”

柳氏抿着嘴笑,待崔氏開門,柳氏道:“大娘,不知家中可還有甚肉食沒賣的?家中來了客人,夫子讓我來買些肉食回去。”

崔氏看了柳氏幾眼,對原本王家的媳婦兒印象不是太深,只王家那樁子事兒做得恁是太過火,這上下莊已經傳了個遍。崔氏一邊打量她,只見她面色紅潤,雖是粗布釵環,當是遮不住那天生麗質來。崔氏忙讓她進屋來,道:“我家那口子确是早早便去了鎮裏,這會還未歸來。”

柳氏眉頭微蹙,道:“這……”

崔氏道:“沒事兒,家中還剩了幾塊肉,本是我家那口子留着要給一親戚送去的,不過既是蔣夫子需要,我做主給你。”

柳氏笑道:“如此便多謝大娘。”

崔氏忙去屋裏頭尋了擔子裏的肉,又拿了稱出來,當問她要多少的肉,柳氏道:“煩勞大娘來個三四斤吧。”

這時候算是賣豬肉的淡季,朱屠夫也不過幾日才會去趟鎮上一回。崔氏忙給柳氏過了稱,又道:“這肉可新鮮着,今兒早上我家那口子才宰殺了肉,鎮裏頭一個老客人家中要置辦了幾十桌酒席,讓我家那口子宰了豬送去一百來斤的肉。”

崔氏麻利的将一塊肉給放進柳氏的菜籃子裏,柳氏笑着把了二十多個錢給她,柳氏又指着旁邊擔子裏面淩亂堆放着的豬骨頭豬下水的,又與崔氏買了幾根骨頭,崔氏還送了一芽兒豬肝與她,柳氏忙道了謝便提着籃子回家去了。

柳氏眉眼兒彎彎,笑得很是燦爛。半低着頭想着家去後要做些什麽吃食,不想路上遠遠聽見有人在叫她,柳氏忙停下腳步轉頭,一側身子瞧去,只見隔着七八十米遠的地方,站着個人,柳氏一眼便瞧見是桃花。

柳氏有些愣住了,沒想到還會與王家人碰到一處去。她平日裏便有意避開王家人,好在夫子的家與王家根本就是兩個方向,柳氏很少會去王家那頭。

王桃花小跑起來,很快便奔到了柳氏身邊,她的臉上快樂的表情一覽無遺,王桃花道:“柳姐姐,我遠遠看着像姐姐的身影,試探喊了幾句,不想還真是姐姐。”

柳氏看着王桃花,也不由細細打量起來,道:“桃花又長高了些。”

王桃花笑着點頭,道:“過不了不久,我就會長得比柳姐姐還高呢。”

柳氏笑道:“看得出來,你會的。”

王桃花也看着柳氏,見柳姐姐比在自家時明顯臉色紅潤了很多,想來在夫子家中過得也不錯。王桃花心裏又是欣慰又是說不出的苦澀來,她便只是一個勁兒的看着柳氏。

雖然柳氏對王桃花确實比王家其他的人來得親近,可出了那檔子事兒後,柳氏只想遠離王家人,如今面對着王桃花,柳氏也覺得兩人中間似乎是隔了些什麽,再是回不去當初那般親近的關系來。是以柳氏說完話,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

王桃花看着柳氏手裏的菜籃子,道:“柳姐姐買這麽多菜,可是家中有甚事情?”

柳氏道:“家中來了客人,這才出門買些肉招待好。桃花,我确是該回去做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王桃花道:“我知道的,柳姐姐,你過得好不好?”

柳氏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道:“我很好。”

王桃花只覺得眼淚花兒在眼睛裏頭打轉,她擡手擦了擦眼睛,道:“柳姐姐過得好就好。那姐姐你快些回去吧。”

柳氏辭別王桃花家去,王桃花呆立在原地,看着柳氏離開的背影,她看着柳氏的背影帶着哭腔道:“姐姐,我本想告訴你,我大哥他……”話未曾說完,王桃花眼淚一下子就流淌下來,王桃花抽了抽,邊哭邊往家裏跑。

王桃花回到家中,眼睛有些紅腫,她老娘宴氏也在家,見王桃花回來,嘴裏頭少不得罵她幾句。王桃花癟嘴,道:“如今家中我最讓你們讨厭,行了吧!”

說完也氣沖沖跑回屋子去,宴氏在院子裏頭喝罵不止,又說她個目無尊長的女娃兒以後到婆家還不定別人如何苛待她。因着那幾兩銀子,宴氏心裏雖然最恨柳氏,如今第二恨得人便是自己閨女,七八兩銀子,竟然補貼了花家人,柳氏是越想越氣大。因銀兩不夠,王家人當時也沒辦法只好賤賣了一畝水田去,這才湊夠了債務。為這這事兒,王長貴差點把她趕回家去,若不是她宴氏以前好歹也是伺候了兩個老人家歸天的,不見得王長貴就要休她出門子。當時王長貴不讓她留在家裏,只好去娘家請了兄弟來,又給王長貴賠了禮,求情,這男人才勉強留她在家裏。

可王桃花這死閨女,竟然悶在房中半點不初腔替她說話,當是不知道這事兒般,可把宴氏氣得夠嗆。直說自己瞎了眼,疼錯人,又說養了個賠錢貨,當是該生下來就溺斃算了!母女二人在家就像是仇人,互相看不過眼!

且說柳氏回了家,便進了廚房,泡了茶水端出去,見小乙哥兒自在耍,便問他怎不招待客人。小乙哥兒摸着腦袋道:“我怎招待,我肚裏又沒甚墨水,話不到一處去。”

柳氏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就是小孩兒心性,貪玩兒!客人去哪裏了?”

小乙哥兒便說在夫子書房裏。柳氏忙端着茶水去書房,蔣夫子的書房平日裏柳氏也不大進去,聽小乙哥兒說夫子不喜歡人進去,是以柳氏也緊遵這條禁令。

說來這還是柳氏第一回踏入夫子的書房,夫子的書房與卧房相連,柳氏推門進去,果真見那年輕男人坐在椅子上。只這造型未免太讓人跌破眼鏡,只見這年輕人一手拿着本書,往椅子上一躺,雙腳擱置在書案上,書桌面兒上還零碎擺放着些書。

柳氏嘴角一抽,道:“閣下喝茶。”

黃珏歪頭看着她,癟嘴道:“回頭跟你家夫子說說,當是該尋些好耍的書來,這什麽四書五經的橫豎他如今又不去科舉,留着幹甚?”

柳氏滿頭黑線,哪個客人像他這般沒得規矩的,沒經主家的準許便随便動。柳氏道:“我家夫子既是教書育人者,當是熟讀聖賢書,明事理,否則還談如何教書育人?”

黃珏道:“艾呀,好個牙尖嘴利的婦人。你知我與你家夫子是何關系,你又是何人還訓教起我來。”

柳氏把茶杯重重往桌子山一擱置,道:“便是路人也好教你知道尊重!”

柳氏遂不再理會他,這年輕人便如夫子所說沒個正行!柳氏将桌子上的書本一本本壘好,因不知這是從哪裏拿的,也只得規整地放在案頭。

黃珏頓覺無趣,問道:“你識得幾個字,讀過幾本書來,還敢大言不慚說要教我知道尊重!”

柳氏便要張口說,這話在嘴邊硬是出不來,又把手将最上頭那本書翻了翻,柳氏看了看裏頭刊印的字跡,個晴天霹靂下來,這些完全在她眼裏就是符號般的文字,哪裏識得一二!

柳氏頓了頓,嘆了口氣道:“未曾識過字兒,逞論幾本書!”

真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前世雖算不上高知識分子,可好歹也是所二流大學畢業。哪知到了這地方,完全當了文盲來。

黃珏嗤笑不已,道:“你個婦人,沒得還教訓起我來。待你家夫子回來,且讓他好好管教你一二。”

柳氏瞧了他一眼,道:“有道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日你待看我識不識得字兒!”

黃珏笑得直不起腰,道:“你一個農婦,又不是大家閨閣的千金,識什麽字兒去!莫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柳氏氣鼓鼓地出了房門,小乙哥兒見她臉色不好看,估摸着她在那人眼前吃了甚排頭去,兀自捂着嘴大笑不止。

中午柳氏做了兩葷三素,又炸了一小碟花生米兒來,擺上飯桌,另自罐裏舀了一瓷碗米酒出來,放好酒盞,就等着夫子家來吃飯。

小乙哥兒自去叫了黃珏出來吃飯,又跑去學堂找夫子。沒過多久,便見小乙哥兒笑着和夫子走過來。

柳氏自來蔣夫子家中,平日裏都是一桌吃飯,蔣夫子本也就沒那般多的講究,是以柳氏這回也沒多想,待給他們盛了飯,也自己坐在椅子上,惹得黃珏瞧了她好幾眼。又見這家人對此似乎習以為常,黃珏吧唧下嘴吧,往嘴裏塞了塊肉,暗道師傅也太寵這婦人了!

吃過飯,黃珏便同蔣夫子說起話來,柳氏自去廚房收拾碗筷,過了一陣,便見黃珏和夫子出去院子,夫子站在門口送他離開。

柳氏洗了手走出來,對夫子道:“夫子,他怎這麽快就走了?”

蔣夫子道:“他事情也多,只留他吃個飯便可。”

柳氏笑了笑,看着夫子,正色道:“夫子,有一事兒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又怕夫子怪罪我。”

蔣夫子笑道:“有什麽,你但說無妨。”

柳氏道:“夫子,我想跟着你讀書。也不論甚四書五經,那些對我也沒多少用處,只要識得幾個字兒,多知些理兒便好。”

蔣夫子啞然地看着她,道:“倒沒想你竟有這般想法,倒是比小乙哥兒強些。那成,我每日下了學便教你認些字兒,不過你既要學,就得踏踏實實,別學了幾日怕苦又不學了。”

柳氏見蔣夫子答應了,很是興奮,道:“我一定會堅持下去,當不丢了夫子的臉面。若是哪裏做得不對,還望夫子能多指正……”

蔣夫子笑而不語,見她難得的高興成那樣,自踱步回屋,卻想着這丫頭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卻只當她是說笑,那時蔣夫子确實沒想到過她真的會堅持下去……

☆、v章

? 進入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趕着搶收田裏的稻谷,這一年到頭就指望着地裏這點兒收成來!村裏頭全家老少齊動員,便是三四歲的小蘿蔔頭也跟着大人在身後撿落下的稻穗。

只今年因着前些日子的幹旱,即便是每天挑了河水灌溉,解了解燃眉之急,可這地裏的稻子還是比不上往年,米兒也不甚飽滿,一番合計下來比往年可是要減收了兩三成,有些莊戶完全就是對半減。對這些扒拉着土地幹上一輩子的莊戶人家來講,這無異于是個晴天霹靂來。

糧食減産,家中人口又多,交上賦稅,有些人家哪裏夠挨過這個冬去。村子裏好些人都唉聲嘆氣,愁眉不展,今年又要拴緊褲腰帶過活了。

柳氏雖然在王家也幹了不少的苦力活兒,然到底是外來戶,對這些生計問題感受并不是這麽深刻。

蔣夫子家中不曾有水田,只屋子後頭那小片菜園子地還是當年花裏長做主分給他的。蔣夫子平時在學堂教學,每個月裏學生們會交一鬥廪米來,花裏長會從族裏每月支付半吊錢作為夫子的工錢。說來在這周邊地區一比對,蔣夫子這份工錢拿得實在是少,花裏長待蔣夫子為何這般客氣,與此也是有很大幹系的。

蔣夫子當年落腳在百花村,倒也沒想過靠這個來維持生計。他本有些積蓄,便撥了部分出來,在外頭讓黃珏給置辦了些産業,又雇人打理,一家子只有他跟小乙哥兒,一大一小倆男人,花銷也不甚大。便是如今添了口子,對蔣家來說也不是甚負擔。

蔣夫子也知道村裏今年的情況,便主動對這些孩子們說今年剩下的廪米都不用再交了,小孩子們家去告知父母,個個都是對蔣夫子感恩戴德,直說夫子高義。

柳氏知道這茬,一日吃過晚飯,蔣夫子教柳氏認字兒的當口,不由問起緣由。蔣夫子道家中糧食充裕,便是拿那些來也不過放倉裏,今年村裏糧食減産,大家日子也不好過,那一鬥的口糧還不知別人是如何省下來的,這遇上天災,能幫扶一把是一把。

柳氏點頭道是,心裏也微微蹙着眉頭,待過些日子每家每戶交了賦稅,尤其是那些佃戶,還不知如何過活。蔣夫子自有功名在身,當是不用繳納賦稅,便是柳氏和小乙哥兒兩人,折了銀子也用不了幾個錢。柳氏當然是不知道王家今年收成欠收得厲害,宴氏兀自歡喜柳氏去了蔣家,王家不用出柳氏那筆。

蔣夫子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柳氏對這裏的字雖然也用心在學,但讓一個只會簡體寫字的人一下子要學會類似于篆書的文字,确實很有難度。剛一開始學習,柳氏只想快些學會,未免太過激進,還不甚會讀便想會寫,當然學得不太好,讓柳氏很是沮喪,蔣夫子知曉後便勸她慢些來,先學會認字兒再來學寫字。

柳氏調整了心态後,慢慢學得入了迷,夫子念書的聲音會比平時說話低沉一些,語調與平時也很不一樣,很有磁性的音色,柳氏偶爾會覺得這樣的聲音便是聽一輩子也不會膩吧。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柳氏才知道,當年夫子教她的是雅言,便是‘官話’,是京城裏時興的話兒,但凡那些想要出仕做官的人,一定要會說一口流利的雅言,不然這仕途可能一輩子停滞不前。會說官話兒的人,在別人眼裏頭也是高人一等地。

到底是成年人,心性比小孩子堅定,加之柳氏也很努力,不過一個月,那些簡單的書本也能瞧個七七八八去。蔣夫子頓時覺得欣慰,少不得拿柳氏和小乙哥兒比較一番,蔣夫子常常說若她是個男孩兒,說不準過個幾年還真就能考取功名,出人頭地。柳氏笑而不語,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俗話說君子六藝 ,又豈是朝夕便能習得。

日子過得很平順,柳氏認的字兒多了後,便禀了蔣夫子說平時能否去他的書房看書。蔣夫子準了,讓她自己去拿,只一條兒,不得翻折書頁,也不能弄髒書本。柳氏自是應喏。

得了蔣夫子的準許,柳氏第二天待夫子出門去學堂授課後,便急沖沖跑進夫子的書房,焦急的上下來回掃視了一便,才在最下邊的一層看見了一本名為‘舉國通紀’的書本,柳氏巴巴取出來,放在案上翻看起來。

這是一本歷史書,記載了将近八百年的歷史,文字拗口,理解起來很是吃力,加之好些字兒柳氏并不識得,還得再去請教夫子一二,如此柳氏花了将近小半個月的時間才勉強摸清楚了這個世界的一些事情。這本書記載了從八百年前的十王之亂,一直到本朝建國的開國國君,如今王朝國號名燕,聽說王朝的開國國君是八百年前燕王之後嗣,因此在一百多年奪了江山後便仍舊沿用先祖的名號。

這是個柳氏不曾在聽過的世界,沒有夏商周,也不知春秋戰國,更別說其它。柳氏猜想自己可能是進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柳氏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茫然。蔣夫子見她竟然喜歡看歷史書,頓覺得驚訝,這本書本就艱澀難懂,是以被蔣夫子放在書架的下首,蔣夫子疑惑柳氏是否真的看懂了,便說要考究她一番,讓她把這本歷史書給大致講解出來。

還別說,除了少許地方,柳氏講得不甚明白,大體還是沒有出入。蔣夫子搖了搖頭,再次嘆息她為何不是男兒身,說不得以後定會做出一番成就來!

經此之後,柳氏發現蔣夫子已經不再單個兒教她認字,每次除了讀,更多的是講解,會給柳氏講燕國的風土民俗,講一些民間故事等等。

柳氏覺得自己和蔣夫子的關系,比起最初,多了幾分融洽。比如夫子剛開始不知道該叫她什麽,大多數時候幹脆不叫她,有時實在是推脫不過去,便叫她一聲小丫頭。可現在夫子不這樣了,因柳氏在家裏是排行老大,是以蔣夫子會叫她‘柳大娘”,意思是柳家的長女。

柳氏被驚得一臉血,雖然知道這是時下的慣常叫法,可心頭實在是一時間接受不了,沒辦法把大娘和長女聯系在一起。而且一些長輩,也喚作大娘,這兩者雖是一樣的叫法,意思卻渾然不同。柳氏抗議了一次,蔣夫子便笑說城裏都時興這般叫,如何叫你大娘你還不樂意?

柳氏只說叫大娘把她叫老了,而且大娘這個感覺就像是叫個三四十歲的婦女。蔣夫子啞然失笑,見她懊惱的樣子 ,便問那該如何叫法?柳氏沖口而出,道我名兒喚芸字!蔣夫子搖頭表示不妥當,柳氏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太不得體,又說在娘家時取了小名兒叫大妞。蔣夫子這回是忍不住悶笑出聲,不由取笑她道難不成大妞這名兒還比柳大娘好聽?

柳氏見說不過,一瞥嘴,在一旁生起悶氣來。蔣夫子不由笑她這脾氣還真是恁大!

因叫法的事情這般鬧過,蔣夫子還是喚她大娘,只是前面的姓氏給去掉了,柳氏只能心裏嘆氣。

這日,柳氏坐在院子裏頭縫制衣裳,便見小乙哥兒一頭汗的跑進來,對柳氏道:“大娘,大娘……”

氣得柳氏一下子站起身,将衣裳丢在凳子上,怒看着小乙哥兒道:“叫你別叫我大娘!”

小乙哥兒嘻嘻一笑,也并不怕她,道:“我如何叫不得,夫子也這般叫你,你不也應了!”

柳氏氣得恨不得把這小子給抽一頓,是以繃緊了面皮兒,道:“給我閉嘴,好歹我還年長你兩歲,你叫我一聲姐姐當得起吧!快,叫聲柳姐姐來聽聽。”

小乙哥兒嘴一癟,摸着腦袋道:“怪道旁的人說這婦人腦子摸不透,果真如此。夫子都叫你大娘,偏你要讓我喊你姐姐!我當是不叫的!”

柳氏朝小乙哥兒腦門上敲了一下,道:“你敢不叫?你若是不叫我,你這身上穿的,腳上穿的,自己弄去。這每日的吃食,你也自去煮來!”

小乙哥兒腦袋一歪,嘆了口氣,道:“我叫你一聲姐姐便是,如何拿這些來威脅我!看我說給夫子聽,好叫夫子教訓你一頓,虧你還跟着夫子讀書,竟是這麽個潑辣性格,倒是懷念你以前那些溫柔小意來。”

柳氏看着他,道:“快叫聲姐姐來聽聽。小乙哥兒,難道你不知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小乙哥兒只得叫了聲柳姐姐來,這姐姐一開口,倒是像說順了,或是心裏也覺得這倆字兒也沒什麽不好開口說的,小乙哥兒想起正事來,便道:“柳姐姐,你這些日子都悶在家裏,別悶出甚毛病來。走走,我帶你出去看戲耍。”

柳氏柳眉一挑,道:“小乙哥兒,外頭有啥好玩兒的?”

小乙哥兒道:“你自己去看不就成了,虧我還跑來叫你。”

小乙哥兒雖然十三歲,到底也還是個貪玩兒的少年,見着些稀奇事兒也喜愛耍玩兒一陣。柳氏忙道:“好好,是我的錯,你等我一下,我把衣裳放好在同你去。”

話畢柳氏便把衣裳放回房中,關好門,和小乙哥兒一起出去。一直走到村口,便瞧着村口裏裏外外圍了兩三層人,估摸着約有二三十個,還能聽見好些哭聲。

柳氏問小乙哥兒出了什麽事兒。小乙哥兒道是村裏賣孩子。柳氏頓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又問為何賣孩子。小乙哥兒癟嘴,道還不是收成不好鬧的,家中吃食不夠,便賣孩子給人販子去。

柳氏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小乙哥兒人靈活,三兩下便爬到一棵樹上,坐着看起別人家的悲歡離合來。

柳氏立在樹下,看着這些人,不時有村民拉了自家孩兒出來,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小女孩兒,七八歲的年紀,身子還未長成,在家裏出不得力氣,遇上這等天災,也只能被家中推出來賣上點銀子度日。

耳邊能聽見有人問那人販子是要把孩子們送去哪兒,只聽那人販子用不耐煩的口氣回道到底賣不賣,老子送去哪兒,你當是送去當千金小姐去?進得那些貴人府上做個侍女就不錯了!又聽見那婦人哭哭啼啼邊囑咐自家孩子要好好聽話雲雲,便拿了銀錢一溜兒跑出人群。柳氏看着那婦人哭着跑開,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兒來,想要流淚,卻是欲哭無淚……

柳氏看着樹上頭的小乙哥兒,小乙哥兒是夫子撿的孤兒,如今這麽大,也難得遇上了夫子。柳氏黯然,又想起自己這段時間過的好日子,不也是因為蔣夫子的緣故!若是還留在王家,這回莊稼欠收,自己估計也會被賣給人販子吧!

柳氏甩了甩頭,對小乙哥兒道想回家去,小乙哥兒也沒回她,柳氏只好耷拉着腦袋往家裏去……?

☆、第 36 章

? 柳氏有些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在村裏走着,晃眼兒間竟然走到學堂來。學堂裏靜悄悄的,哪裏還能聽見平日裏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柳氏不由微微抿了抿嘴,輕輕走了進去。

柳氏仍舊矗立在窗頭往裏面看,只見屋子裏只有夫子一人坐在上首,手裏拿着那本平日裏教習學生的書本。下首的課桌上擺放得很是規整,卻沒一個孩子……

柳氏也不知怎地,覺得眼睛酸澀得厲害。她站在窗前,朝着端正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男人喊道:“夫子……”

蔣夫子擡起頭來,見她站在外頭,笑道:“怎麽今天想着過來了?”

柳氏道:“沒甚,就在家裏待得有些煩,便想出來走走,不成想一下子就走到學堂來。”

蔣夫子見她神情有些沮喪,不由問道緣由。柳氏擺擺腦袋,只說是風迷了眼睛,沒甚事兒。

蔣夫子便起身把自己的書本器具裝好,慢慢走出來,推開門又合上,從懷裏拿出鑰匙鎖上大門,柳氏站在他旁邊,看他如此,頗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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