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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

貴不也不與她商量一下,就巴巴地把女兒的婚事定下來,宴氏不由與他大吵一架,又罵花裏長完全就是坑害她家桃花,花裏長當場便臉色一變便要發作呵斥這女人一頓,王長貴瞧見花裏長生氣,少不得跟他賠禮,又揍了宴氏一拳,喝罵她若是再鬧騰,就滾回娘家去。宴氏吃了一頓打,沒法子只就哭訴罷了。

花裏長也不願再呆下去,只說明日來取草貼,便匆匆離開王家。

過了幾日,兩家的寫下婚書,直等明年那邊出了孝自來迎娶。

王桃花對柳氏越發感激,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好好報答柳姐姐的大恩。

日子一天天過去,柳氏見事情進展順利,心頭這塊石頭也算是落下了地兒來。

又過了七八日的光景,十月的天兒,聽說王家老二已經娶了媳婦兒,柳氏沒出面,只聽說那莫家的閨女嫁妝甚厚,村裏好些人都笑說宴氏這回找了個有錢媳婦兒,恐是要把媳婦兒當祖宗供奉起來啰。天氣也漸漸寒涼起來,這日柳氏在家中擇菜準備做中飯,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叫她,柳氏忙扭頭出去瞧,竟是好久不曾見到面的郭大叔父子。

柳氏忙将他們迎進屋中,又給泡了茶水出來,柳氏問道:“郭大叔,快些喝茶。”

郭老漢看着柳氏,仍然熄不下心頭的火氣兒,道:“這天殺的王家人,竟然如此糟蹋你。可憐的閨女,當初便不該把你嫁到這裏來。”

郭老漢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又道:“我們打聽好久才找到你那婆家人,那惡婆娘,竟拿掃把追打我們,後來還是那小姑娘出言喝住,又說了你的去處。我們出來又問了人,才給我們爺倆兒指了路來。”

郭老漢的大兒子也道:“就是,柳妹子,如何能遭這般大的罪。那王家人,真不是東西!若是爹攔着,看我不揍那瘋婆子一頓好的!”

柳氏抿了抿嘴,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如今也過得挺好了。郭大叔,郭大哥,你們怎麽樣。”

郭老漢喝了口茶水,道:“還成,前些日子,我和你大嬸給你三個哥哥娶了個兒媳婦兒,再過幾個月,咱老郭家也要添丁進口了。”

柳氏笑道:“那真是恭喜恭喜啊,可惜我離得遠,不曉得消息,不然怎麽也要回去一趟。”

柳氏說完,又道:“郭大叔,俺爹娘身體可還好?”

郭老漢摸了摸嘴巴,看着柳氏,搖了搖頭,道:“閨女,我這次來就是為着你爹娘的事情來尋你的。閨女你還是趕緊回去看看你爹娘,怕是熬不了多少天了。”

郭老漢提起老鄰居,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柳氏雙眼一瞪,道:“郭大叔,這是怎麽回事兒?我出嫁前都還好好的。”

柳氏聽了這個消息,也不由得流下淚來。

郭老漢道:“閨女,莫哭。前一回在集市上遇見你,你爹當時便摔傷了腿,在床上養着,只當時也沒什麽大礙,将養些時日便會好。是以我便沒跟你說。我回去把你捎帶的東西帶回去,你爹娘也很是高興。這回,這莊家欠收,這樹皮,野菜,樹根,泥巴,能吃的咱都吃。你爹娘還好,只你弟妹年紀也小,總不能少了孩子們一口吃的。這柳老弟也顧不得腿還沒好全,便進山裏頭追山,哪知這回竟碰上了黑瞎子,就遭了罪,我們尋他回來,只還留着口氣兒,你娘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一下子就受了刺激,當時就磕了血來,成日守着你爹也不吃喝,這身子哪裏熬得住。大家都說怕是熬不過幾日了,我才與你大哥連夜下山來尋你,就盼着讓你能見上你爹娘一面。哪知又知道你被王家人典賣了!”

柳氏大哭不已,她道:“郭大叔,那我們馬上就走。我弟弟妹妹們怎麽樣了?”

郭老漢道:“他們也是吓着了,如今你們柳家的本家叔伯嬸子們照看着,想來當是沒什麽事。”

柳氏慌了神,當下便要跟他們回家。

蔣夫子在屋子裏看書,起先也沒怎麽留意,後頭聽見大娘哭起來。蔣夫子忙擱下書本,走出去。

蔣夫子站在門口,道:“大娘,你怎麽了?可是誰欺負你了?”蔣夫子說着只把雙眼瞧着那兩個穿得有些破爛的男人身上。

郭老漢兩父子見那男人面帶不善,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柳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這個時候腦袋完全就已經懵了,亂糟糟一團。突然聽見夫子的聲音,柳氏像是找到了救贖的浮萍,對着蔣夫子哭得更是厲害,心裏頭傷心難過,将是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蔣夫子何曾見她這般模樣,忙走過來,輕言細語道:“大娘,你跟我說說這是怎麽了?”

“夫……夫子……我……我爹娘……”柳氏哪裏說得下去,最後那幾個字是怎麽也吐不出口來。

郭老漢心知這男人定是典了柳家閨女的那個主家,心裏也帶着些惶恐不安,道:“俺們與她家是鄰居,他爹娘恐是熬不過去,是以俺們來告知她這事情。還望主家的準她回去一趟。”

蔣夫子心下了然,見柳氏這模樣,她又是家中長女,年歲也不甚大,這下頭的也還小來着,便是回去又能做些什麽?蔣夫子道:“大娘,你別怕,我跟你一道回去。你先等我一會兒。”

蔣夫子進了屋,揣了些散碎銀子在身上,又把自己的大麾拿了,也來不及告知小乙哥兒,便跟他們一起出去。走到隔壁肖嬸子家門口,給肖嬸子留了話,讓她告知小乙哥兒這幾日好好在家看家。肖嬸子見他們走得這麽急急忙忙,忙問出了什麽事情,蔣夫子便撿了兩句說了。肖嬸子也覺得難過,安慰了柳氏幾句,又見幾人匆忙,忙叫喊住幾人,跑回屋子把自家鍋裏還剩下的十來個雜糧饅頭一并拿布巾子裹了,遞給他們讓拿着在路上吃。

那窮山溝離這裏走山路都得走個一天一夜的路,大多時候都是在林子裏穿梭,若是不熟悉路的人,還真會迷路。

連着走了一個多時辰,蔣夫子把饅頭分給大家吃,柳氏沒什麽胃口,便說不吃。蔣夫子也體諒她的心情,便道那就留着晚間再吃吧。

郭老漢父子見這主家的對柳家閨女倒很是體貼,也沒什麽架子,這走着走着也就與他聊開了。

蔣夫子問些什麽話,兩人也一一應答。

幾人連着趕了大半天的路,天色黑下來,今晚卻是要在山裏頭過夜的。郭老漢父子倒是習慣了露營,麻利地生了火,把随身攜帶的鍋取出來,又在在附近尋了些可食用的蘑菇,煮了一鍋蘑菇湯來填肚子。

蔣夫子又一人發了個饅頭,順便問道什麽時候可抵達村子。

郭老漢道:“今晚确是不敢再往裏頭走的,這片地兒都是咱們裏頭的人慣常在此過夜,比較安全。明日咱們加緊腳程,約摸下午申時便可到家。”

蔣夫子點了點頭,拿了郭家帶了的一副碗筷盛了一碗湯,給柳氏端過去。

柳氏雙手環抱着雙腿,将腦袋埋在裏面,蔣夫子走過去,道:“大娘,你這一日未曾吃甚東西,這身子怎吃得消。你郭大叔煮了蘑菇湯,你吃些吧。”

柳氏擡起頭來,見他關切的看着她,柳氏道:“可是我真的是吃不下去。”

蔣夫子道:“這後頭的事情還多着,你這一天不吃姑且能守着,這兩日三日都如此,哪裏挨得住,明日回家,可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安排。大娘,你是家中長女,還有弟弟妹妹,事情如今已經發生,你便是再怄氣又有何用,且快把這碗湯喝了吧。”

柳氏也知道他說的有理,便伸手接過來,道:“夫子,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每回總是這樣,出了事情都是你在我身邊幫助我,這回,又要連累夫子。王家人說得不錯,我就是個掃把星,去哪裏哪裏就倒黴。”

蔣夫子也坐在她旁邊,道:“莫要多想,生老病死,本就無常,這是誰也不能預料到的事情。你也不要多苛責自己。”

柳氏道:“你總是這樣,對我和小乙哥兒都這麽好。可是我有時候卻是有些怕你的這些好,這些與我,便如那水中月,鏡中花,我總是想這些都是我偷來的,總有還的一天。夫子,我真的害怕,害怕……”

蔣夫子沉默了片刻,道:“你靜一靜,先吃些東西。”

蔣夫子說完起身去了那頭,留下柳氏一人在原地。柳氏眼裏含着淚,喝了口熱湯,暗道:“你哪裏知道……”

晚間也深露重,幾個男人輪着守夜,蔣夫子将臨走時拿走的大麾給柳氏,囑咐她早些休息,在她跟前也燒了堆火,細細看着。?

☆、第 40 章

? 幾人在荒郊野地裏休息一夜,天色微微亮堂,郭老漢父子将地上還未熄滅的柴火取了樹枝抽滅,只留下一縷縷青煙。

幾人分着吃了點幹硬的饅頭,又灌了幾口水來,入口冰涼,柳氏一時有些不适應,嗆了幾口,扭頭在一邊咳嗽起來,一邊将手裏的水囊遞給旁邊站着的蔣夫子。

蔣夫子問她可要緊,柳氏搖頭表示沒事兒,指了指前頭示意幾人趕路。

郭老漢父子走在前面帶路,一邊道:“過了這林子,還得過一道絕壁,你們走的時候可得小心些。”

說是絕壁,村裏的人經過幾十上百年的時間修整,也在這座荒蠻的不毛之地開鑿了一條一尺來寬的小道,外頭用木頭依着做了簡單的護欄,可即便是如此,外頭便是懸崖峭壁,一般人往外頭瞧上一眼,這腿肚子也得直打緊。

天色已經大亮,幾人出了林子,入目便是郭老漢口中的絕壁。郭老漢父子常年走這條路慣了,一下子就把柳氏合蔣夫子甩在身後。

柳氏雖說有原主一些記憶,可看見外頭那上百尺高的懸崖,心裏頭也發麻,這腿腳似是受了影響,每走一步都顫得厲害,緊張地手心裏汗直冒。

蔣夫子走在柳氏後頭,看她動作僵硬,知道她心裏害怕,那邊頭見郭老漢父子已經快走到盡頭。蔣夫子嘆了口氣,當下也顧不得其他,伸手牽住柳氏的一只手,道:“我在後面牽着你,別害怕。眼睛別往外面看,看前面,你郭大叔在前面。”

柳氏沒想到他會牽她,可不得不說對有恐高症的她來講,這會兒能有個人在身邊安慰她确實給了她不少勇氣。

柳氏努力只雙眼看着前方,把心思轉換到兩人相握的那只手上。蔣夫子的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雖未用多大的力,卻牢牢握緊了她的手,柳氏能感覺到他手心微涼,那手掌上還有着薄薄一層老繭……

郭老漢父子早就走過去,站在那頭看着兩人過來。

這條路,走得再慢,終歸也是過了去。到了盡頭,柳氏心頭松了口氣兒,能感覺到蔣夫子松開了她的手,柳氏手指動了動,默默收回手來,自己兩手相握,卻覺得心頭有一絲揮不去的失落來。

郭老漢見柳家閨女臉色有些蒼白,道:“走這路,你們女孩兒家便是走上幾回也是害怕的。我們倒是習慣了,只肖不是夜晚,走起來倒是跟走平地一般。”

柳氏輕輕扯了扯嘴角,道:“确實害怕,外面太高了。”

郭老漢走在前頭帶路,一邊道:“如今還好了呢,這外頭定了木樁,這七八十年前,為了修這些木樁,可是死了不少人。”

郭老漢擡手摸了摸頭上的汗,看着天色,自言自語道:“也不知你家裏怎麽樣了。”

郭老漢心裏頭沒個底兒,想着也不知這閨女能不能給柳老弟送終……

幾人緊趕慢趕,在天黑前總算是到了村子裏。

這裏四面環山,那村子便處在一個坑窪之中。交通不便,村裏人都貧困,外頭的女孩兒也不愛嫁進來,這娶不上媳婦兒的男人也不少,如今似郭老漢家一般,給幾個兒子娶一房媳婦兒的也漸漸多了起來。

柳家的房子處在半山坡,比郭老漢家高一些。郭老漢走在前頭,老遠就大聲對着柳家的屋子叫他婆娘出來。山兩邊回蕩着郭老漢渾厚的嗓音,不多時,柳家房子那裏便傳來回應,郭老漢咧着嘴笑了笑,又喊道:“我把柳家大閨女帶回來了……”

郭老漢的婆娘姓鮮,鮮氏聽見自家男人的聲音也很高興,聽見男人又說把柳家大閨女帶回來了,鮮氏忙跟柳家其他幾房說了這消息來,擦着眼淚,一邊道:“總算是回來了,總算是回來了……”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幾人上了山,柳家那兩間房子便出現在眼前,屋前的院子裏站了不少人,都看着他們。鮮氏一把抓住柳氏的手,道:“大閨女,快些去瞧瞧你爹娘,好好盡盡孝。”

人群也簇擁着柳家大丫頭進去,柳氏她爹柳三被安置在堂屋,用木板臨時拼湊起來的床,柳氏瞧去,只見那木板床上躺着的人,臉頰凹陷,雙眼緊閉,臉色發青,那眉眼兒與原主的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卻沒絲人氣兒來。

柳家三個孩子,倆閨女,一個小兒子。柳氏是長女,自小在家就勤快,很得她爹喜歡。在柳氏記憶中,那時候她也才五六歲年紀,妹妹二妞也還不到四歲,那年家中大半年不曾吃肉,兩個小孩子饞得緊,總是說要吃肉,那次爹爹丢下地裏的活,跑上山頭去打獵,也是四五天才回家,那時爹回來時也是渾身是血,後頭還拖着一頭死去的獵物,後來爹爹告訴她,那是狼,很厲害還會吃人的怪物。爹爹那時收拾獵物,将狼口中兩顆尖牙□□,打磨光滑,鑽了孔,偷偷從她娘的針線簍子裏取了絲紅線,穿起來,給套在大閨女脖子上,說是驅邪氣。那時妹妹二妞看見也想要,她爹硬捂着沒給。

可是後來,那兩顆尖牙卻不知哪裏去了……

記憶有些久遠,回憶起來似乎有些模糊,卻記得清楚那兩顆牙,還有她爹當時寵溺地拍着她的腦袋,一下又一下。

可是如今這個漢子卻躺在床上,他的腿被折斷,胳膊也缺了一只,柳氏曾經以為,哭出聲才是最大的悲傷。卻不知,原來傷心到深處,這雙眼是幹澀得流不出淚的。柳氏覺得,這一刻,她的心與原主真正融合了,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還曾經只是個孩子的時候,那個她叫爸爸的男人,出差出了車禍,最後她在太平間看見了他,卻再也叫不醒他……

很小,她就知道,她媽跟人跑了,丢下她和爸爸相依為命……

柳氏抓緊了心口,孤兒,再一次地,她要面對這樣不堪的命運,柳氏努力睜大眼,想要看清楚躺在床上的男人,就如當年,她一遍又一遍叫她爸起來……

柳氏的雙眼充着紅紅的血絲,她慢慢走到他床前,那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悲鳴,一聲又一聲,嘶啞又難聽……

旁的人也忍不住流淚,柳氏的二嬸瞧不下去,上來抱緊她,帶着哭音道:“大妞,大妞……”

鮮氏也走上來,拉住柳氏的一只胳膊,道:“大妞兒,你想哭便哭出聲,莫要這樣。你爹他也是舍不得你的,你如今回來送他一程,他心裏是知道的,是知道的……”

柳氏的二嬸裴氏道:“大妞兒,去看看你娘,跟你娘說說話。”

兩人硬是把她拖到裏頭的屋子裏,裴氏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哭着道:“三弟妹,你家大妞兒回來了,大妞兒她回來看你們了……嗚嗚……”

裴氏再也說不下去,捂着嘴哭起來。

鮮氏一邊道:“前兩日,雖是不吃不喝,到底也還能睜眼瞧人,從昨兒開始,便是喊也喊不醒,都說你娘要随了你爹去了……”

床上的女人身量不高,身子骨也薄弱,一張臉瘦得只剩下張皮來。柳氏看着她,走上前,低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張開口,嘶啞道:“娘……大妞兒回來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鮮氏緊上幾步,把住柳氏的肩膀,道:“大妞兒,先去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吧。”

柳氏搖了搖頭,只是拉着女人的手不放。鮮氏讓裴氏看着她,自出門去了廚房,只盛了一碗稀稀疏疏的菜葉子粥來,說是粥,裏頭也不過漂着幾顆糙米粒兒,清湯寡水說是菜湯更準确來着。柳家也沒甚吃食,只這些還是大夥兒給挪了口糧出來勉強湊出來的。

鮮氏對周圍人問道:“二妞和柱子哪兒去了?”

鮮氏口中的二妞和柱子便是柳家的二丫頭和小兒子。有人回道:“在屋裏頭,剛才才跑進去的。”

鮮氏聽了直接走進屋裏,果真見兩個孩子正圍着他們大姐。鮮氏忙讓大妞兒先趁熱喝了,柳氏接過來,随便抿了幾口,便說沒什麽胃口,只把那碗裏頭剩下的大半碗菜葉子湯遞給了小的兩個。

二妞也十二歲周歲了,她也只抿了一小口,便遞給了弟弟。柱子年紀才五歲,還不大明白家裏頭出了什麽事情,他捧着碗,看着床上的娘親,怯生生道:“我要留着,等娘醒了再吃。”

二妞年紀大些,什麽都已曉事兒,她拍了一下弟弟柱子的頭,哭道:“讓你喝你就喝,娘都不要我們了,就你這小笨蛋什麽都不知道。”

二妞說完哭着便跑出門去,柱子不知道怎就惹了二姐哭了。他疑惑地看着大姐,柳氏離家也有一年,因此柱子還沒多大印象,他道:“大姐,二姐姐怎麽哭了?”

柳氏摸摸他的腦袋,道:“沒事兒,你二姐只是被風迷了眼。”

裴氏上前拉着柱子出去,說是去尋二妞。屋子裏只留下鮮氏在,鮮氏道:“大妞兒,快別難過。如今這家裏頭可就只靠你了。你爹娘的後事可得準備着了。”

柳氏點了點頭,道:“這幾日多虧大娘照顧我家,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鮮氏道:“大妞兒,我先給你說了事兒。前兩日,你娘清醒那會兒,說要把二妞許了我家來。我當是答應的,咱家裏的幾個孩子,如今大的三個都已經娶了妻,這小的兩個,便說了你家二妞。只不知你這做大姐的當是不當。”

鮮氏見柳氏沒有說話,又道:“咱們兩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我與你郭大叔當是會好好待二妞。這共妻的名頭雖是不好聽了些,可咱們這兒,如今漸漸也多了起來。”

柳氏道:“我當是知曉大娘和大叔都是好人,我娘的意思我也明白,大娘,等過了這一茬,咱在說吧。”

鮮氏忙道好,便出了房門,只留了柳氏在屋子裏。?

☆、V章

? 屋子外,蔣夫子站在大門口靠着牆邊的位置,雖未曾開口說過話,因穿着和這氣質看起來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漸漸地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只大家夥兒并不認識這個人,也不太好開口詢問。又因這人是與郭老漢和柳家閨女一塊兒來的,其他人便拿話去問郭老漢。

郭老漢尴尬得很,也不知這事情該如何說。只拿了眼睛望向蔣夫子,欲言又止地模樣。郭老漢奈何不了幾人,便道:“這事情,老漢我也說不清楚。莫來問我。”

其他人不信他的話,便有人說柳家閨女許的人家是十□□歲的年輕人,只這個人怎麽看怎麽不像。又問郭老漢大妞兒的夫婿如何沒來,真是讓郭老漢下不來臺,只把嘴巴閉緊,做個悶嘴葫蘆來。其他人瞧來,少不得覺得恁是沒趣兒。

柳氏在屋裏,拿了櫃子上頭擱放的土碗下來,打算去外頭舀碗水進來。柳家的廚房只在院子裏搭了個簡陋的棚子,一到冬天那風灌進去,冷得人直哆嗦。

柳氏一出門,便被他本家的叔娘叫住,跟着她一起出門。蔣夫子站在門邊,見柳氏出來,看她已經止住哭泣來,臉色雖說慘白慘白,倒也比剛才叫人放心不少。

柳氏出了門,自是一下子便瞧見了他。見他也正看着她,柳氏也不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兒與他說話。遂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低頭出了門。

從廚房裏取了碗水,柳氏又從箱子裏撕了一小片白布出來,沾濕後彎腰在娘的嘴唇上擦了擦,給她潤潤,又同樣地出來堂屋給她爹擦了擦嘴。

做了這些事情,柳氏道:“這些日子,多謝大家的幫助。大恩大德,我們姐弟這輩子都磨齒難忘。”

其他人見她情緒穩定下來,說了些許安慰她的話,見她這作女兒的已經回來了,一些人也就陸陸續續回家去。

很快這屋子也就只剩下柳家幾個本家的叔伯嬸嬸們,還有郭大叔兩口子也在。

柳氏的嫡親大伯柳大瞧了一眼那個陌生男人,又看了看侄女兒,問道:“大妞兒,你回來,帶着的這男人是哪個?你夫婿如何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當初送侄女嫁去外頭,柳氏的大伯也親自去了一趟,是以見過柳氏的丈夫。

柳氏看着他大伯,五短身材,留着長長一撮小胡子。柳氏知道這件事情遲早他們都會知道,便道:“這是蔣夫子,他如今便是我的夫了,前些日子王家人在外頭欠了一大筆債,已把我典賣了出去。”

柳氏大伯被這消息激得咳嗽起來,他往地上一跺腳,恨恨道:“把你典了出去?他□□的王家人,恁不是個東西,竟然把你典出去,他□□的把我柳家人當什麽了?”

柳氏大伯自小便是個火爆脾氣,當下便說要去找王家人讨個說法。柳大的婆娘忙拉住他,道:“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三弟和三弟妹都還身死未蔔!”

柳家共三兄弟,本還有倆個妹子,可惜一個早年夭折,一個當年難産而亡。柳氏的二伯也道:“大哥,大嫂說得對,如今還是三弟和三弟妹的事情要緊。這王家人,以後咱們再找也不遲。”

柳大看着至今身死不明躺在板床上的兄弟,道:“當初我便說,大妞兒的婚事還是不要這般草率。偏他被那婆娘的話給糊了眼,直說他畢生的願望就是把孩子們都送出這片大山。現在好了,□□的王家人,竟把好好一個閨女生生當成貨物給賣了。”

柳氏二伯道:“大哥,事情如今都已經發生了,你也少說兩句,三弟若是知道王家人這般糟蹋大妞兒,這心裏也是苦的。”

柳大氣呼呼地扭過頭生起悶氣來。

蔣夫子到了這裏也快來兩個時辰了,一直未出口說話,這會兒見柳家這些親戚都有些氣憤的模樣,蔣夫子走上前來,道:“各位,且聽我一言,蔣某自典了大娘家來,待她也甚好。你們都是她的親人,自是該憐憫她,旁的話我也不多說,只她在我家一日,我當是會照顧她一日。”

柳大心裏還有氣兒,只把腦袋往牆壁看。

柳氏道:“大伯,二伯,那件事情,我也不知該如何跟你們說。王家設計典賣我,若不是蔣夫子心善,我這個人怕是又死了一回。這件事情,以後我會親自向王家人讨個說法來!自我來蔣夫子家裏,他也未曾虧待過我。我過得很好。”

見大妞兒都這麽說了,事已至此,他們幾人也沒法改變什麽,只是嘆了口氣,可嘆三弟這一家子,如今真是要家破人亡了。

柳氏在家照顧父母,外頭的事情,一時間倒是落在蔣夫子肩頭。家中沒甚吃食,便是整個村子,也過得甚是艱難,吃樹皮,吃野菜,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山裏本就寒涼,可即便是這樣,這裏的人,好些也不過只穿了薄薄一層夏衫,小孩子們也是病怏怏,一臉菜色,蔣夫子見着這般貧困的村子,也有些明白了當初為何大娘她爹會執意把她嫁出去,這裏,實在是太窮了。

蔣夫子找了柳氏兩個伯父,掏了一定銀子出來,白花花的銀子一下子閃瞎了倆人的眼睛。柳大和柳二兩兄弟活了這麽幾十年,還從未見過這麽大筆的銀子,便是有時販山貨回來,換了家用,這懷裏頭能留下百十來錢已經是很不錯了。

柳家兩兄弟看了幾眼,只得收回目光,神色複雜的看向身前這個青年男人,暗道:也許,大妞兒跟着他真的會過得不錯。

蔣夫子道:“拿這十兩銀子,去買些吃穿用度的回來。到時候後事安排,還得靠村裏的人。”

柳家兩兄弟道:“蔣夫子,前日我兄弟二人對你有些敵意,還望夫子你莫見怪。咱都是粗人,不會說話。”

有了錢,柳家兩兄弟自是指派兒子們出去采買,至于會不會被這些人撈油水,蔣夫子心裏有數,卻并未在意。

柳家的兒子們招呼着村裏的青壯年去采買,并許諾說等回來後一家發小袋米糧。浩浩蕩蕩二三十個青壯年小夥子出了山,這村子裏頭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和女人們。

如果說最開始這些人對柳家閨女帶回來的這個男人,還在心裏頭嘀咕她甚話來,這下子完全是羨慕得很。羨慕柳家兩口子真是養了個好閨女,把了個有錢的男人,而這個男人還樂意給柳家大妞兒錢花。沒見如今柳家裏頭的事情都是他在安排,兩位老人的壽木已經讓村裏頭懂木工活兒的人再趕着做了。

柳氏的妹妹和弟弟并不曾見過大姐夫,這回倒是真把蔣夫子當成大姐夫了。屋前屋後,兩人看見他就這般叫來。柳氏不知該如何跟兩個小的解釋這件事情,遂只當沒聽見,由着他們去。

這一晚,柳氏她娘終于睜開眼醒來。柳氏當時正在外頭給爹擦臉,聽見裏頭妹妹的叫聲,柳氏忙走進去,确實看見原本雙眼緊閉的娘親,睜開了雙眼,這會兒正看着她們姐妹倆。

張氏一看見自家大閨女,這雙眼便含滿了淚,柳氏忙上前來,叫了聲娘親,又讓妹妹趕緊再去舀一碗水進來。

張氏看着自家大閨女,伸手緊緊拉着她的手,一直看着她。柳氏忙道:“娘,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二妞取了水回來,柳氏端過來給她喂水。張氏喝了一碗,喘了幾口氣兒,幾日不曾吃飯,那聲音很小很小,道:“大妞兒……回來了。”

“是,娘,我回來了。”

張氏伸手指了指外頭,道:“你爹……”

“爹在,爹在。”

“扶我……去……”

在屋子的外頭柳家兩兄弟聽說弟妹醒了,也趕緊沖進房門來。柳大道:“三弟妹,三弟在外頭,你先吃點東西。”

張氏搖頭,直指着外頭,“扶我……”

幾人奈何不得她,将她半摟半抱着出去,扶她坐在凳子上。

張氏一手扶着門板,一手顫巍巍地去摸自家男人的臉,也不說話,只是很安靜地看着他。

柳大咳嗽了一聲,看了看張氏,道:“三弟妹,大妞兒她家那個也來了,你要不要見見?”

張氏點了點頭,看着自己大閨女,道:“女婿……也……來啦?”

柳氏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低着頭。

蔣夫子很快便從郭老漢家中過來,雖說這幾日有些風塵仆仆,那股精神勁兒倒是很不錯。蔣夫子一腳踏進房門,張氏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家閨女,雖說覺得女婿比原本想象中的要來得老成很多,看起來是一臉正氣,與自家閨女也很是般配。

說來當初兩口子許了這門親事兒,把大閨女嫁出這大山。心裏也是惦念得緊,常常念叨。當時大閨女嫁過去,本該是三朝回門,只那王家人當時哪裏願意陪着這大山裏頭的媳婦兒回娘家來,遂不曾回來過。是以張氏至今還未曾看見過自家女婿來,這會兒見着人,比她想象中更好,張氏心裏頭高興,她嘴裏頭直說道:“好,好,好……”

晚間,張氏也喝了一小碗菜湯,看着精神頭比往日躺在床上好了很多,天色已晚,張氏見三個娃兒這些日子來都睡得不好,便趕他們去睡覺,柳氏只讓弟弟妹妹去,自己要堅持在外頭守着,張氏道:“大妞兒,這幾日你也累壞了,快進去歇息,待會兒娘若是累了,便叫你來替我。”

柳氏推脫不過,只好帶着弟弟妹妹去睡覺,又讓她娘待會兒一定要叫醒她。張氏當是答是。

這會兒已經是亥時,其他人已經離開,張氏這丈母娘,看着這女婿是越看越滿意,早就趕了他睡覺去。這些日子,蔣夫子借住在下頭郭老漢家中。

屋子裏靜悄悄的,過了一陣,張氏去外頭打了水來,掀開自家丈夫的被子,解開他的衣裳,給他擦身子,她細聲道:“我給你擦幹淨,你不要這麽急,等着我。”

很快張氏又拿了新的衣裳來,她人小,也沒甚力氣,卻是沒辦法給他穿上,只好放在一邊。

張氏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她只好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翕動,卻聽不見聲音來,若是仔細分辨,能知道她說的是:“女婿很好,對大妞兒很好,放心了……”

柳氏在屋裏頭,給弟弟妹妹哄着睡着了,她卻是睡不着覺,聽着外頭的動靜,聽見她娘走動的聲音,柳氏睜着雙眼,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時辰,又過了好久,柳氏聽見外頭沒甚動靜,柳氏心頭一驚,忙坐起來,朝外頭喊:“娘,娘,你睡了嗎?”

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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