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
? 且說蔣夫子買了些物事兒家去,小乙哥兒早就在門口等着,見夫子提了東西下來,忙笑呵呵的跑上前去,問夫子有沒有給他買吃食。蔣夫子笑着将東西一把遞給他,吩咐他拿進屋子裏去,便下車來把牛拴好,又去雜物間取了些幹草出來。
小乙哥兒忙跑進屋子去,見柳氏站在門口,小乙哥兒得意道:“瞧見沒,夫子又給我買糕點了。”
柳氏見着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由笑起來,這小乙哥兒還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來着!
小乙哥兒飛快地把外頭包裹着的油紙給打開,只見裏頭躺着好些小包的東西,小乙哥兒看了半天,一一打開來,最後才發現自己平日裏愛吃的玩意兒。小乙哥兒把自己那包取出來,又看了看其他東西,只見小乙哥兒嘴兒一癟,看向柳氏,帶着些埋怨道:“夫子也恁是偏心,竟給你買了這麽多小女孩兒的吃嘴來……”
柳氏見他說完,也很是驚訝,也跟着扭頭瞧去,只見裏頭确實躺着四五樣零嘴來。
小乙哥兒話頭剛落地,蔣夫子已經安頓好那牛擡腳進屋裏來,自是聽見小乙哥兒的說辭。蔣夫子道:“小乙哥兒……”
小乙哥兒見蔣夫子叫他,忙道:“夫子,我只是說說,真沒其他意思。”
蔣夫子對柳氏道:“也不知你喜歡吃什麽,給你買了幾樣。”
柳氏忙道謝,也走過去看,小乙哥兒站在旁邊,看着她,柳氏見他眼巴巴地瞧着,不由道:“小乙哥兒,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你也吃些。”
小乙哥兒面色一紅,道:“謝謝柳姐姐……”
柳氏又每樣撿了些出來,包成一小包來,遞給小乙哥兒,小乙哥兒接過來,也把自己的東西倒了些出來給柳氏吃。
蔣夫子在旁邊瞧着,也覺得很是欣慰,便道:“好了,我還得去裏長那裏一趟,小乙哥兒,待會兒把牛給牽去肖嬸兒那裏。”
小乙哥兒忙道好。
過了一會兒,柳氏道:“那牛不是咱們家的?”
小乙哥兒道:“是夫子買的,只家中沒牛舍,又沒人管那畜生,夫子便請肖嬸子幫着養着。肖嬸子自家要用自是随意。”
柳氏這才恍然大悟。
柳氏煮了晚飯,正想叫小乙哥兒去叫人,便見裏長家的小孫子跑來,說是他爺留了夫子吃晚飯。柳氏忙道好,又抓了幾顆花生米兒給那孩子吃。
晚上很晚,柳氏洗漱完,見夫子還未回家來,只好等上一歇,見小乙哥兒已經打起瞌睡來,又趕他去睡覺。
直到亥時,才聽見外頭有聲響。确實是蔣夫子回來了,柳氏忙去看廚房裏燒的水,又端了水盆出來,蔣夫子見她道:“這麽晚了怎還沒睡下?”
柳氏道:“夫子還未曾着家,便想等夫子回來再去睡得。”
柳氏一邊說着一邊擰了帕子遞過去,蔣夫子接過來,擦了擦臉,又走到水盆旁邊,洗漱起來。
過了一會兒,蔣夫子道:“你快些去睡吧。”
柳氏嗯了一聲,道:“夫子在裏長家裏吃了不少酒吧。”
蔣夫子笑道:“陪着裏長吃了些,沒事兒,睡一晚便好。”
柳氏哦了一聲,便告辭要走。蔣夫子道:“你等一下。”
柳氏扭頭看他,見蔣夫子從懷裏掏了個紅布片包裹着的東西來,長長的,蔣夫子道:“今日在鎮裏見有賣些女孩兒家的東西,我瞧你平日裏也沒什麽首飾來,便給你買了一支蝴蝶釵。你瞧可還喜歡。”
說完便直接遞到她手裏,柳氏道:“謝過夫子……”
柳氏回房,把外頭紅色的布塊揭開,裏頭果真躺着一支蝴蝶釵,那蝴蝶做得栩栩如生,兩翼很是輕薄,似乎輕輕哈一口氣兒便能震動起來……
柳氏不由心想,夫子真是個心細如塵的男人。
又過了五六天功夫,黃珏來信說糧食已經到了。蔣夫子忙去告知了花裏長,當天下午,花裏長便增派人手,将村裏頭的牛、驢、騾子這些牲畜聚齊,第二日一早便趕着去鎮裏,村裏頭二三十個青壯年一塊兒跟着裏長去了鎮上,如今糧食有了着落,他們心中這塊石頭也就有了着落。
前一回拿了銀子的人家,都分到了不少糧食。也不知裏長是如何辦到的,這樣算下來,倒是比平時鎮上買的糧食還便宜一點兒。大夥兒不由得對裏長更是尊崇。
這件事情有花裏長操持,蔣夫子壓根兒就沒出面。柳氏見他面色平靜,心想能做到他這個程度,名利都給了別人,果真是心态豁達。
花裏長辦好這茬事兒,巴巴又趕來給蔣夫子再三道謝,把自家埋在桃樹下已經十幾年的女兒紅也給挖了兩壇子出來,送到蔣夫子家中。
這回村裏分派糧食,那些沒有交錢的人是羨慕得很,沒錢的人家也就罷了,知道此事兒急不得,便是去山裏吃樹皮,嚼樹根也得把這日子過下去。
柳氏這日正在家裏,沒想到桃花竟然會來。她哭得甚是大聲,一來瞧見她便抱着柳氏大哭不止,哭了一陣,見她平穩下來,柳氏道:“桃花,你這是怎麽了?”
王桃花道:“嫂……柳姐姐,我快過不下去了,我都要被他們給逼瘋了,我該怎麽辦,沒活路了呀,沒活路了……”
柳氏忙問道:“桃花,你慢慢說,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王桃花慘然一笑,道:“我娘要把我許給人做填房,柳姐姐,你說這世間怎麽就有這麽惡毒的娘。我才十四,那家的大兒子都已經結親,那死了婆娘的男人都快四十歲了!這不是把我推火坑裏去!”
柳氏眉頭一緊,道:“你家中也不是那麽貧苦的人家,你娘如何狠得下這個心來!”
依照柳氏以往看宴氏對桃花的疼愛,當不會做下這樣的事情來才對!
王桃花道:“我算是看透了,她是最看重自己的!也不知是哪裏聽了閑話,說我的命格克了她去,如今可不就把我當仇人看!”
柳氏搖搖頭,道:“這是為何?我離開王家也沒多久,如何生了這麽大的變故來?”
王桃花冷笑,道:“柳姐姐離開那個家才是對了,如今家裏頭,我看我娘那腦子是出了毛病了,就沒什麽事情是拎得清的!如今還成天在家裏頭發脾氣,看人不順眼。”
柳氏道:“那你爹了,你哥哥們,我不信他們就由着你娘糟蹋你去!”
王桃花眼淚在眼眶打轉,她道:“我大哥,你知道他在家一貫就是沒話說的,我那二哥,剛給他還了債務時倒是裝了個把月的乖面子兒,後頭還不是跟往常一般,如今那莫家的閨女就要嫁過來,成天可神氣了。二哥如今也是死認銀子,當初他多不情願這門親事兒的,如今倒是覺得攀上個有錢的岳丈有面子得很,常說他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這回那死了男人的鳏夫,我那二哥見人家家裏富足,成天跟娘叽叽咕咕,說什麽我這樣病歪歪的身子骨,有個男人要就不錯了,不要在家呆着成了老姑娘。至于我那爹,他就當沒這回事兒,每日也不管家裏,如今愛喝那幾杯馬尿,成天醉醺醺的,哪裏會替我說話!”
柳氏一陣無語,見她哭得厲害,不由拿了手巾出來替她擦臉,道:“怎麽竟成了這般模樣?你也是他們的孩子,如何這般作踐你,這家人,真真是太可怕了!”
王桃花道:“柳姐姐,你說我該怎麽辦?這門親事兒,我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答應了。這麽老的男人,我那娘竟是糊了眼去!”
柳氏道:“這門親事肯定是不能答應,這不是坑了你去。桃花,你家中這些日子可是銀錢兒緊張?不然我真是不知道她為何這般急急忙忙給你定親。以我對她的了解,沒有便宜占的事情,她是不會去做的。”
王桃花吸了吸鼻子,道:“娘恨我,上回她為了二哥典賣了你,後來家裏又賣了一畝水田才湊夠了數,爹被氣得狠了,要趕她回去,後來娘家裏的兄弟來求情,哥哥們也求情,爹才留下她。娘見我沒參言,心裏頭埋怨我不少。這回家裏欠收,我聽爹說收成都減了三四成,我娘天天就說過不下去,剛巧前些日子我娘回了趟娘家,聽見這麽個死了女人的男人,又聽說對方家裏頭富得很,急急忙忙張羅着就要讓媒婆去打探個究竟。那男人說是姓李,前頭婆娘死了頭七都還沒過,就急急忙忙想要娶新婦,還說是要娶個年紀小的黃花大閨女,對那媒婆說看中了的話就給下二十兩的聘金。我那娘本就是眼皮子淺的,為了銀子,即便我是她親生的又如何,依她的話說,反正我生來就是個賠錢貨,現在能賣這麽大筆銀子,她當然是願意的。柳姐姐,你看看,這男人能在婆娘屍骨未寒的時候就忙着娶親,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誰嫁他就是誰倒黴!這幾日我都在家跟她吵鬧,便是她打我罵我,我也不松口答應!這幾天見天就說這日子過不下去,我這當閨女的都不為家裏頭考慮,說什麽是不是要他們兩個老的都餓死了我這當閨女的也會這般無動于衷?說那些話,無非就是想讓我松口嫁人,好如了她的意去!”
柳氏咂舌不已,确實沒想到宴氏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這麽不放過,如此刷下限!柳氏道:“還真是村裏頭的極品!便是今年收成欠收又如何,這村裏頭哪家不一樣?誰都好說,偏她宴氏說這些也不怕閃了舌頭。當日賣我,便坑了夫子這麽大筆銀子不說,那些糧食可是第二日便擡過去了。這筆帳,看我以後如何跟她算!如今又打起你的主意,這心腸究竟是什麽做的,這麽恨毒!”
王桃花擦了眼淚,道:“她敢真應下這門親事兒來,我便是自戕在家,也不讓她如意去!”
柳氏看着她,道:“萬莫說那些混賬話。好死不如賴活着!這事兒你那些叔叔伯伯們難道會不管,族裏頭會不管?”
王桃花冷笑,道:“他們,算了吧。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上回我娘沒臉沒皮設計典賣了你,村裏頭便議論紛紛,那些本家的叔叔伯伯便來罵,也只不過是因為我娘她做的事情牽連到他們的名聲,讓王家的聲譽受了損失。至于我,這爹娘哥哥健在,除非我死,不然他們才不會管這些事情!”
柳氏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實在是沒想到這個小姑娘短短幾個月,竟然遭受了那麽多苦難。柳氏伸手抱住她瘦弱的身子骨,道:“桃花……你也是個苦命的。你跟你爹說清楚,你爹以前也疼愛你,他應該不會眼看着你被你娘賣了。”
王桃花伸手也抱住柳氏的腰,她道:“沒用的。柳姐姐,你是不了解我爹,他這個人才是家裏最冷血的那個。這些事情,他不會關心的。我娘每日把爹哄得可好了,他們到底才是兩口子,被我娘枕頭風一吹,還不是會偏向她去。我又是個女兒,我爹那人慣是喜歡男孩兒,聽說我小時候生下來身體不好,每天又哭,我爹都煩得恨不得把我扔到山裏頭喂狼去!後來我大些,爹才慢慢對我改觀,說到底我也不過像家裏養的貓狗一般,沒事兒的時候逗一逗,不過是個玩意兒!”
柳氏确實沒想到王桃花會這麽評價她爹,柳氏呆在王家的時候,也只是覺得這公爹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對家裏的事情不怎麽上心,每日就知道刨那些田地。那時候宴氏在家也常常把他壓着,便是後來公爹爆發了打過宴氏幾回,也沒覺得他有多麽厲害。
可今日聽王桃花一說,柳氏只覺得這王家人除了王桃花,全他媽都是些變态!柳氏道:“桃花,你跟我說實話,你打算怎麽做。你今日來找我,除了說這些,你想做些什麽?”
王桃花笑了,她看着柳氏道:“柳姐姐,我先前還在想該怎麽跟你說。可我知道你應該是理解我的。上次你說把那幾兩銀子與我做嫁妝,如今可還算數?”
柳氏點頭,道:“自當算的。”
王桃花道:“那我可不可以請求柳姐姐去把存在裏長那裏的錢取回來。我不瞞你,姐姐,我現在身上身無分文,便是想做些什麽也沒辦法。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只有自己身上有銀子傍身,別人才不會欺負你去。姐姐,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若是不見了,你也不要悲傷,因為我以後一定會再回來的。五年,柳姐姐你被我娘賣了五年,等五年後,依她的性格,還不定再把你賣一次!你也要提前做好準備。”
柳氏驚訝的看着她,道:“你是說……”
王桃花伸出手指放在自己嘴邊,發出一聲噓的聲音,道:“我就知道姐姐明白我的意思。這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後路,他們若是逼急了我,我只能這樣做。遺棄了我的人,我也不會當木頭人任他們擺布!”?
☆、第 38 章
? 在王桃花走紅,柳氏怎麽想都覺得這招兒完全就是下下策。桃花兒若是在外頭遇見什麽事兒,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可是柳氏卻很佩服桃花的果敢,她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的姿态。
柳氏覺得得找個人忙着參謀參謀,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蔣夫子。柳氏有些愣住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估,沒想到她如今竟然開始依賴他。柳氏甩了甩腦袋,這是危險的信號,她不想有些事情完全脫離她的掌控。
柳氏有些躊躇了,這一天都有些精神恍惚。晚間吃了飯,蔣夫子見她仍舊精神萎靡,少不得出言詢問,關切一番。
柳氏本身的心思并沒在這裏,蔣夫子連着問了兩三遍她才回過神了,不由羞怯一笑。柳氏想了想,決定把王桃花的事情說出來看看夫子是個什麽看法。
柳氏便将今日王桃花來找她,并她家裏人如何逼迫她嫁給個鳏夫,又央求自己把從裏長那裏存放的錢取過來,想要離家出走的想法告知了蔣夫子。
蔣夫子對王家人沒什麽好感,他看着柳氏,道:“那你想怎麽辦?”
王桃花道:“我想幫助她,可總覺得這離家出走算是下策了。如今一天來這腦袋也是一團漿糊了,桃花是那個家中,對我最好的那個人,我不希望她陷入這般孤立無援的地步!”
蔣夫子搖了搖頭,道:“離家出走?想得倒是簡單。這外頭的世界可沒她想的這麽美好。”
柳氏見蔣夫子說得如此直白,心裏有些委屈,道:“這橫豎在家中都是個死字,若是跑到外面,但凡還有絲僥幸。便是自己吃糠咽菜,也比如今好。”
蔣夫子看着她,道:“你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我說的也是事實。你說她孤身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舉目無親,焉知不會碰見地痞流氓欺負了她去?更別說這外頭人拐子多了去……大娘,別告訴我你以前在王家也有這種想法。”
柳氏道:“當然有過,那時候吃不飽,還經常打罵我。可我身邊連一文錢都沒有,這人生地不熟的,那時候連鎮上都沒去過,說白了那時候連這百花村我都沒從頭到尾走到底。那次在路上碰見夫子,還是我第二次去鎮裏頭。可即便是想逃回娘家去,我都不甚清楚該怎麽回去。”
蔣夫子嘆了口氣,勸說她過去的都過去了。又道似她們這般常年拘在家的女孩兒,若是真離家出走,少有能過得好的。
柳氏又問道到底是不是要把錢給王桃花。
蔣夫子想了想,道先把銀子收好。這件事情要想解決,看裏長那裏有沒有辦法。
自此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兩人吃過早飯,便去了裏長家裏。裏長在家逗孫子玩兒,見兩人來,忙請屋裏頭坐,又讓婆娘去捧了吃食出來。
幾人吃了茶,互相說了幾句面子話。柳氏便道明了來意,又說了些王家的事情。
花裏長道:“這錢本就是柳氏你存放我這兒的,當是随時來取。這王家人,确實沒想到會這麽狠毒!”
蔣夫子道:“那王家人前頭能陷害大娘,如今若不是逼得狠了,任王桃花一個女孩兒,如何能想出背井離鄉,離家出走的主意!”
花裏長道:“這王家兩口子,我呸。雖說是家務事兒,可要累極咱百花村的名聲,也太不把我這裏長看在眼裏了!”
柳氏抿嘴道:“如何不是呢。俗話說虎毒尚且不食子,這般把親閨女推入火坑去,真真是泯滅人性。只可憐桃花小小年紀,竟然攤上這麽個事兒。桃花雖是幹地裏的活兒稍微吃力些,可這家中裏裏外外也是個幹活兒的好手,便是她這般年紀,那針線活兒的手藝就不比鎮上繡坊裏的繡娘們差,單單這一點,這上下莊裏可還真抓不出一個來比的。”
花裏長撸着胡子表示贊同,柳氏又道:“裏長,小婦人當初也承蒙裏長為小婦人說了公道話,夫子他待我也好,不然小婦人如今還在不在也說不好了。裏長生得就是一副菩薩心腸,當是見不得人間疾苦的大善人,還望裏長能可憐可憐桃花。”
柳氏說着忍不住抹着眼淚,蔣夫子對花裏長道:“花裏長,蔣某人也說句話。這件事兒,花裏長若貿然去管,肯定是有難處的,即便僥幸管下來,以王家人的個性,也會對裏長心懷埋怨。依蔣某看,如今趁那家人還未聘了王桃花去,那何不花裏長親自去保個媒,那王家兩口子想必不會不給花裏長面子。花裏長也是村裏的備受尊敬的人,這認識的年輕後生想必也不少。”
花裏長知道蔣夫子的意思,別說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人,便是沒有,如今蔣夫子都發話了,他花裏長如何也得把事情給辦成。
花裏長點了點頭,道:“且讓我想一想。”
柳氏道:“裏長,不求那家境多殷實,只盼那年輕後生是個踏實肯幹,脾氣好的。桃花也是裏長您看着長大的,是個好姑娘。”
花裏長心裏陸陸續續過着認識的年輕人,王家那家庭情況擺在那兒,這家境富裕的也瞧不上眼。花裏長一時間還真是有些拿不準。
花裏長的婆娘周氏又進屋裏來給人添茶水,當是聽見柳氏的話。周氏看自家男人悶不吭聲,雙眼一溜兒,道:“當家的,容我老婆子說句話。這桃花呀,是個好姑娘,可偏偏攤上那樣的爹娘,這好人家的後生怕是難找了。”
柳氏也是一陣苦笑,道:“大娘,自古便是門當戶對,這我也知道。桃花也是莊戶人家長大,咱也不求那些有錢人。”
周氏笑道:“你莫往心裏頭去,我只是說句大實話罷了。雖說是當家的出頭說媒,可若是到時候弄得不美也是不好的。”
周氏想了想,對花裏長道:“當家的,我這兒倒是有個人選,你合計合計看可還成?”
花裏長忙讓她快快說來。
周氏道:“大媳婦兒她不是有個表弟,名叫申剛的,今年十七,還未曾說親,這一說來可不是與桃花年紀正相配。”
花裏長卻是有些想不起來這個人,周氏又去外頭叫了老大媳婦兒進來。裏長家的大兒媳婦兒姓茍,是隔壁村兒的閨女,茍氏年紀也就二十七八歲,她進了屋來,周氏又忙讓她說說她表弟申剛的事情。
茍氏當然一一說出來。原來這申剛是茍氏六姨的大兒子,茍氏的六姨薛氏,年不到二十五便守寡,留下一男一女倆個娃兒,這薛氏也是個硬氣的,沒改嫁。一家三口守着過日子,薛氏常年勞作撫養兩個孩子,積累了不少病痛,自前年感染風寒,陸陸續續将養了半年還是未曾熬過去。自去年薛氏病逝,家中便只剩兩個孩子在,茍氏說起自家姨母和表弟表妹來也是止不住流淚,痛哭不止。
周氏趕忙安慰她,又對柳氏道:“那剛子,雖說是年紀不大,可也是個能幹的。那孩子我見過,很是知理,如今家中就得他兄妹二人。我看桃花那孩子也是個能幹的,若是這門親事兒真成了,還真真是件歡喜事兒。”
茍氏也道:“大妹子,我那表弟,不是我自誇,便是好些人也比不上。只是我表弟家中不豐,加之去年為了給姨母治病,确實也是掏空了家底兒。至于這聘金,我那姨母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恐自己有個一二,早早就存了娶兒媳婦的錢,便是去年病重那會兒我表弟想要把這筆錢取了給她治病,姨母也不允許。她說她這病好不了了,這娶兒媳婦的錢怎麽也不能糟蹋了。又囑咐我娘和幾個姨母有合适的女孩兒就給強子說來,只過去這一年多,卻是沒找到什麽合适的,要麽便是女家的嫌棄我家剛子家中貧困,不願嫁過來,要麽卻是年紀又對不上。”
周氏也道:“那申家也是有幾畝田地的,他兄妹二人全都種着。”
柳氏道:“大娘,我家桃花也不是跟她娘那般眼皮子淺的。既然你們都這麽誇這孩子,想必也不會差。只我還是想先見見這孩子。”
茍氏忙道:“應當的,應當的。我下午就親自走一趟,帶他過來,明兒你們自是來瞧。”
幾人說得妥當,又話了些家常,柳氏見天色也不早了,便辭了花裏長家,和蔣夫子兩人離開。
周氏和自家男人送兩人出去,見他們走遠,周氏笑着道:“這蔣夫子,雖是年紀大些,到是挺疼這柳氏。雖說是典來的,我瞧着也不比那些正頭娘子差。兩人走在一起,還當是般配。”
花裏長瞪了她一眼,“這話你在我跟前說說就算了,可不準在外頭渾說去。”
周氏忙道好,又擔憂道:“我見他二人這般好,等這五年過去,怎生分得開,想想都可憐。”
花裏長臉一抽,“你們這些女人家家的,平日怎就淨想這些事情。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清楚,你莫操那份閑心去。我看他們都是有主意的,咱就看着吧,到時侯能幫一把便搭把手。”
周氏只是笑個不停,嘴裏道:“且看那宴氏打的一把好算盤以後如何地落空來,哈哈……”
蔣夫子和柳氏回了家,柳氏吃過飯,覺得這事兒還是得跟王桃花提一提,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柳氏卻是不好再去王家的,在村裏頭轉了轉,拿了一小把雜糖來遞給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細細吩咐他一番,才讓他去王家找王桃花。
王家老二馬上就要娶親了,是以王家人對王桃花也沒那麽多精力來管她。知道這孩子還跟他們怄氣來着,是以宴氏便先随她去,等過了這茬兒再詢問她來。
王桃花昨日去找柳姐姐傾訴一番,心頭也放松了不少,雖然不知道柳姐姐會不會答應她的請求,王桃花也是心裏頭沒底兒。
過了一會兒,一群小孩子跑到王家來說要找水喝,宴氏見這麽多孩子,少不得喝罵幾聲。領頭的那個孩子聽從先前柳氏的吩咐,趁亂跑進屋裏去尋王桃花,王桃花見是個小男孩兒,忙問他有什麽事情。那孩子道有個女人讓她下午去夫子家中,說完便跑出去了,外頭能聽見宴氏嘴裏罵着小兔崽子什麽的,王桃花心裏松了口氣兒,知道柳姐姐定是辦妥了事情。
過了一個時辰,王桃花跟往常一樣,往外頭跑,宴氏問她去哪裏,王桃花自是不會真說了,她譏诮道我去尋小姐妹兒們耍耍也不成了?
柳氏在家裏等了沒多久,王桃花便來了。
王桃花道:“柳姐姐,怎麽樣,怎麽樣?”
柳氏攜了王桃花的手,與她回了自己房中。
柳氏道:“桃花,我思來向後,還是覺得,離家出走實屬下策。這銀子我現在不能給你。”
王桃花臉一白,眼淚就要往下掉,柳氏趕忙又道:“你先莫哭,聽我說完。你想離開那個家,何不光明正大離開,若是你真偷偷摸摸跑出去,以後你想想旁的人會怎麽污蔑你,便是你僥幸逃出去,安定下來,你一個孤女,且不說若是遇上地痞流氓人拐子當怎麽辦,這親事上頭便會困難重重。我合計了一下,若是由裏長出面替你保媒,不管怎麽樣,你爹娘也得給花裏長這個面子不是。裏長親自來說親,這也是咱百花村獨一份的,便是你想報複你娘,待你婚事定下來,在外頭裝可憐,不小心透露出先前你娘逼迫你的事情來,到時侯這村裏的口水也得淹死她去,當然依照你娘那厚臉皮,也不過是不痛不癢,可既能惡心她,你又能堂堂正正出這個家門口,還有了門好親事兒,如何不比你要離家出走強?”
王桃花眼前一亮,她道:“我倒是沒想過這些,柳姐姐,你如何這麽厲害?可是,裏長他會願意替我保媒嗎?”
柳氏笑了笑,道:“不管怎麽樣,他上午已經答應下來。還給你擇了門親事,明天咱們過去瞧,你也找個借口出來。總歸是你以後要過一輩子的,這人還得你自己看滿不滿意。”
王桃花羞得滿臉通紅,道:“哪裏有女孩兒家自己去相看的,柳姐姐你替我瞧瞧就成。若你都說好,想必也是好的。”
柳氏道:“如今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只一點,那男孩子家裏算不上殷實……”
柳氏将從裏長家中聽的那些話一一說與王桃花聽來,末了問王桃花願不願意見,若是她不願意,那她馬上就去裏長家一趟。
王桃花道:“柳姐姐,我家是什麽情況,你也是知道的。說來我老早就想過,若是以後的婆家沒有甚婆婆公爹是最好的。那申家的,到底有田地也有住的房子,那人也是勤快人,他能照顧他娘大半年,這心地也是善良的。柳姐姐,我是願意的。”
柳氏道:“那成,明早吃過早飯你便來我這裏,我等你。到時侯咱一塊兒去。”
王桃花忙道好。
第二天一早,蔣夫子先去了花裏長家中,柳氏等了王桃花來,見她穿了件桃紅色的衣裳,下面是水藍色的裙子,頭發梳了一條大辮子,看起來并不十分刻意,又有幾分大姑娘的嬌俏來。柳氏道:“今日我們桃花恁是好看。“
王桃花臉兒微紅,柳氏牽着她出去,讓小乙哥兒把家看好。
剛到裏長家的院子,便聽見裏頭裏長爽朗的大笑聲,裏長的大兒媳婦兒茍氏正站在院子裏張望,就等着她們來。
柳氏笑着跟茍氏打了招呼,茍氏看着她身邊那姑娘,只比柳妹子稍微矮了小半個頭,這模樣雖說比不上柳氏,倒也是嬌俏可人的女娃兒。茍氏見她雖然臉還紅着,到底也沒失了禮數,與她見禮。茍氏心裏還是滿意,忙笑着拉着兩人進屋裏去。
男人們在屋裏吃酒說話,雖然今日是來相看,可也不好做得那般刻意。是以茍氏拉着兩人進去,只對幾個男人道:“公爹,蔣夫子,強子,你們自好好耍一桌,我們女人們卻要進去說小話了……”說完捂着嘴笑了幾聲,便拉着柳氏和桃花進了裏面去
柳氏也忍不住笑了,這花裏長大兒媳婦倒是個妙人兒。三個女人進了裏頭的屋子,兩邊只隔了塊簾子。花裏長婆娘周氏和其他幾個兒媳婦也在,見她們來,忙起身來拉她們坐下,一時間到是其樂融融。
周氏拉着王桃花的手問她幾歲啦,在家做些什麽活計,王桃花倒是一一回答。柳氏在一旁看着也不由得笑起來。
那申剛也不過才十七歲,昨日大表姐去找他,說是要給他說門親事兒,硬是要扯着他來花家。申剛不放心妹妹一個人在家,偏他妹妹倒是比他還着急,忙讓大表姐帶哥哥去,又說她晚上去二伯家和憐姐姐住就好。茍氏見小表妹這麽懂事,說了申剛一通,說這妹子比他還拎得清,申剛這才跟着茍氏來花家。臨走前又親自把妹子送去二伯家裏,雖然覺得不好意思,還是說明了緣由,申剛二伯和二伯娘說這可是好事兒,忙催他去。
申剛剛才也不敢多看,只瞧見那人兒穿了件桃紅色的衫兒,梳着長辮子,那臉蛋兒紅撲撲的,申剛只瞧了一眼,便忙低頭下去,不敢再瞧。?
☆、第 39 章
? 從花裏長家中出來,柳氏問王桃花對這年輕人印象怎麽樣。王桃花紅着臉輕輕嗯了一聲,柳氏笑了笑,便讓她先回家去,又囑咐她不可先說出來。
兩邊的小年輕人都彼此都還是比較滿意,是以第二天花裏長便去王家提親。宴氏本見是花裏長來提親,心裏頭雖然詫異,還是暗暗高興。又想着看看裏長說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家,也好與李家那裏比個高低來。
花裏長也不跟宴氏說,只單單找了王長貴說這事兒。王長貴雖然也很是意外,可人家裏長親自來,可見是把他王長貴瞧在眼裏。既然是花裏長家的親戚,雖說窮是窮了點,倒也有田有地,比起自家婆娘說的那個姓李的男人,年紀更是相當。王長貴雖說對兒女們的親事兒并不算多麽關心,到底花裏長親自來保的媒,即便是說出去也是倍兒有面子的事情。王長貴便一口答應下來。
宴氏見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