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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12)

這山溝裏出來的女人,即便是穿上了華服,也掩飾不了內裏的粗鄙。

柳氏笑了笑,沒想到這女人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來打擊夫君呢。先前是走後門,不遠千裏尋他回來,臨進門了還來個下馬威。這會兒看見她這上不得臺面的媳婦,也不由挖苦他娶了個村野鄉婦。這後頭,還不知要使用什麽招數來對付他們呢。

柳氏靠着蔣夫子,說道:“夫君,我有些累了。咱們快些去看公公吧。”

蔣夫子也有些懊惱不已,暗暗責怪自己粗心。

蔣夫子道:“管事說大人病重,不知如今何故?”

竟是不願再稱呼他一聲父親!

甄氏這回不得不真正傷心抹淚,她道:“你父親如今已經是病入膏肓,大夫說只怕就這幾日了。你父親他一直挂着你回來,沒準兒他看見你,會慢慢好起來。”

蔣夫子對柳氏道:“我先去看看,如今你懷着身孕,就不随我一道了。且去廳堂等我,很快就來。”

蔣夫子說完,對甄氏道:“我便随夫人去。”

甄氏說道:“大郎,你如今娶了妻,也該帶去給你父親瞧瞧。”

蔣夫子冷笑道:“我妻如今懷着身孕,讓她去見大人,沒得驚擾了他。想來大人也會見諒,他可是最信這些的。”

甄氏有些讪讪的,當下只得讓得力的媽媽帶了柳氏先去休息,自己親自帶着大郎去丈夫的院子。

蔣夫子稍微走在甄氏後頭,他什麽也不曾問。面色淡淡,看不出半點情緒,甄氏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對着大郎,她心裏也不舒服。可他們周家,如今已經是外強中幹,二郎和三郎不過領份閑差,便是養活自己妻兒都不容易。若是郎君故去,他們家用不了多久,就會從權貴階層跌落到普通人家。

甄氏盡管是家中庶出,家中也不曾苛待她,這一輩子雖說不上養尊處優,也算是衣食不愁。過慣了好日子,讓她粗茶淡飯過日子,之于她,的确是難熬的。更何況,以後,連官夫人的茶會她都去不了了,這讓她如何能接受這種心理落差?

周大人如今官居從四品,雖說不是什麽手握重權的實差,但對一個沒什麽背景,在這大京城裏一路打拼的外鄉人而言,已經實屬不易,若不是這病痛的折磨,待他致仕,他們這一家子也能過得不錯。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已經是奢望。他們周家,眼看着就要跌入深淵,卻無計可施。甄氏的娘家在這京城也算得上二流的世家,當初在娘家聽聞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幾大連鎖百貨商場,這背後的神秘人,竟然牽扯出昔年被郎君驅逐出去的大郎。

當時看着她們似笑非笑的譏諷她,都拿着她當笑話看,甄氏這心裏是說不出的恨。可如今,她卻盼着,若是大郎哪怕能顧念一點點的血脈親情,他們周家也不至于落敗。

這一路上,甄氏很想開口與他說些什麽,可看着他淡漠的樣子,這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她與大郎的關系本就不好,早年雖說不至于苛待他,可當下人們欺負他們母子,自己也只當作沒看見。說來,他們本就沒什麽感情,甄氏竟是覺得有些惶恐不安。

一踏入院子裏,便透出一股濃濃的藥味,伺候的下人們也是無精打采,雙眼無神。見主母來了,也只是木木地行禮。

屋子裏顯得很悶,這藥味越發濃重,偏偏屋子裏還點了香,蔣夫子不由直皺眉頭,深覺沒帶妻子過來是太明智的選擇了。

靠窗的榻上躺着個人,皮膚蠟黃,已經瘦得如皮包骨頭了,此刻雙眼緊閉,若不是胸口還有起伏的模樣,真真與死人無異。

甄氏走上前去,坐在旁邊的小機上,說道:“周郎,你的大郎回來看你了。”

一邊說着一邊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動了動,甄氏繼續說:“周郎,大郎他真的回來看你了。我答應過你,要把大郎尋回來,我做到了。”

周大人如今根本說不出話,每日只是吃點流食維持生機罷了。

周大人嘴裏嗚嗚吼着,表情很是扭曲,他努力睜開眼睛,那雙泛黃渾濁的眼珠子看向自己的長子,竟是染上些許淚意來。

甄氏擦了擦眼淚,道:“大郎,你走近些讓你父親看看你吧。他如今說不出話,卻能聽見。”

蔣夫子神色複雜的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記憶中那個神色飛揚的男人,如今也不過如此模樣。蔣夫子覺得,此刻自己的心竟然并沒有那麽多的恨,有的只是平靜。這個男人,縱使曾經風光無限,現在也不過是瀕臨死亡邊緣。

蔣夫子走上前去,道:“确實沒想到,你如今會變成這個樣子。在你逐我出府後,我便改随了母姓。我與你們周家,再沒有半點瓜葛。你欠我們的,就當一筆勾銷。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姓蔣,不姓周,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周大人顯得很激動,奈何他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一聲聲嘶啞的吼叫。

甄氏哭着道:“周郎,不要激動,不要激動……”

蔣夫子道:“看也看了,話也說了,蔣某就此告辭。”

蔣夫子直接出了房門,去尋自己的妻子。

甄氏把周郎的情緒安撫下來後,道:“你好好養病,我去招呼大郎他們。你們之間的心結,為妻替你擔當。畢竟血濃于水,大郎他只是一時想開。”

☆、尾聲(4)

? 柳氏來到花廳,領她來的媽媽姓許,只見許媽媽一邊吩咐下人去将瓜果點心端來,一邊陪着柳氏說笑。

許媽媽一邊說着自家老爺如今如何的病重,家中又是多麽艱難,繼而又說起在外頭飄蕩多年的大郎,說他生母早逝,太太是如何将他視為己出,待他大了,還積極給他說親,奈何大郎運道不好,前幾位女郎竟是無福的,還未過門便去了,又說大郎受此打擊,竟然離家出走,家裏這些年為找回大郎,不知是費了多少心思,這番話說得是肝藏寸斷,若是不明真相者還真會被許媽媽這番話說得淚眼迷蒙不可。

柳氏在心頭把這家子颠倒黑白的舉動罵了個狗血淋頭,面上卻做出一番傷心不已的樣子,怕做得不真被她瞧出一二,拿着帕子假裝擦着眼睛,嘴裏卻說道:“竟有這般緣故,郎君真是可憐。本是世家子弟,這些年卻甘願過那般貧苦生活……”

說罷假裝哭嚎幾聲,這會兒子這眼睛被她死命揉着,已是雙眼泛紅。

那許媽媽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越發不把眼前的女人放在眼裏。然卻走上幾步,勸道:“大奶奶切莫傷心,橫豎如今大郎已經回京。大奶奶是有了身子的人,可不能大悲。”

柳氏便依言住了嘴,擦了擦眼睛。許媽媽見她面色悵然,又有些怯怯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許媽媽心道這村姑一瞧就是個好拿捏的,即便大郎再如何要強,若是太太拿住了這村婦,還怕大郎不搭理咱周家不成?

許媽媽面上隐隐帶着些許得意,又問起柳氏兩人的生活。柳氏道:“莊戶人家,不過扒家中幾畝地罷了。幸得夫子在村裏教學,倒也是份好差。說不上生活富足,倒也能護得全家溫飽。蓋了兩三間瓦房,喂些許牲畜,日子過得也和美。當然,比不得京中富貴。”

許媽媽臉上帶着笑,道:“瞧大奶奶說得,沒得打趣媽媽。咱家大郎把生意都做到京城了,可是很能幹的。”

柳氏心裏一緊,面上驚訝道:“咦……竟有這事?莫不是媽媽弄錯了,這些年我與夫君住在鄉下,可沒聽說夫君在做買賣什麽的。若不然,咱家早早就搬到鎮上了,郎君可是說過等以後攢夠了錢,要買個大房子。”

柳氏說完有些羞怯的笑了笑,許媽媽心裏暗想果真是農婦,連話都聽不懂,真真是四季豆不進油鹽!

許媽媽又笑着給柳氏介紹了家中其他幾位主人,柳氏聽聞甄氏所出的兩位郎君竟然都做了官兒,不由睜大了眼,不住恭喜,言行裏流露出滿滿的羨慕。

許媽媽見她如此,心下暢快,不由多說了幾句。在柳氏刻意奉承下,兩人說得很是投機,倒也其樂融融。

柳氏秉承少說多聽多拍馬屁的方針,還真從這許媽媽嘴裏探聽出不少事情來。

卻說蔣夫子離開那院子,便直接去接柳氏,還未走近,便聽見那花廳裏傳來一陣笑聲,其中可不就有妻子的悶笑聲來。蔣夫子眉頭舒緩了片刻,先前有些陰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蔣夫子走進房門,見妻子笑意盈盈地坐在那裏,旁邊茶幾上擺放的果子茶水點心也是紋絲不動,蔣夫子心裏松了口氣兒。

柳氏一見着他,趕忙站起身就小跑着到他身邊。蔣夫子拿她沒辦法,瞅了她一大眼,她也只管嘻嘻傻笑。

許媽媽滿臉堆笑道:“大郎來了,前些日子太太知曉大郎要回京,早命人把東院收拾了出來。舟車勞頓,大郎和大奶奶便先去休息片刻……”

沒成想蔣夫子壓根就不理會她,只顧着對那婦人道:“待了這麽久,你也該餓了,這京裏可有不少好去處,我待會兒便帶你去。”

一說到吃,柳氏就覺得渾身饑腸辘辘,她如今懷着孕,食量确實大了許多,但又怕吃得過猛,以後生孩子時自己遭罪,平日裏除了合理搭配飲食,堅決奉行少吃多餐制,絕對不敢多吃亂吃。

這周家雖是上了幾碟子造型別致的點心,然知曉這家子和夫君水火不容的關系,柳氏又哪裏敢吃,便是上的茶水也裝着樣子抿了抿杯沿,是一口也未曾沾染,便一直跟許婆子說話,又刻意奉承,生怕兩人一歇下來這婆子便勸她吃東西。

許媽媽面龐漲紅,作為夫人的陪嫁,深得夫人重用,許媽媽在周府很是有臉面,便是小郎們見着她也給她幾分面子。眼前的大郎,竟然把她當空氣,許媽媽一口氣憋在心裏快內傷。暗道這小兔崽子當初還不是任由人戳捏的主兒,這會兒擺什麽譜!

許媽媽壓下心裏的火,知曉事關重大,不能壞了夫人的算計。許媽媽又道:“大郎,大少奶奶如今懷了身子,仔細身子要緊。那外頭的吃食,可不能随便吃。不若大郎和大奶奶先稍事休息,老身馬上去廚房安排整治吃食來。”

蔣夫子瞥了她一眼,這老虔婆,慣會偷巧賣乖,昔年他母子二人在這老婆子手裏吃了多少悶虧。蔣夫子淡淡道:“什麽大郎,大奶奶,莫要說錯話。”

蔣夫子攜了柳氏的手便要帶她離開,許媽媽見留不住人,急得不行。匆匆跟着兩人,在身後一個勁兒的勸說。

甄氏寬慰了丈夫幾句,就急急出來尋大郎夫妻二人。

走到半路,便見許媽媽跟在兩人身後,一直開口挽留兩人。甄氏輕皺了下眉頭,立馬迎上去。

甄氏看着兩人,問道:“大郎,你們這是……”

許媽媽忙道:“太太,大郎和大奶奶執意要走,老奴嘴笨,挽留不下,還望太太原諒則個……”

一邊說着也不知是鼻涕還是眼淚,糊了一臉。看得柳氏莫名其妙,又佩服這人機靈。

甄氏看向大郎,見他不理睬她,又看向柳氏,眼淚就在眼睛裏打着轉兒,偏偏又使命忍着不讓掉落下來。這動作若是個柔美嬌弱的年輕姑娘做起來,也算惹人憐惜,偏偏甄氏五十多歲的人了,這樣子做出來,碜人得緊。柳氏趕忙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空地,實在不忍瞧見那幅慘不忍睹的模樣。

甄氏道:“許媽媽,這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我知大郎對我有很多誤會,以前的事情,确實有很多我做得不夠好。可如今你爹病重在床,他是盼着咱們一家人團聚。大郎,看着這血脈相承的份上,好歹讓你爹最後這段日子走得安息吧。”

蔣父子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以前的事情,你若要幾分臉面,就悶在心裏自己知曉。如今我姓蔣,周夫人莫要忘了!周大人現如今還沒去呢,周夫人這話說得還真是讓周大人寒心。”

甄氏趕忙道:“我知大郎對我成見之深,我也沒法辯解。大郎媳婦兒,咱們家的事情,稍微幾句話也扯不清楚。我對你們是真心實意,大郎媳婦你幫着勸勸大郎,如今他爹病着,就算以往有些什麽誤解,在這生死關頭,也該稍微放放。雖說當年大郎他爹确實做過錯事,可在外人眼裏頭,大郎也是他爹的至親骨肉,這節骨眼兒上若是給人落下話柄,反倒是不美。”

蔣夫子咬牙道:“你敢威脅我?”

甄氏忙搖頭,道:“大郎,我不是這意思。你這麽些年不在家,外頭的人都以為你回來奔喪,你說你們這麽走了,讓旁的人怎麽看。他們,畢竟不清楚咱家的事兒。再則,大郎,三郎這些年可一直記挂着你,這次回來,旁的不說,好歹和三郎見上一面,也不枉你們兄弟一場。”

聽見甄氏提起三郎,蔣夫子這氣慢慢也就消了。這個家裏,若說哪個還讓他有那麽一絲念想,便是三郎了吧。甄氏和周大人當年停妻另取,又打壓原配,将他母子二人逼到那般尴尬境地,卻又無可奈何。這兩口子雖是黑心肝的人,所出的第二子卻是個明理的,雖比蔣夫子小了六七歲的,然自小竟很黏他,少時他在府裏過得艱難,那小小的孩子,竟知道幫他。

最開始,他也對那孩子沒好感,對他冷言冷語,但那孩子仍然很黏他,漸漸的,他對那孩子也放下些許戒心,還曾指導他的學業。

那年做父親的那人要把他逐出去,三郎又是求又是跪,把自個兒倒折騰得病了個把月,雖說仍舊沒能改變周大人的想法。臨去前,三郎偷偷将自己攢下的兩百兩銀子,一股腦給了蔣夫子,言道不管怎麽樣,他仍然認他做兄長。

在後來那些年,兩人也來往過幾封書信,知曉他定了親,後來又中了舉。蔣夫子見他過得好,待他大婚時,曾經托人給他送過賀禮。再後來,他再沒回過三郎一封書信,兩人便漸漸斷了聯系,蔣夫子往常想,他們之間隔着的仇恨,趁還沒深入骨髓,念着三郎的那份好,彼此就當從未認識過就好。

甄氏眼見大郎的臉色緩和起來,心裏也止不住的想,如今這家裏,還能讓大郎稍微有些牽挂的,便是三郎了吧。

甄氏對自己的第二子,心情也是複雜的。三郎對自己嫡親的二哥不大親近,對大郎竟是掏心掏肺的好,甄氏與那對母子間的關系本就不好,說是仇人也不為過,做兒子的竟然向着外人,甄氏這心裏如何能平靜。她使了很多勁兒,想把三郎拉向自己這邊,奈何自己這兒子竟然還說她的不是來,甄氏當年被氣得不少。就算後來總算是如了自己的意,這個家裏,再也沒有那對礙眼的母子,可每每三郎用那種針刺般的眼神看向她,甄氏心裏也很不快活,是以對三郎也沒對二郎那般上心。

這些年,每每有什麽好的缺,甄氏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二郎,為了二郎如今從六品的官職,甄氏使了不少勁兒。而三郎,從他領差事到如今,恍然已快十年,不過是從九品挪到八品的官職。可那孩子從來不說這些,沒抱怨,也沒所求,回想這些年對三郎的忽視,而如今為了周家的體面,唯一能借的不過是三郎那點兒臉面,甄氏這會兒子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兒。

柳氏見丈夫面容緩和不少,知曉這三郎對丈夫而言,應是有幾分情誼在。柳氏道:“夫君,不若咱晚間就在府裏吃頓飯,你也好和三叔說說話。”

甄氏生怕他們反悔,趕忙道:“這就好,許媽媽你快去廚房吩咐晚上多做幾個菜。”

蔣父子看了她一眼,雖是心裏還有些想法,可對三郎,他總歸是恨不下心來。?

☆、第 64 章

? 畢竟是孕婦,柳氏也有些累了,便去小院裏歇息。甄氏見大郎臉色雖然仍舊不太好,只到底是留住他了。

大郎夫妻二人離開,甄氏也有些乏了,便随許媽媽一并回了院子。早有伺候的丫頭走上前來,給甄氏端茶遞水,揉捏肩膀了。

甄氏歇了幾息的功夫,便揮揮手讓小丫頭離開。甄氏這才看向許媽媽,說道:“今兒你瞧着,大郎夫婦是什麽個态度?大郎如今,對咱們家成見之深,若非看稍微還看顧看顧三郎的面子,今日只怕是佛手而去!”

許媽媽道:“太太多慮了,只要大郎如今還顧念着這份情誼,再不濟,也不會太過火。畢竟,在外人眼裏,大郎可是姓周。太太莫不讓外頭的人都知曉太太為了大人,如今尋回了大郎。如此這般,太太便占了理兒,以後大郎任他如何,想在這京中呆下去,也得顧及臉面。再怎麽說,太太明面上可是他嫡母!”

甄氏搖了搖頭,道:“早知現在,當初就不該順水推舟。郎君雖是對不住我,到底也沒讓我吃虧。當年的事兒,許媽媽你是知曉的,其中內情先不說,那族譜上可真真是除了大郎的名兒。”

許媽媽趕緊道:“太太,這事兒咱們不說,死咬住昔年大人沒逐他出府,他又能耐何?畢竟這事兒,族裏又沒公示,只要族長不出這頭,還不是任我們說的。”

甄氏嘆了口氣兒,想起當年心裏一直憋着的一口氣兒,為了出這口惡氣,暗裏沒少給那對母子下套。當年大郎惹得郎君大怒,郎君雖說是要逐了這孽子,到底也只是嘴上說說,若不是她在其中颠倒事非,當日郎君也不會真的狠下心腸逐了他。但又怕旁的人說她這做嫡母的苛待庶子,容不下人的惡名,此事兒不過是暗中悄悄進行,對周氏族人而言,郎君當年做着京官,周氏族人們很奉承他。但驅逐子嗣,照理也是得開宗公示的大事兒,甄氏為了自己的名聲,又謊稱為了郎君的前途,此事不可大張旗鼓地進行。是以夫妻兩人買通了族長,許了諸多好處,才得以辦成此事。

哪裏想得到如今家中遭逢大難,偏偏讨人嫌的便宜兒子還身家豐厚,甄氏心裏也是千般滋味在心頭,很不好受。

許媽媽道:“太太,我瞧大郎對那女人不錯,咱何不從這裏下手。到底是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剛才在廳房,我瞧她不住四下瞧着咱家的擺設,老奴多嘴,說了些咱們府裏的事情,我瞧她似是全信了。到底太太是她婆婆,晾她也不敢拿大。”

甄氏驚道:“你真與她說了咱家的事情?”

許媽媽捂着嘴笑道:“我的好太太,您就放心好了。我挑的都是好話,只怕是她到現在還想着太太為了大郎花了多少心血呢。我瞧着她是信了,再則說了,莊戶人家,能有多大見識,我聽她之言,大郎在京中置辦産業之事壓根就不知曉。如此說來,大郎對她也不見得多喜愛,不過是如今肚子裏有了塊肉,母憑子貴,才得了大郎的青睐。就說她那長相,在鄉下算是出挑,可在咱京城,比她強的不知多了多少。便是當年太太您給大郎的那位,那模樣也比她強。”

官宦人家的子弟,雖是看中學識,然男子十四五歲時當家主母便會安排個通房,讓他們知曉人事兒。甄氏生的長子與大郎相差還不到兩歲,甄氏當年給兩個挑選通房時,便專門選了漂亮的美婢送到大郎房裏,這半大的小子,還是少年心性,又除識情/事,當然樂呵不得。甄氏當年便想若是大郎就此迷上女色,耽擱了課業,以後哪裏還比得上自己兒子。為此,甄氏給自己兒子挑選的女子,不過是小家碧玉,模樣齊整罷了,還常常敲打那女子,不可帶壞她兒子。可惜事以願為,倒是自家親生兒不理解她這當母親的苦心,還找她鬧了幾回,也不知是不是那時種下的因,等二郎娶了妻後,專喜歡那些長相妖嬈的女子,二郎一房,夫妻多有不睦自是不提。

甄氏緩了緩神色,說道:“話雖說如此,可你瞧大郎與咱們的關系,即便我賜幾個婢女給他,他也不會收用。”

許媽媽道:“太太,咱何必在大郎跟前表這意?如今他們夫妻二人住下,我瞧她身邊不過帶了兩個十三四歲的婢女。太太只銷說是為了照顧那女人,為此再找個年歲大些的婆子,如此掩人耳目。都是青蔥樣的丫頭,只曉咱們提點幾句,如今那女人又不能伺候大郎,只要給她們機會,我就不信嬌滴滴的姑娘家送上門來,大郎還往外推的。”

甄氏點了點頭,道:“這話雖是有理,且容我想想……”

許媽媽見甄氏驚疑不定,又道:“太太,如今家裏是個什麽情況,太太是知曉的。前些日子,二郎的事情……如今可是猶疑不得了,若是不籌了銀子不上去,二郎的前途可就毀了……”

甄氏一聽許媽媽提起這事兒,便堅定了決心,道:“此事兒就照這般做,橫豎肚子裏那塊肉,生不生得下來還是未知!”

許媽媽抖了下眉毛,飛快的斂了眼色。這些年,周大人身邊也有幾房姨娘,更別說通房了,這麽些年,可周大人除了大郎,到如今也不過只得兩位庶子,還都不成氣候。

甄氏的長子如今在戶部任職,也算是個實差,平日裏也有不少好處。自去歲因修繕行宮,匠人們卻沒得到銀子,與官家理論,引發了流血事故,牽扯出大筆虧空。今上惱怒不已,責令整頓吏治,各部門從頭到尾清理一遍,這些時日鬧得是人心惶惶,多少人因此被革職下獄見了閻王。

如今戶部正在整頓,長子前些日子便求到自己跟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完了,才知他這些年竟然也貪了萬兩銀子,可這不孝子不是把這銀子自己花用,便是用在了女人身上,她這做母親的是半點銀子都未曾見過。甄氏被氣得吐血,可到底是自己親生兒,舍不得他為此丢官下獄。甄氏為此私下悄悄變賣産業,任她再怎麽精打細算,到如今,也還有三四千兩銀子的缺口,急得她是吃不下飯,睡不着覺。如今知曉大郎上門,不管用何種手段,定要從他手裏拔下幾根毛來。

卻不知蔣夫子夫妻二人對他們早有防備,因那許媽媽三五句不離銀子,明裏暗裏打聽丈夫的家財。柳氏仗着自己是無知村婦,胡扯一通,糊弄過去。這下兩人獨處,柳氏當然是把自己得到的情況說與他聽。

蔣夫子冷笑道:“想要我的銀子,端看他們有沒有這本事了!有了不該有的心思,便是三郎在此,也別怪我手下無情。大娘,這些事情,為夫自會處理。你莫擔心,卻也不可掉以輕心,那女人,在我這兒讨不了好,接下來,怕是就要來尋你了。有任何事情,你只管推到我身上,她沒那臉在你面前擺長輩的譜!”

柳氏笑道:“我省得的,橫豎在外人眼裏我就是村婦。這村婦嘛,撒潑打渾就是理直氣壯!到時候沒得把她氣得肝疼。”

☆、尾聲(6)

? 今日周家的兩位郎君都在上差,早有小厮前去衙門等待。說來也巧,二郎媳婦帶着孩子們去莊子裏小住,三郎媳婦帶着禮物回娘家給老母親過壽,是以如今家中除了甄氏,還真未有其他女主人。

周三郎下了衙門,見自家仆從在等他,忙問他所謂何事?小厮禀明了三郎,說是大郎一家如今回來了。周三郎恍惚了下,馬上臉上便帶着笑意,說道:“原是大哥回來了,好,好,我得趕緊回去。”

說完便火急火燎的往回奔。

至于周二郎,這段日子過得擔驚受怕,心下戚戚焉。今日本就與同僚邀約同去喝酒,聽見小厮說大郎回來了,周二郎擺了擺手,問道:“三弟那兒可有人去通知了?”

周府的小厮道:“有的,有的,小的來尋二郎,牛家的小子便去尋三郎。”

周三郎撇了撇兩片八字胡,對小厮說道:“今日卻是不巧,我與同僚有約,還有正事相商。你且回去禀告了太太。”

說完也不再理會他,便招呼了同僚走一塊兒。

且說周三郎這邊火急火燎跑回去尋離家多年的大哥,心裏甭提是多雀躍。他如今雖說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父親,平日裏最是穩重自持的人,這會兒也不過像個孩子似的,滿臉的歡喜是擋也擋不住。

早有小厮兒前來禀報,說是三郎回來了。蔣夫子面兒也帶着淡淡的笑意,囑咐兩個丫頭照顧好柳氏,又讓柳氏多休息,這才擡腳去尋三郎說話。

三郎一到家,便被他母親叫住,三郎頗有些詫異,然還是恭敬地叫了聲母親。甄氏道:“三郎總算回來了。你二哥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回不來。待會兒你多陪陪你大哥。”

周三郎心裏對二哥有些意見,明知道大哥回來,說什麽有事情要處理,明顯就是借口。可既然他娘都這麽說了,周三郎也不好意思多說些什麽,只道:“娘,我知曉的。二哥是做大事的人,咱們兄弟都是自家人,能理解的。大哥歇在哪個院兒?兒子去尋他。”

甄氏趕忙拉住兒子,說道:“我已派人去告知大郎了,你切莫無狀。你大哥夫妻倆在,你這無端過去,甚是無理。”

周三郎又是驚訝,又是高興,道:“大哥已經娶了妻子?這是何時的事情,竟都不給弟弟來個信兒,真是該罰!哎呀,大哥既然已經娶了妻,侄兒侄女們怕是也大了,我這當長輩的竟沒備份見面禮,這可如何是好……”

甄氏笑道:“你莫急,大郎他娘子才有身子,孩子還未出生。”

周三郎面容僵了僵,有些懊惱道:“這……這樣啊……”

兩人不過說了幾句話,便見蔣夫子在小厮的帶領下過來。周三郎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他撇下自己老娘,趕忙幾步走上前去,嘴裏一邊道:“大哥,大哥……真的是你。大哥總算是回來了……”

蔣夫子離家時,三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如今一晃眼,已經長成有擔當的大男人了,蔣夫子看着他,心裏也倍感欣慰。

兄弟二人多年不見,自是有許多話要說。甄氏在旁邊說笑道:“三郎,你且陪你大哥說說話。大郎,我去瞧你媳婦兒,看看可有什麽緊要事情。”

只見大郎一雙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甄氏原本笑容滿面的臉一下子有些僵硬起來。氣氛一下子有些冷場,三郎知曉自己母親與大哥關系不和睦,這會兒見親娘下不來臺,心裏也頗有些不是滋味兒,可到底是自己親母,三郎只好打着哈哈道:“大哥,咱哥倆這麽多年沒見面,可得好好說道說道。母親說大哥如今已經娶了娘子,待會兒大哥可得給弟弟介紹嫂子。”

蔣夫子淡淡的笑了笑,道:“好,等晚間吃飯,我定攜她來見你。只她從小出生在鄉裏,不知曉什麽禮數。”

三郎也有些尴尬,他道:“大哥說的哪裏話,能得大哥青睐的女人,一定是個好女人。前些日子小弟剛巧得了個有趣兒的事物,大哥且随我一起去瞧瞧。如今家中二嫂和我娘子都不在家,大嫂一人也怪悶的,娘去陪陪大嫂說說話也好。”

蔣夫子收回目光,看了三郎一眼,道:“那就麻煩太太好生照顧我妻了!若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還望太太念她年紀小,又是鄉下長大的,包容包容她。”

甄氏讪讪地道:“哪裏,哪裏,我瞧她也是知曉禮數的人,雖說出身弱些,便像三郎說的,能得大郎看中,定是個好女人。”

三郎處在母親和大哥之間,心裏別扭得緊,見大哥也同意了,悄悄松了口氣兒,忙就拉着他回自己院裏。

甄氏暗暗憋着一口氣兒,只把手裏那帕子捏得緊緊地。她深吸口氣,攏了攏頭發,便叫上許媽媽等人一起去院子裏尋柳氏。

柳氏正與自家倆丫頭逗趣,聽她倆說些鄉野傳說,很是得趣。便聽見說是太太來了,柳氏讓兩個丫頭停下來站好,便等着甄氏的到來。

許媽媽牽着甄氏進來,見柳氏有些怏怏地坐在美人榻上,也不上來迎接,心裏暗罵了句村婦。

甄氏面兒上倒是端着關切的面容,問她可是哪裏不舒服。柳氏擺了擺手,只說是沒什麽胃口。

甄氏便笑着說起了自己的育兒經,這一說就是一兩刻鐘,說得很是口幹舌燥。柳氏從她進門開始,也沒說給她倒杯茶,一見她說起育兒經,倒還問東問西,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所表達的崇拜倒是讓甄氏心裏有幾分得意。

柳氏見她說得差不多了,想必再說下去,這位夫人嗓子都該冒煙了,假裝一拍腦袋,有些懊惱道:“瞧我,說得太投入了,竟忘了給夫人看茶。該打該打……”

一邊說着一邊有些手忙腳亂地讓丫頭倒了杯茶過來,碧綠的茶盞裏透着黃褐色的茶水,瞧着很是賞心悅目。甄氏也有些口渴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那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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