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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

聽見答話聲,柳氏一下子從床上下來,也不顧着穿鞋子,便跑到堂屋裏,只見她娘一只手撐着腦袋,柳氏又叫了一聲,沒有回話,柳氏一邊大叫了聲二妞快醒,趕緊探了手朝她娘鼻翼邊探去,隔了一會兒,有點氣息,卻微弱,那頭二妞也已經出來,懷裏還抱着正在揉眼睛的小弟。

二妞見她大姐如此動作,道:“大姐,娘她……”

柳氏抽回手,又要去探她爹那裏,只聽一前一後連着兩聲咕嚕響,卻是咽了氣息。柳氏慘白着臉,這一回,再探手,卻是沒有了一絲兒氣來。

柳氏知道,他們這回是真的去了。

柳氏忙起身,打開房門,扯開嗓子朝住在下頭的郭大叔那邊喊道:“郭大叔,我爹娘咽氣兒了……”

柳家的大伯和二伯卻是還住得比柳家高一點,柳氏的腳程不快,她忙回屋去,接過弟弟,對二妞道:“你快去叫大伯二伯來。”

吩咐完,柳氏能聽見自己心頭跳得飛快。

郭老漢家與柳家離得最近,是以在聽見大妞兒那聲叫喊,忙爬起來往柳家趕。不過幾十息的功夫,郭老漢一家子和蔣夫子都上來了,入目便見這縫好的壽衣卻是放在那門板的末梢。

郭老漢道:“這壽衣是誰拿出來的?”

柳氏木木地道:“是娘。”、

鮮氏嘆了口氣兒,忙把兩個孩子推進屋子裏去,道:“我們得給你爹娘換衣裳,你們做小輩的卻是不能看的。”

只片刻,大伯二伯兩家也跑來了,二妞被她二嬸拉着站在屋子外頭,說是要等裏頭把她爹娘的衣裳換好才能準她進去。

幾個人一陣忙活,很快便給兩人換好了衣裳,就着那張搭制的門板,将兩人一并躺着,只上頭蓋了張白布。?

☆、第 42 章

? 柳家二老離世,喪事辦了三天,兩位老人合葬在離家裏不遠的後山。

這日,望了新墳回來,晚間吃過飯,柳氏打算跟妹妹二妞好好談一談。

對于二妞要嫁給郭大叔家兩個小兒子做共妻的事情,柳氏這心裏總歸也是不太情願的。可到底這事情,她也得問問二妞的意思。

柳氏作為老大,如今家中爹娘不在,妹妹弟弟的事情她這長姐總歸得擔起這份責任來。晚間三個人擠一塊兒,那松油燈只有蠶豆大點兒,照得屋子并不亮堂。弟弟直到今天才知道爹娘被埋在地裏,以後是不會再回家裏來,小家夥兒哭得稀裏嘩啦,一個勁兒說是要找爹娘。

好不容易晚上哄了弟弟睡着,柳氏看着妹妹二妞,道:“二妞,說是娘生前給你訂了親事兒,這你知道嗎?”

二妞躺在床上,聽見大姐問她話,二妞道:“這事兒我知道,當時娘還拉着我的手當面兒說的。”

柳氏也掀開被子躺進來,看着二妞躺在床中間,道:“二妞兒,那你是怎麽想的?對這門親事兒,你自己願意嗎?”

二妞轉過頭來看着大姐,她道:“大姐,這門親事兒我為何不願意?郭家的那兩個哥哥,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的,總比被嫁到外頭強。”

柳氏心頭也是亂糟糟,她道:“二妞,這女人找男人,那就是關系到一輩子。若是做男人的體貼,這日子才會過得順心。”

二妞也來了勁兒,她問道:“大姐,那你呢?你過得怎麽樣?我看大姐夫雖然年紀看着大好多,但是真的一點兒不像咱們這裏的人,大姐真是命好。二妞也很高興,小時候娘常說大姐你身子骨弱,比不得我壯實,可愁你了呢。”

柳氏笑了笑,道:“你呀,哪裏知道我在外頭受的苦。二妞,這日子如何,只有當事人才冷暖自知。郭大叔和鮮大娘說來倒也是不錯的人,可是這一大家子處在一塊兒,難免會有些矛盾。二妞,你是真的願意嫁到郭家去?若是你不願意,姐姐便是賠些臉面,也要去郭家說清楚。”

二妞嘆了口氣,道:“姐姐,我仔細想過了,我願意留在這裏。郭家兩個哥哥都是很溫柔的人,想必也後也會對我很好。這外頭,我不願去。”

柳氏伸手握住妹妹的手,道:“二妞,如果你真執意留在這裏,姐姐也不攔着你,我也會尊重你的決定。姐姐雖說不會留在這裏,可在走之前,姐姐也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二妞,姐姐就你一個妹妹,自不會讓人欺負你去,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會是你堅實的後盾。以後,便是真有什麽矛盾,想來他們家也不敢多難為你。”

二妞笑了笑,道:“大姐,我知道的。單看大姐夫這些天出手恁是大方,他們都說姐姐你找了個好人家。大姐夫能把我們柳家的事情當成自家的做,可見是真的很疼大姐的。”

柳氏是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麽,可看二妞這樣,有些話她真是不知該如何講。也罷,便留給她一些美麗的誤會,也許善意的謊言有一天總會戳破,可柳氏這會兒卻不願意去破壞這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最純粹的天真。

那一盞松油燈總歸燃盡,黑暗重新籠罩下來,柳氏拉着二妞的手,道:“睡吧,二妞……”

依着農村的規矩,若是哪家立了新墳,家裏人得連着三天都要去墳前燃燒柴火。據說是怕新魂歸天外的老大安人們寂寞,燃火堆來表示人氣兒之意。又過了幾日,柳家頭期過後,離開的時間在即,弟弟妹妹的事情也不得不提上臺面來,柳氏不得不開始把家中的事情做個了結。

這日,柳氏請了大伯二伯一家,還有郭大叔一家,到自家裏吃了頓飯。吃過中飯,柳氏便說請這些長輩來,是想做個見證,家中二老過世,她作為長女,如今又已經嫁出去,雖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如今弟弟妹妹們年紀還小,她這做長姐的不得不拿個章程出來。

柳氏再次跟他們道了謝,訴說這些日子多虧他們的幫襯,如今才把二老的身後事處理好。柳氏說完,又說起了現在柳家的柴山,房子,田地來。

柳氏兩個伯娘尖起耳朵聽來,依着這裏的規矩,女孩兒家是沒得繼承遺産的,父母死後所有的東西都要歸給兒子。若沒兒子的人家,便給嫡親的兄弟。可如今柳家的兒子才五歲,一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柳氏兩個伯娘心裏頭都緊張起來,生怕錯過大妞兒口裏說的話。

柳氏一一把自家的東西說出來,又問本家的大伯二伯她說得可對?兩人都點頭說是。

柳氏道:“大伯,二伯。按照主制,這些東西都該是歸我弟弟來。可如今我弟弟年紀小,這些東西與他來也沒什麽實際意義。爹娘過世,我們姐弟三人都成了孤兒,只爹娘再世時也沒留個話下來,臨前匆匆給妹妹二妞定下親事兒,卻未曾替她準備好嫁妝。依我的意思,二妞的嫁妝,也該從這些事物中出來。不知兩位伯伯可有異議?”

柳氏的兩個伯父都不曾說話。倒是她大伯娘道:“大妞兒,雖是如此,可二妞以後終歸是要嫁到郭家去。這些東西可都是姓柳,沒得便宜別人。”

大伯娘說完不由看了郭家兩口子一眼,心裏頭暗罵這大妞兒竟是把柳家的東西往外送,真是把他們都不放在眼裏!

柳氏抿了抿嘴,道:“大伯娘這話說得,這段時間,虧得郭大叔和鮮大娘的照顧,若不是郭大叔親自來找我,我恐是連在爹娘跟前盡孝也不成。如今二妞兒已經要嫁到郭家去,都是一家人了,何來兩家話說。”

柳氏大伯娘道:“大妞兒,這話可不能這麽說。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樣做,把你弟弟擱哪裏去?”

柳氏笑道:“瞧大伯娘說的,您這意思是說我一個外嫁的女兒,如今便不能幹涉柳家的事情了?我弟弟,總歸是我親人,難道我會撇下他不管,還是說,大伯娘你會願意把他養大成人?若是大伯娘你是這樣想的,那倒是侄女兒考慮不周了。”

柳氏大伯娘立馬閉了口,她自家生活都困難,沒得還再舔一張口的。再說了,這些家私兒又落不到她口袋裏去,沒得自掏腰包養大他,以後說不得還得憂愁給他說媳婦。

柳家不過有一個柴山,兩塊水田,幾塊旱地也不甚肥,以前一家子也不過勉強夠個溫飽來。柳氏冷冷看着她大伯娘,這麽點兒子東西,在爹娘過世後她便想過,這些東西,如今家裏只有弟弟一個男孩兒,又是個孩子,即便這兩個伯父如今沒甚想法,可保不齊有些人會眼紅做出些甚事情來。再說了,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清楚!

柳氏見她大伯娘不再說話,又看着她兩個伯父,誠懇地道:“不瞞兩位伯父,柱子如今年紀還小,我确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在這村裏。沒有爹娘管束,這以後還不得成個野孩子。柱子,我是一定要帶下山去的,不求他以後能出人頭地,但也需知理,懂事,等他長大在外頭能養活自己養活家庭便已經足夠。他的事情,我這個當長姐的,即便是嫁了人,也是要管的!二妞,她願意留下來,也願意嫁到郭家去,我也只能尊重她的決定。可如今家裏只留她一人,若還是按着主制,未免也太不盡人情了,我不得不多為她考慮考慮。所以,這份家産,我必須得抽出一部分來留給她作嫁妝!”

柳氏兩個伯父有些猶豫,柳氏大伯娘又道:“大妞兒,你這話未免也說得太滿了。你別忘了,你自己都還泥菩薩過河!這蔣夫子可不是你正經的夫君,你這樣帶着個娘家弟弟,他願意?再說了,你自己那些事兒都還沒理清楚,一個外嫁的閨女跑回娘家來,這手未免也伸得太長。“

柳氏氣得很,她看着大伯娘,道:“弟弟,如今爹娘過世,那就是我的責任。難道你會願意養他?你便是願意,我還不樂意!便是砸鍋賣鐵,我也不會缺他一口吃的。”

兩人都生氣了,蔣夫子見此情況,不由出面道:“諸位,大娘她是長女,也是心疼弟弟妹妹。說接柱子出去,這原本也是我的主意。等下了山,柱子我會親自教導。至于我和大娘的關系,這是我們倆的事情,與諸位無關!”

柳大一把拉住自己的婆娘,瞪着她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我這不也是為了柱子好……”說完,見別人都拿別樣的眼神看她,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麽,只好閉了嘴。

柳氏道:“既然兩位伯伯也覺得我說得有理,那我就開始分了。現在這房子,便給我妹妹,也讓她有個栖身之所。柴山,兩塊水田,三塊地我都給她做嫁妝。這剩下的靠北面的那兩塊地,大伯,二伯,這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都是自家人,便給兩位伯父分了吧。還望大伯二伯平時多照看照看我家二妞。別讓旁人欺負了她去!”

柳家兩個男人見平白得了塊地,心裏頭高興得緊,忙說這二妞就跟自己親閨女似的,怎麽都要多看顧看顧。柳氏得了兩個伯父的話,也算滿意,又對郭大叔道:“郭大叔,你們都是好人。二妞能嫁去你家,我也放心。只是,郭大叔,有一點,我希望你們能同意。我希望不管是成親前還是成親後,二妞都只住在這裏,等以後他們成了親,這裏便留給他們三個做婚房。若是大叔和大娘在下面住得煩了,也可以到上面來住。這些東西,是留給二妞的嫁妝,以後,若是有機會,我也希望他們能夠搬出這座大山。”

柳氏大伯娘不以為意,小聲說道:“吹牛倒是會……”

柳氏瞥了她一眼,不理她,又道:“若是你們覺得沒什麽異議,那就這麽定了,咱們便把這協議給寫了。”

這村裏的裏長姓嚴,雖說是裏長,卻也不識甚字。不過嚴家世代都是這裏的裏長,這裏的人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有什麽也會去找了裏長商議。

嚴裏長家中也清貧,只穿着稍微比其他人要像樣一些。嚴裏長一聽了來意,紅着臉頗不好意思地說他不識甚字,蔣夫子又問他家可有筆墨紙硯,嚴裏長找了半天,也只找到半截髒兮兮的毛筆來,其他卻是什麽都沒。

蔣夫子嘆了口氣,讓大娘從家中去了三塊白布來,又把裏長家裏那只雞掏了幾十個錢買下,宰了,就着那雞血洋洋灑灑寫起協議來,一式四分,柳大柳二和二妞各一份,還存了一份在嚴裏長這裏。?

☆、V章

? 處理完家事,柳氏幾人不得不啓程回家。村子裏自來還沒有女人得家産一說,柳家這事情一出,旁的人也唏噓不已。可大家夥兒都知道了柳家大丫頭找了個有錢人,如今都要把小弟給接去養了,這麽一想吧,有些人也不由得羨慕起柳家的好運來。

二妞最是深受感動,她沒想到大姐會把家産留給自己作嫁妝。二妞抱着她大哭不止,柳氏摸着她的頭,看着遠方,道:“二妞兒,莫哭。大姐其實是不願意你留在這裏,可你既然自己願意,那大姐也只能尊重你的決定。以後,若是你跟郭家的兩個成了親,便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只可惜離得太遠,下次大姐再來這裏,恐怕也得你出嫁的時候了。二妞,聽大姐說,住在這裏,委實不是長久之計,等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找機會搬出去。郭家那兩個小哥哥,幹活打獵倒也是一把好手,想來只要肯幹,以後你們在生活上應該也不是多大的難事。”

二妞雖說年紀比柳氏小一些,身量上卻比柳氏長得還高挑一些,身子也壯實,她擦了擦眼淚,道:“大姐,你就放心吧。論幹活兒,我可也是好樣的。如今我與郭家兩個哥哥有婚約在身,再怎麽樣,平時他們倆也會多照顧我的,這地裏想來也會來幫忙。”

柳氏笑着點了點二妞的腦袋,道:“都說女生外向,還真是有幾分道理。”

二妞聽着不由傻笑,道:“大姐這話莫不是把你自己也說進去了。”

柳氏見她還與自己開起了玩笑來,不由輕輕擰了她幾下,倒是沖淡了絲絲離別的哀愁來。

又過了兩日,柳氏幾人總算是要離開了。弟弟柱子還未曾取大名,只一個小名兒叫着,這回要一塊跟着大姐離開,柱子問為什麽二姐不一塊兒去。平日裏二妞對這小弟弟雖然有時候惹她生氣也會打罵他一回,可到底還是疼愛他的,抱着他哭了好久,又許諾他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去看他,讓他跟着大姐回去後一定要聽話,不可調皮。

柱子哭得稀裏嘩啦,二妞難過,便說不送他們了,自己把門給關了,在屋裏頭大哭起來。

這次送他們幾人離開的,當然還是郭大叔一家。只這回除了郭大叔外,還有他家那對雙胞胎的兩個小兒子。這對雙胞胎兄弟年紀也已經十七歲,比起前頭三個哥哥,長得還更壯實憨厚些。

郭家的雙胞胎兄弟一個叫郭平,一個叫郭健。這回柳氏他們回去,郭大叔和柳家兩個伯伯也從家裏翻了些山貨皮毛出來,一并綁了背着出山。郭家兩兄弟慣是有一把子力氣,自是背着行囊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柳氏也開始觀察起郭家的兩兄弟,還是同以前一樣,不愛說話。柳氏小時候人比較瘦小,又沒多大力氣,這兩個哥哥小時候還幫她幹過活。柳氏對他們,倒也很是客氣,畢竟是二妞的未婚夫,柳氏與他們說話倒也沒有小時候那般熱絡了。

這一路上,郭家這對雙胞胎走在前頭領路,柳氏聽郭大叔說這兩個小的,平時最愛往山裏頭跑,他家那些什麽獐子皮狐貍皮的都是這倆出去獵回來的,郭大叔說起來也是一臉自豪。

柳氏慢慢聽着,心裏頭有絲想法一閃而過。柳氏又問郭大叔,上回怎沒見着他們跟着去鎮裏。郭老漢摸了摸腦袋,嘻嘻一笑道:“他兩個哪裏比得過前三個的嘴,便是看見個生人都會臉紅的。逞論還要與人買賣東西。”

柳氏抿嘴笑了笑,也沒說話。郭老漢又指着前頭的倆小兒子道:“雖說話不多,俺家這兩個兒子,在家裏幹活兒可是一把好手,等過幾日回去,也把你家裏頭的房子給翻修翻修,二妞一個女兒家,住的也安心些。這以後地裏的活兒,二妞一個人忙活不過來,該讓他們幹就得給我幹活去。”

柳氏笑道:“那敢情好。二妞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在勤快,畢竟年紀還小。以後有郭大叔一家子幫襯着,我這當大姐的也放心些。”

郭老漢忙點頭道:“應該的,應該的。都是一家人。”

柳氏又道:“嗯,這以後若是出山來販山貨,還是經常來家中走動走動。”

這回去的路,幾人說說笑笑倒也走得快。小弟柱子又小又瘦,大部分時間都是被幾個大人輪流背着走,小孩子,第一次走出大山,顯得也很是興奮,一個勁兒地問大姐是不是要到家了。柳氏笑說還得等些時間呢,柱子哦了一聲,有些焉焉地趴着。

終于到了百花村,幾人走在路上,其他人見到蔣夫子,也忙問聲好。又見他牽着個小孩子,有那好事兒的便問蔣夫子這孩子是不是他兒子,蔣夫子忙道不是,指了指柳氏,說是她弟弟。

前面是聽說柳氏回家奔喪去了,其他人這回算是信了,又問起柳氏家中事情安排得怎麽樣,聽見說柳氏父母皆過世,倒是同情起這個可憐的女人來。

幾人回了家,小乙哥兒這些日子在家裏都快望穿秋水了,終于見夫子他們回來。只是一起來的還有個小孩子,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一個,約莫四五歲光景。

柱子怕生,一直抓着蔣夫子的手,顯得有些驚慌失措。小乙哥兒瞥了柳氏幾眼,到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柳氏見弟弟害羞,便牽着他回房,給他換了身衣裳,這才趕緊去廚房做飯。

留了郭大叔父子三人吃了飯,郭老漢便推說要回家,忙跟他們告了辭,領着兩個兒子往家裏趕。

這些日子大家都累得很,便是柳氏打了水照了照,也覺得這下巴比以前更尖了,柳氏摸了摸下巴,嘆了口氣。要說累,蔣夫子這些日子也是累得夠嗆的,柳氏倒是頗覺得過意不去,自己吃他的穿他的便也罷了,如今還帶了個小拖油瓶回來,也是夫子這般高義的男子,若是換成王家人,柳氏完全沒辦法想象這件事情最後會演變成個什麽模樣。

柱子年紀還小,晚上自是挨着柳氏睡。小孩子這幾日睡得也不好,是以晚間吃了晚飯,天不過剛黑下來,這眼皮就開始打架,柳氏見他來了瞌睡,又趕忙讓他回房睡覺去。

蔣家的宅子後面靠着廚房的那面牆,給砌了一小間的淋浴間,裏頭剛好能放下個洗澡盆,還掏了個暗溝,污濁的水可就此倒進去流走,也省得搬動起來麻煩。柳氏坐在竈臺後頭,往竈膛子裏添柴火,偶爾能聽見隔壁傳來嘩嘩的水聲來。

柳氏臉有些紅,腦袋也空蕩蕩的,看着那火苗發起呆來。她知道夫子在裏頭沐浴,還是她燒的水,小乙哥兒給擡進去的。柳氏甩了甩腦袋,也不知是怎麽搞的,這以往她也沒這麽注意過,可是這一次回來,柳氏發現有些什麽事情真的開始慢慢在改變,她覺得自己無能為力,這心裏驚慌失措,卻又隐隐帶着一絲甜蜜來。

柳氏覺得,她也許真的,有那麽一點在意。這個男人,用他一貫的包容在慢慢一點一滴侵蝕着她的思想,也許,之餘他,可能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之餘她,柳氏卻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理智地看待了。

柳氏明白,對這個男人,她是愛慕的。

這個認知,讓柳氏覺得有些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她以為,她這個人來到這裏,只是冷情地看着,看着這些悲歡離合,便是前頭的柳氏,也帶着些旁觀者的姿态來看待。

竈膛裏的火苗串得老高,鍋裏頭燒的水已經起了聲響來,過不了多久,這水便會滾沸開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柳氏能聽見牆的那邊,吱呀的一聲開門聲,夫子洗了澡已經出來了。

柳氏心頭砰砰直跳,她取了火鉗,把竈膛裏的火弄得小一些,然後站起來,取了水瓢把鍋裏的水舀到水桶裏面。

不過幾息的功夫,外頭傳來腳步聲,那聲音穩穩地走到門口,一只手推開門,蔣夫子外頭的袍子上搭着塊幹淨的布巾,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濕漉漉地散在肩上,他見柳氏正在舀水,不由說道:“大娘,水熱了嗎?”

柳氏恍惚間看了一眼,又趕忙只把眼睛盯在地上瞧,悶聲道:“已經燒開了。”

蔣夫子忙道:“那你別動,我來給你提,別濺在身上了。”

蔣夫子幾步走過來,彎腰去給柳氏提水,柳氏忙道:“沒……沒事,我,我自己提過去就是。”

蔣夫子道:“你手勁兒小,還是我來吧。這天氣漸冷,可別感了風寒。"

柳氏嗯了一聲,蔣夫子來回跑了幾趟,把鍋裏的水都給拿過去了,見柳氏有些悶不吭聲,不由解釋道:“大娘,這天氣漸冷,那屋子裏也冷得很,不是夫子偏要洗在你前頭。”

以往家裏人洗澡有時也會湊到一塊兒去,尤其是酷熱之季,一般都是等那兩個孩子洗了澡,蔣夫子最後才進去。柳氏嗯了一聲,擡頭看他,見他也正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因着散了頭發,多了股說不出的味道來,只那濕漉漉的頭發已經把外頭那件袍子給弄濕了,柳氏忙低下頭,道:“這竈膛子裏還有火,夫子也烤烤,這衣裳都濕了。”

柳氏說完忙跑出廚房,回屋子裏拿了自己的衣裳,去了屋後的洗澡間。?

☆、第 44 章

? 柱子雖是認生又害羞,只小乙哥兒也就是個半大的少年,只過了兩三日也就與柱子熱絡起來,柱子常常跟着小乙哥兒身後玩耍。小乙哥兒見他年紀最小,給他做了個木馬,柱子寶貝得很,天天都要玩一陣子。

這村子裏的孩子們也沒有再去學堂,裏長日前來說跟蔣夫子商量,說橫豎今年也沒兩個月了,不若等來年開春再讓孩子們上課。蔣夫子倒是沒什麽意見,只道了聲好。

沒孩子來上課,他這當夫子的一下子閑下來有些不習慣。家裏頭柱子雖說年紀還小,可也到了念書的年紀,剛巧蔣夫子閑着,每日裏總是抽些時間來給柱子講學。

柱子雖然不知道為何大姐管大姐夫喊夫子,還讓他也只能跟着喊夫子,可在柱子的心裏很是有幾分委屈的,那不就是他大姐夫嗎,為何不能喊大姐夫?柱子見他大姐夫竟然還會教他讀書識字,這馬上就讓柱子崇拜得不行,他這學習勁兒便是柳氏自己個兒見了都自愧不如。柳氏發現這孩子記憶力蠻好的,晚間睡覺,柳氏問他白日裏夫子給他講了些什麽故事呀?柱子都一一回答。這往後,每每柱子從夫子房裏出來,都叽叽喳喳去找大姐說夫子又教了他什麽道理呀,俨然就是柳氏的小老師了。柳氏每每看着他小大人似的模樣,不由得眉開眼笑。

柳氏是冬月二十的生辰,好歹也是十六歲的生辰,到了那一天,也雞鴨魚肉的置辦了一桌,又叫了隔壁肖嬸子一家來吃,倒也熱熱鬧鬧。

蔣夫子給柳氏準備了一封紅封,說是讓她自己買些女兒家的東西。小乙哥兒與他師傅花了兩天功夫,給做了一張梳妝臺。柳氏笑呵呵地問柱子可有給姐姐準備生日禮物。柱子忙點頭,跑回房裏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攢下來的那塊豆糖拿出來,遞給柳氏吃。

這豆糖還是前次裏長來家裏時随手給了這孩子一塊來,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忍住沒吃。柳氏見那豆糖被放在他平日的小兜裏,想來是随時都帶在身上,那豆糖外頭也已經有些化開來。

柱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柳氏,滿眼期待,柳氏把那豆糖掰開一半,放進自己嘴裏,另一半放在柱子口裏,柳氏摸了摸他的腦袋,道:“真甜。”

柱子嘻嘻笑了起來,整個人撲進柳氏懷中,道:“大姐,等我長大了,要給大姐買好多好多好吃的糖。”

柳氏聞言也不由笑起來。蔣夫子在旁邊看着他們姐弟倆,一手輕輕敲擊着桌面,竟是看得有些入了迷,思緒飄得有些遠。

柳氏擡頭一瞧,見蔣夫子正看着他們,那目光溫柔如水,柳氏如今知曉自個兒的心事兒,被他一看,隐隐地,這臉竟然有些發燙起來。

柳氏生辰,席間推脫不過,也自是喝了兩三杯米酒,晚上睡覺,竟夢見了夫子……

柳氏覺得,她得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來轉移視線。思來想去,柳氏覺得她得給自己做好後路,且不說如今弟弟可是她的責任了。五年時間,說長也不長,可往後會如何,她如今卻是沒法預料到的。

柳氏手裏頭也有些銀錢,若是坐吃山空,只等別人的饋贈,那她這輩子也別想挺起胸膛了。王家,那是她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唯有她手裏有錢,她才能把控住自己的命運。

柳氏開始注意起土地來,百花村因着花裏長前次及時的分派了米糧,這村子裏倒也還過得下去,只其他的卻是不好說的。

柳氏去趕集時候,順道去了趟牙行,打聽起這土地的價錢來。這牙行負責接待她的人姓牛,見這婦人雖說穿戴不甚多好,倒也幹幹淨淨,想來也是小戶人家的出身。

這牙行在這真鎮子裏頭開辦也有些年頭了,算得上是老字號。這姓牛的中間人對買賣雙方倒也很公道,是以他這兒的生意比起旁的人要好很多來。

柳氏在外面打聽了許久,都說這姓牛的人地道,不會坑人,是以她才尋到這裏來。柳氏給牛老板道了個萬福,又道:“都說牛老板是牙行裏最有口碑的,小婦人不才,家中有些許積蓄,想托牛老板給相看相看如今這土地買賣如何?”

今年鬧災荒,好些人家都過活不下去,這牛老板的生意也受到些許影響。牛老板看着她,道:“這位夫人,你這時節來買地,倒也合算。只不知你想買哪裏的?你丈夫如何不來?”

柳氏道:“當然是越便宜越好,當家的事情忙,把這些都交由我來操持。”

牛老板道:“這位夫人,須知這一分錢一分貨,這便宜的地,它也貧瘠。”

柳氏笑了笑,道:“這道理我也懂,牛老板是行家,對這些買賣見得多了,小婦人也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只我聽說以前這一畝上好的水田 ,少也是要五六兩銀子的,便是如今賤賣也得個三四兩銀子一畝來。小婦人哪有這麽多銀子,牛老板只撿那中間的給我說說。若那些旱地,這貧瘠的又是個怎麽賣法?”

牛老板笑道:“誰人來買,不是撿那好田地買的,你倒是撿那差的買。我看你年紀還小,若買回去你家當家的若是不同意,沒得還來找我扯皮的。”

柳氏又道:“牛老板多慮了,我家當家的說了,這田地地契只管落小婦人的款。便若是真不好,也是小婦人的不是,萬不會來尋牛老板滋事。”

牛老板聽了倒是覺得稀奇,他道:“嘿,老牛我做這行幾十年,還是頭一回遇見這男人讓落女人款的,看來你當家的還真是寵你。”

牛老板覺得自己先前完全就是看走了眼,以往雖說也有女人來辦契約,可人家那是女戶,家中沒得男丁撐門庭,只能如此。牛老板道:“這也不是不可以,只你得讓你當家的給寫個聲明來,我才好交去衙門裏備案,這契約才好更改。”

柳氏忙道:“這成成,小婦人是百花村人士,還請牛老板給找附近幾個村子的田地來。離得近些比較好管理。我這銀子不多,這買地的錢總計不超過十兩。”

雖說不是大生意,只如今生意清淡,倒也還算不錯了。牛老板又說他給看看有沒有合适的,等過個四五日讓她再來,到時候若是覺得不錯,他再領她去看地。柳氏笑了笑,又道:“還有一事,小婦人想賃個腳店,賣些許日常雜貨,還請牛老板給小婦人多留意留意。”

牛老板這回是不得不正色這婦人了,笑道:“這說到店,不知夫人你要挑哪種?”

柳氏道:“這繁華的紫石街我是不敢想了。靠西邊吧,那裏雖說是普通百姓,好在人多。”

牛老板摸了摸胡子,道:“那裏倒也不錯,這樣,我給你瞧瞧,等你下回來,約莫就有消息了。”

柳氏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摸了五兩銀子來和散碎的幾十個錢,道:“這五兩銀子是定金,還麻煩牛老板給小婦人張羅張羅了。牛老板在外頭也要費力打探,這幾十個錢還請牛老板買盞酒吃。”

牛老板見她這般上道,笑眯眯地收下銀子,又給她打了張字據,拍着胸脯說定會給她辦得妥妥帖帖。

柳氏出了牙行,又去鎮裏到處溜達,看看其他人家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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