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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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來,在夜裏顯得聲音格外大,驚得柳氏一下子回過神來。
柳氏擡眼看向他,那人嘴角含笑,因喝了不少酒,雙頰也染上了胭脂色,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柳氏斂下眼眸,暗道:怕是喝醉了吧。
柳氏看着他關上房門,一步一步往她走來,末了,站在離她兩步開外的地方站定,只是一個勁兒地看着她。
柳氏頗不自在,忙要起身,蔣夫子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道:“累了吧。”
柳氏搖了搖頭,輕笑道:“還好。”
蔣夫子笑了笑,起身去倒了兩盞酒來,遞給柳氏一杯,在她耳邊呢喃道:“喝了這杯酒,才是真正的夫妻……”
柳氏覺得他的嘴唇似有意無意地刮過她的耳垂,不由紅着臉與他喝了交杯酒,竟有些局促起來。
只見蔣夫子解開兩顆扣子,柳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那雙手慢慢往懷裏一摸,摸出一張疊好的紙來,蔣夫子遞到柳氏面前,說道:“送給你的。”
柳氏伸展開來一瞧,竟是張房契,柳氏驚訝道:“你……你什麽時候弄的?”
不怪柳氏驚訝,這房契本就是柳氏租賃的那家房東的屋子,可如今那房契上的名兒分明就是她柳氏!
蔣夫子笑了笑,沒回她,說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也早些安歇吧。等過幾日,我便帶你回去拜祭我娘 ……”
柳氏羞答答地嗯了一聲,雖是如此,身子卻不動半分。
蔣夫子脫去外袍,見她還站在那兒,不由笑道:“不會是高興傻了吧,快過來睡覺了。”
柳氏道:“呃……要不夫子你先睡吧,我去洗漱一番,待會兒便來。”
柳氏一邊說着一邊匆忙将頭上的簪子抽下來,這心裏一着急,扯得頭皮生疼也弄不下來。
一只大手将她的手拿下來,又整理了被纏繞了頭發的發釵,說道:“這麽大的人了,還毛毛燥燥。”
溫熱的鼻息還沖斥在發間,柳氏乖乖站好,任他把所有的釵環都取下,又取了發梳給她梳了梳,任由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披散開來,蔣夫子愣了愣,随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說笑道:“天都黑了,院子裏還有些物件沒收拾,還是我去給你打水來。”
趁着蔣夫子去取水的空當,柳氏飛快地脫去嫁衣,另外換了身紅色的絹絲睡衣,又去床間整理床鋪,将鋪床的喜果瓜仁撿出來。
妝容在柳氏的堅持下,喜娘并未給她畫時下流行的大濃妝,便是卸妝也容易許多。
洗去臉上的脂粉,柳氏覺得舒服了很多,蔣夫子又将熱水倒進洗腳盆裏,招呼她來洗腳。
水,很熱,還往上冒着蒸汽。柳氏一時間倒是躊躇了,她這可是怕燙。可是蔣夫子在邊上看着,她不好意思說。
柳氏脫了鞋襪,将雙腳輕輕搭在木盆的邊沿,卻并不探腳進入。
蔣夫子看了片刻,算了明白了。他也不多說什麽,拉了個凳子擱在旁邊,探下身來,脫自己的鞋襪。
柳氏小小地啊了一聲,問道:“你這是……這是做什麽?”
蔣夫子笑道:“一起洗,省得還得在燒一鍋水。”
兩人面對面坐着,柳氏直覺得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稀薄了很多,空間也狹小起來。蔣夫子一邊說道:“每日裏泡泡腳,對身體好。”
柳氏能夠看見他的大腳丫子泡在水裏,更不敢輕易下腳去。即便下去,也是剛沾上了水便趕緊離開,也不知是真怕水太燙還是別的什麽。
如此幾次,蔣夫子也被柳氏給逗得笑了起來,但他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沒說什麽。可在柳氏再次探腳下去,卻眼疾手快地踩在她小小的腳背上,不讓她一下子離開,嘴裏說道:“這水都不燙了,你怎麽還這麽怕?以前我怎沒發現你有這麽個怪毛病的。”
柳氏的腳丫子在那雙大腳掌下,她甚至都能感覺的他的腳指頭還故意在她腳背上刮了刮,柳氏穩住心裏的慌亂,睜着無辜大大眼睛看着蔣夫子,道:“夫子,你把我的腳踩疼了!”
原本還有些暧昧的氣氛,被她一句話給破了個幹淨,蔣夫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便不再逗她了,自己洗了腳再才站在邊上看着她。如此,柳氏也不好再貪玩了,很快也洗好了。
這回柳氏确實是找不到什麽話來說,乖乖跟着他去休息。
柳氏自覺地滾到床的裏面,背對着他,不過片刻,便感覺的旁邊的床鋪輕微的響動,厚重的蚊帳也随即放下。
視線一下子朦胧了很多,但因着屋子裏的喜燭還燃燒着,并不是什麽也看不清。可這種朦胧讓柳氏心裏一緊,雖然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自己也一直如此期盼着,但此刻說不害怕那真是假的。
約莫過了一息的功夫,柳氏才轉過身來,她看着他,說道:“能跟你在一起,在你身邊,真好。”
昏暗的視線中,只見他伸出手來,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一手攬過她的腰,将其整個挪抱過來,鼻翼裏都是他的味道,很快地,一個輕柔地吻印在她的額頭,耳畔只聽見他說:“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那對龍鳳喜燭燭火輕輕搖曳,在這夜色中增添了一抹暖意,夜,還長着呢……
☆、尾聲(1)
? 天色剛剛泛起了白晝,勤勞的農人們已經開始陸續出門做農活,梳着角頭的男孩子們趕着牛羊出門飲水吃草。
蔣家的院子還是靜悄悄的,經過昨日的熱鬧,現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大門口挂着兩盞大紅燈籠,那窗桓、門頭上還張貼着幾個囍字,鴛鴦戲水等貼花剪紙,這個時候蔣家的廚房卻起了炊煙。
小乙哥兒一早便出門做工,便是弟弟昨兒晚上也被他二姐擰到自家歇息。
蔣夫子熱了一鍋熱水,又将昨日剩下的飯菜收拾收拾放鍋裏熱着,便坐在椅子上靜靜發起呆來。
蚊帳被掀起一個角落,柳氏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只見外頭天色大亮,有些微微的窘迫。她忙爬起身,半靠着床頭,身邊那個人已是不在,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起的。
柳氏微微抿了抿嘴,嘴角勾出一絲笑意。忙找了衣裳穿好,對着銅鏡梳妝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心态變了,盡管模糊,柳氏仍能感覺到鏡子裏的那個她比起以往,多了幾絲妩媚來。
想起昨晚上那個人對她的溫柔體貼,柳氏心裏也是暖呼呼的。念及她初經人事兒,昨兒個他也只是要了她一回,便披了衣裳去外頭打了溫水來給她擦拭身子。
那時她累得啥也不想動,連伸手指都懶得做,便由着他把她收拾幹淨,兩人頭靠頭在一塊兒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休息了一夜,今早起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适了。柳氏收拾好自己,便打開房門出去,使勁兒呼吸了口空氣。
柳氏見廚房有些響動,不由偏頭去看。剛巧看進他的眼睛裏,柳氏微微覺得臉有些熱,一時間覺得有些難為情,卻也鼓足勇氣走過去。
柳氏立在門前,有些懊惱着說道:“抱歉我起遲了,你早上怎也不叫我一聲。”
蔣夫子笑道:“早上見你睡得香,不忍叫你。咱家又沒公婆需要伺候,便讓你多睡會兒。”
蔣夫子說着話一邊朝她招手,一邊走到竈臺前,掀開鍋蓋,取出吃食。
柳氏确實有些餓了,昨兒晚上本也沒吃多少,這一宿過去,如今肚中空空,一雙眼睛盯着冒着熱氣的食物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柳氏問道:“你吃過了嗎?”
說着自發取了面巾洗臉,又取了一小撮青鹽漱口。
蔣夫子已經擺好碗筷,就等着她。
兩人靜靜吃着飯,關系雖說更近了,柳氏這會兒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便是稱呼,柳氏不知自己是該繼續叫他夫子呢,還是喊他夫君。
蔣夫子喝了碗粥,慢慢道:“大娘,我仔細想了想,等這幾日過了,我帶你回家拜祭母親。”
柳氏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這幾年,每逢清明,不論多忙,他也會抽出時間回家祭祖。柳氏點了點頭,道:“好……”
蔣家人事兒簡單,不用伺候公婆,蔣夫子為人也很敦厚,作為新婦,怕是很少有人如她這般清閑了。
新婚三日一過,雖說柳氏父母雙亡,蔣夫子還是帶着她回了趟娘家,告慰先靈。
一晃眼半個月便過去了,蔣夫子打點好兩人的行囊,将家事兒托付給隔壁肖嬸子照料,又把了些銀錢,讓她看顧下小乙哥兒。
如今回家祭祖倒也不着急趕路,兩人又恰是新婚,蔣夫子便撿了一條稍微繞行的路段,順便帶着她四處看看。
如此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等兩人到了蔣夫子老家,卻是已經過去兩三個月了。
柳氏明白他的意思,心裏更是感激,越發覺得這個男人的可貴。雖說他從沒對她說過甜膩膩的情話,但一行一動都能看出對她的愛護。
屋子不慎大,不過是一出兩進的宅院,由于年久失修,如今已經顯得有些斑駁不堪。昔年豔麗的朱漆也顯得黯淡無光。
蔣夫子前去敲門,前來開門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伯,微微佝偻着脊背,他一看見蔣夫子,便高聲道:“郎君回來了……”
不多會兒子便能聽見稀稀疏疏跑步的聲響,柳氏站在一邊靜靜瞧着。
蔣夫子攜了柳氏的手,對那老者說道:“張伯,這是拙荊,這次特意帶她回來拜祭母親。”
那老伯這才看向柳氏,仔細打量着她,眼裏竟是有些淚意,道:“這就好,這就好……”
這邊說着,那邊又跑過來一位五十左右的婦人和個七八歲大的孩子。那婦人還未走近,便開口道:“可是大郎回來了……”
蔣夫子笑道:“崔姨,卻是我回來了。”說完牽着柳氏進了家門。
兩位老人家顯得很高興,又讓自家兒媳婦整治吃食。幾人說了些話,蔣夫子便說有些累,帶着柳氏回了主院。
家中并無其他人,這諾大的院子,還是顯得有些凋零,花園中除了幾棵郁郁蔥蔥的樹木,餘下的都種下了瓜果蔬菜。
柳氏心裏頭還是有些疑慮,但她又不好意思多問。
蔣夫子卻很自然的解釋道:“張伯是我外家一遠房親戚,崔姨當初是我娘跟前的丫頭,當年我娘過世,其他人都走了,他倆卻留下了。我便讓他們住在這裏,也有個歇腳地兒。”
柳氏又道:“他們是夫妻吧。”
蔣夫子點了點頭,道:“嗯……”又笑着說道:“別人若是看我倆,怕是要當你是我閨女了。”
柳氏嘟了嘟嘴,道:“閨女……哪有這麽大的便宜閨女。閨女這會兒還不知在哪了呢。”
柳氏說完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扭頭假裝看着屋裏頭的家什兒。蔣夫子确是被她這模樣給逗樂了,說道:“閨女總會有的。就怕你這性子還跟孩子似的,那我豈不是會很累。”
第二日起床,原本昨兒還晴朗着的天空竟然陰沉起來,還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蔣夫子撐着扇,攜着柳氏去了墳頭。
路上顯得有些濕滑,泥濘的山路也不太好走,蔣夫人仔細牽着柳氏的手,囑咐她小心腳下滑。
一段并不太長的山路,因着下雨,走走歇歇,也走了快半個時辰。
雨勢漸微,只見前方一塊空地上,外頭用大理石修葺的墳墓,周圍也整理得很幹淨,想必經常有人來打理。
這裏應該就是他的娘親了吧。柳氏閡了下眼睛,努力握了下蔣夫子的手,他的鬓角有些濕,還挂些小小的雨珠,柳氏拿出手帕,踮起腳來,擡手給他擦拭了一下。
蔣夫子道:“這就到地兒了,我先擺放貢品。”
蔣夫子自是忙碌起來,柳氏站在一邊看着,見他蒼翠的衣衫下,身形顯得有些僵硬,抿着嘴唇,很認證的擺放好瓜果。
柳氏覺得眼睛微微有些澀意,她扭開視線,看向那碑文,見上頭寫着顯妣——周蔣氏。
柳氏微微有些赫然,原來夫子,竟是給自己冠上了母親的姓氏。在這個崇尚父權的年代,此舉不得不說顯得頗為驚世駭俗。
蔣夫子招呼她過來,兩人一起朝墳頭磕了三個頭,柳氏馬上發現,她跪的地方墊了塊布墊,他卻直接跪在泥濘的地裏。
蔣夫子道:“娘,不孝子崇文來看您了。兒如今已娶妻,他日誕下麟兒,我蔣家血脈定當延續下去!”
這個時候的蔣夫子顯得很硬,柳氏能感覺到他渾身都緊繃着,下颚的線條因着緊緊咬着牙齒更是明顯。
蔣夫子說完,牽了她的手,朝着墳頭說道:“這是柳家大娘,很聰明善良的姑娘,若是您還在 ,看見她也會喜歡她的。大表姐就很喜歡她。”
柳氏也趕忙對着墳頭說道:“娘,以後的路,媳婦兒會一直陪着他,照顧他!”
這會兒雨雖說是停了,可這天色仍舊陰沉沉的。蔣夫子怕待會兒又下起雨來,便沒有多呆,在墳頭說了些話,又燒了些紙錢,便領着柳氏家去。
兩人剛下了山頭,便見張伯一臉急迫地站在那裏。蔣夫子還未出聲,張伯便急忙走上前來,道:“郎君,京中來人了。這會兒在家裏呢。”
☆、尾聲(2)
? 蔣夫子緊蹙眉頭,問道:“什麽時候來的?”
“郎君前腳剛走,那邊就來人了。只說郎君外出了,那邊人這回竟然什麽都沒說,就說要等着您回家。”
此事兒着實是怪異,那人看起來也是風塵仆仆,面色非常不好。雖說是那邊的人,可到底是郎君父親那邊來的人,即便如今兩家關系非常僵硬,面子上的事情也得要過得去才是。陳伯臉色盡管很不好看,還是讓人進了門。本都做好了準備,要是這人此番在出言不遜,豁出這條老命,也得跟他拼了這回。
可讓人驚奇的是,這人這回竟然什麽都沒說,沒念叨。越是平靜,才更讓人摸不着頭腦。
陳伯瞧着此事兒怪異,與那人客套了幾句,便出來尋郎君。
郎君如今成了親,今日又是去拜祭夫人。陳伯也不好上前打擾,便一直等在山腳。
蔣夫子面色平靜,他看了看柳氏,見她擔憂地望着她,不由安慰道:“沒事兒,不過是些舊事。等在車上再跟你細說。”
柳氏原本在大表姐那裏聽過一些消息,這回蔣夫子親自告知了她。柳氏這才明白,蔣夫子與他父親之間的關系卻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夫子的父親周生本是一破落秀才,當年說親,蔣家也不曾嫌棄周家破敗,還是把閨女嫁過去。也不知是不是蔣家女旺夫,周家的日子不但越過越紅火,二十多歲都沒中舉的周生不但中了舉人,還接着中了進士,盡管名次不顯眼。
到底是一鳴驚人,加之年歲還未到而立之年,可謂是青年才俊。京城的繁華,讓他眯了眼,為了前程,不惜瞞着家人,停妻另娶……
柳氏很少看見蔣夫子含着譏诮模樣的神情,可見他對父親的恨意,已經是深入骨髓。
柳氏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眉間的怒火,蔣夫子舒緩了下神色,道:“我沒事兒,別擔心。”
咕嚕嚕的牛車緩慢地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蔣夫子将柳氏攬在懷裏,閡上眼簾,想着那邊這回來這裏是想做什麽!
周家來的管事心頭也是煩躁,月前便出門尋大郎,好不容易找到百花村,又被人告知他回家祭祖了。管事姓年,他本就是夫人的陪房,當年郎君停妻另娶的事兒發後,夫人心裏有氣,為讨主人歡喜,年管事可沒少做苛責蔣氏母子的事情。
這會兒,時隔十來年,這是他第二次踏入這片地方。第一次來,還是那年蔣氏過世,大郎執意要将生母送回老家安葬,讨了郎君的嫌棄。那次,本是派他來尋了大郎家去,可偏他本就是在夫人一邊,心裏是巴不得那大郎一輩子不回家,是以他背着主人,對大郎說了許多難聽話,家去後又添油加醋,回禀郎君說大郎是如何如何對他不敬,還說他停妻另娶有違聖人之教化。
停妻另娶,還将糟糠之妻變為妾室,這是周大人一生最大的污點,也是他最不能容忍旁人提起的逆鱗。當時聽聞親生兒子這般辱罵他,周大人也惱了,揚言要将他驅逐出府,由着他在外頭自生自滅。
如今,年管事兒第二次踏入這裏,卻心虛得很。可如今府裏頭亂成一團,郎君病危,這回他是定要尋他回去的。
蔣夫子也不去換身衣裳,任由那衣裳上頭還印着泥印,他面帶微笑,那雙眸卻冷如寒冰,一步一步慢慢走進房門,看着那個人,看着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站起來,朝他請安問好,蔣夫子坐在主位,看着他,笑說道:“鄙舍簡陋,能得年管事青睐,還真是蓬荜生輝!”
年管事看着他,這些多年不見,大郎早已經不是昔日稚嫩的少年。在他的想象裏,大郎還停留在當初那個滿臉怒容,恨不得宰了他的沖動少年模樣。至少,在他的想象裏,他們的見面,不該這般“和諧”。
年管事哆嗦了下肩膀,道:“小人惶恐,小人能來府上,是小人的福氣。”
蔣夫子微微呷了幾口茶,見他半彎着腰,面皮都有些哆嗦了,不過喝了兩盞茶的功夫,那人的腿竟然微微打起顫來。蔣夫子這才道:“我這一早出門在外,也沒來得及喝口水,這着實是渴了。都是一家人,年管事也無需這般多禮,快快坐下吧。”
年管事讪讪地坐到座位上去,等着大郎問話。
可等了好些功夫,只見他只是喝茶,并不說話。年管事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來,回禀道:“大郎,小人此番前來,是受郎君之命,特來請大郎家去。”
蔣夫子拿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他笑道:“哦,原是這樣。此間路途遙遙,何不派給常随就是,倒累得年管事跑這麽遠來帶話。”
蔣夫子決口不問叫他回去是為何事請,他說道:“我這剛回家,還有些事情待處理。年管事既然說了,那等我辦完事情,再回京。”
年管事着急了,他也顧不上什麽臉面不臉面,吧啦一下跪下來,說道:“還請大郎能即刻啓程。郎君如今病重,危在旦夕,郎君牽挂大郎,還望大郎能即刻啓程回京盡孝。”
蔣夫子問道:“他……生病了?”
“年前本還好好的,年後也不知怎麽的,身體不好起來,咳嗽得很厲害,請了不少大夫,都沒能醫治妥當。前頭又受了風,這病越發嚴重了。大夫們都說該準備了。郎君牽挂大郎,特命小人一定要尋大郎回家。”
那個男人……生病了,照年管事的說法,這身後事怕是不遠了。蔣夫子自小與母親生活在鄉下,後來有一天,有人來接他,說是他爹爹派來接他們娘倆去京城享福。
他仍然記得,他牽着母親的手,雀躍地想要見見未曾謀面的父親。可是,那個男人竟然又娶了妻,生了子……
等他日漸長大,知曉事理,他對父親的作為不恥。他努力讀書,只想有朝一日若是出人頭地,一定要把母親接走,遠離那個家庭,可惜這個願望竟然落空了,還未等他成長到足夠強大,母親便去了。
自到了府上,那男人很少去看他們,他雖然貴為小郎君,然府裏頭得臉的管事們都過得比他們娘倆好。那些年,受過那麽多欺辱,十幾年的折磨,他的母親郁郁而終,那個男人卻潇灑自在……這恨,無時無刻不在灼痛他的心。
現在,這個男人生了重病,又來尋他?蔣夫子覺得,做人能到他這般無恥的境地,也算是個人才了!當年說得那般絕情決意,還揚言要把他這不孝子的名字從族譜上一筆勾除,逐他出府上。
年管事見他神色莫名,心裏也有些忐忑。大郎與郎君關系這麽緊張,也不知他會不會回去。可如今府上艱難,夫人說了,大郎如今在外頭置辦了不少産業,在京裏頭也有幾處賺錢的營生,先哄他回來,在慢慢誘他。
夫人娘家有些權勢,是以年管事也不疑夫人是通過何種途徑知曉的。他只明白,這件事情,不論如何,必定要先辦成。
蔣夫子笑了笑,道:“我為何一定要回去,年管事莫不是貴人多忘事兒,他可是把我趕出府的!”
年管事忙道:“大郎,那時郎君也是在氣頭上,這氣頭上說的氣話,做不得數。如今咱家族譜上,大郎的名兒還好端端的在上頭。大郎,到底是血濃于水,一脈相承,大郎離家十幾載,如今郎君病重,大郎若是再不回去,唯恐別人說道起來,倒是損了大郎的德行。”
蔣夫子不由冷笑,瞧瞧這家人的嘴臉,把他趕出家門十幾年,到如今,卻是他負氣出走,若是此番不回,倒是他的不是了。
蔣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年管事,說道:“哦,我不回去,便是有損德行。這麽說來,年管事倒是替我着想了。可……”
蔣夫子話還未說完,只見房門輕輕叩了幾響,卻是崔姨在門外說道:“郎君,夫人好似不太舒服,又不準請大夫,這可如何是好。”
蔣夫子忙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又不舒服了。”
一邊說着一邊擡腳往前走,倒是把年管事給撇下了。
年管事有些驚訝,他忍不住道:“大郎何時成了親,怎家中不曾知曉?”
蔣夫子這會兒全心都挂着柳氏,這下子聽了年管事此言,不由冷冷瞧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便揚長而去。
柳氏在躺在小榻上,懶洋洋地指揮着崔姨的孫女小魚把屋裏焚的香掐滅。
這香還是今早崔姨買回來的,時下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喜好熏香,崔姨也只撿了味道淡雅的香點上。
蔣夫子快步走來,見柳氏怏怏的地精神頭不濟,忙說道:“既是不舒服,還是請大夫來瞧瞧吧。”
柳氏見他來,問道:“其實也沒什麽,可能是以往沒焚香,一時間聞着有些不習慣。現在已經沒事兒了,你那裏還有事情,還是忙你的事情要緊。我這兒真美什麽事情。”
蔣夫子讓小魚出去,坐在柳氏旁邊,問道:“真沒事兒?”
柳氏笑道:“好啦,真沒事兒。就剛才聞見那味道,心頭悶得不舒服。現在撤了香,好多了。你呢,你那裏怎麽樣?”
蔣夫子見她面色不好,仍舊有些擔心,說道:“不如還是找大夫來給你瞧瞧。”
柳氏忙搖了搖頭,她動了動身體,靠近他,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蔣夫子不由笑了,是實實在在地高興,他問道:“當真?”
柳氏抿了抿嘴,說道:“如今還只是猜測,這我可說不準。若再過些日子,那應該□□不離十了,那時你再去尋大夫去。”
柳氏說完,又問道:“那邊既然來了人,可是有什麽事情?”
蔣夫子道:“說是那人病重,危在旦夕,讓我馬上回去。我若是不回去,又說我德行有污。瞧瞧這些人的嘴臉,我蔣某人在外漂泊十幾載,何曾畏懼旁人說什麽。即便我真不回去,他又能奈我何?當年口口聲聲說要把趕我出府,這會兒又說族譜上沒除我的名兒,誰知道是真是假!那一屋子人,我是懶得再碰見了!”
柳氏道:“若真如此,你不回去,可就更讓他們添話柄了,到時候還不知往你身上潑多少髒水。”
蔣夫子道:“你希望我回去?”
柳氏想了想道:“不是我希望,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說你閑話。不管是真是假,拖到現在才來尋你,我總覺得裏頭有些古怪。若是我們不回去,就打探不了他們的目的。借着病痛才來尋你回去,此事兒怎麽想都覺得實在是耐人尋味。更何況你們的關系……”
蔣夫子道:“你說得有理。不管他們有什麽目的,想算到我頭上,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本事了。那我這回便帶你去京城四下轉轉。只是,即便要去,我看還是在等些日子的好。”
柳氏微微臉紅,說道:“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若是過得幾日,沒得讓人失望。”
柳氏的小日子就在這幾日了,可這個月裏,柳氏總覺得身體有些異樣,她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更多的是怕失望。
是的,她想生個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尾聲(3)
? 盡管那管家一直催着蔣夫子快些歸家,蔣夫子卻不曾理睬,逼得急了,甩他冷臉避而不見。
如此過得四五日,蔣夫子眼巴巴去請了大夫來,證實柳氏确實有孕,只月份尚淺,囑咐他好生照料。
柳氏聞言,不由喜極而泣。這麽多年,她終于與他有了更深的紐帶,有了孩子,這個家才算圓滿。
蔣夫子年近四旬,此番還是頭回當爹,欣喜不已,又讓人把府裏修葺一番,連柳氏走路稍微快些,都讓他神經緊張,生怕她出事兒,勒令她不準如此這般。
如今柳氏有孕,蔣夫子更是不提要回京的事情。年管事再催,被蔣夫子當訓斥一頓,揚言要麽他等,要麽就滾。年管事苦逼兮兮,如今真真是騎虎難下,萬般後悔當初接下這個差事。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頭三個月過去,胎已經穩了。蔣夫子這才攜了柳氏一塊上京。
馬車上墊了厚厚的褥子,一路行動很慢,蔣夫子途中買了兩個十三四歲的半大丫頭給柳氏使用,一個叫白芍,一個叫連翹。等他們一行人抵達京城,已經是一月有餘。
前前後後算起來,從年管事出去尋人,到如今,已經是半年時間有餘。此番從鄉下一出來,年管事便在蔣夫子的照看下,給府裏書信一封,說以尋到大郎,即日起便回。
年管事雖說在蔣家住了兩個月,可關于這點,他也不敢給府裏說,甚至心裏已經打定主意,等回了京,只說是自己一直在外尋人。
周府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院,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不錯了。
從年管事兒嘴裏,得知府裏頭另外還有四位郎君,最小的那個不過四五歲光景。二郎三郎是夫人所出,俱已成親生子。三郎不過十來歲的少年,前頭也考上秀才,四郎作為周大人的老來子,平日很是得寵。
這麽多人居住,如此一來,周家的宅院也不過勉強夠住罷了。
說來周大人也有些本事,他進京後所娶的女子,在這京城也算是二三流世家的女兒。這座三進的宅院還是那女人的嫁妝。
這般想來,也難怪當年蔣夫子母子在府裏頭會過得這般艱難。
一到了這裏,柳氏便發現丈夫繃着一張臉,顯得很是冷靜。柳氏捏了捏他的手,蔣夫子看了她一眼,說道:“吓着你了?我沒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柳氏道:“我明白,對不喜歡的人,不喜歡的事情,還要硬着頭皮上,确實心情很不爽。不過,咱們也沒必要委屈自己。”
馬車停靠在周宅的側門,年管事走上前去敲門,還有幾分醉意的門房嘟嘟囔囔開了門,一見是年管事,頓時駭得臉都白了起來,磕磕巴巴叫了聲年管事好。
蔣夫子冷眼看着,嘴角挂着幾絲冷笑。巴巴請他回來,竟是讓他走側門,這一來便使個下馬威,還真當他是蠢貨不成!
年管事讓門房去前頭回話,這立馬折回蔣夫子這裏,說道:“如今府裏頭遭難,委屈大郎這回。”
蔣夫子瞥了他一眼,咧了咧嘴,道:“也不再乎這一次兩次了,年管事帶路吧。”
蔣夫子攜了柳氏的手,引她進門。
周宅如今的當家主母甄氏,年紀約莫五十歲左右。看起來身材瘦小,裹在那身繁重的衣裳裏,越發顯得瘦弱不堪。盡管畫着精致的妝容,也能瞧見疲态,雙鬓梳得一絲不茍,隐隐透着幾絲銀白,一雙丹鳳眼,眼角微微有些上翹,透着幾分精明,參雜着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第一眼,柳氏對這個老女人心底産生了防備。
在婆子丫頭的簇擁下,甄氏走得有些急迫,見着他們一行,甄氏立馬換上一副熱淚盈眶的樣子,眼睛濕潤,還未走近,便拿着帕子捂着口鼻,喊道:“大郎……你可算是回來了。”
待她走近,想要伸手去拉蔣夫子,卻被他躲開來,這甄氏立馬換了個方位,換成手指着柳氏,說道:“大郎,這位是……”
蔣夫子護着柳氏,一邊道:“這是我妻子,鄉下丫頭,也沒見過什麽世面,比不得京城裏的大家閨秀。”
這甄氏,以前自視身份,沒少譏諷自己娘親是鄉野村婦。自己這一行人回京,年管事是早早便寫了書信回來,他就不信她不知曉。這會兒這般故作驚訝的樣子,到了這節骨眼兒來還想借故奚落自己的妻子,蔣夫子對這個女人是深惡痛絕。
甄氏聽他說話這般不留情面,連裝也懶得裝,心裏不由咯噔一聲。
甄氏說道:“大郎說的哪裏話,你若是不說,小娘子這通身的氣派與京城裏那些閨閣千金也不逞不讓。”
甄氏這話明明白白便是說她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