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去就聽被孫柳拉住大吐苦水。 (15)
簡單,若這地道是我姚家的對頭做的,把兩個孩子送出去豈非是自投羅網?而且若是被人抓到,倒是顯得我們做賊心虛了。”
周正夫一聽也是啞然。
姚露卻是急忙辯解。
“不會的,阿易絕對不是我們姚家的對頭,我敢打擔保……”
定國公瞪了姚露一眼。哼聲道,“你擔保,你打的保票又有什麽用?”
某人在家裏就只是吃喝玩樂,何曾做過一件正事?
這讓人怎麽相信她的信用?
幾人正說得緊張,就聽見門口有少年的聲音傳來。
“既然夫人心有疑慮,晚輩便于此躬聽夫人所問。”
少年雙目清澈,如陽光下的仙境湖。面上神情也似朗月清風。坦然無垢,甚至還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欣喜。
這少年就這麽主動地要求被質問,饒是定國公一向嚴肅板正。此時也不由得有幾分微窘閃過。
心道,若是只看外表,這少年倒真不似奸滑之輩。
可就這麽個毛頭小子,他就能做出這種連許多世家都做不到的事來!
這讓定國公如何能相信?
定國公咳了一聲。“我府裏的地道是何時挖好的?是誰主使,你們又是如何辦到的?”
雖然花園子裏地方寬闊。也沒人住,頂多就是花匠們白日裏走動一下,管理花草,可要弄個地道也不是容易的。
安易躬身道。“回國公話,這處地道是去年挖成,當時動手的便只有晚輩。晚輩在兩條街外的白雲巷買了一處廢舊小院,只在夜裏勞作。月餘便成。”
姚露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去年?還是安易自己動的手?
“月餘!”
定國公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下這二字。
這小子倒是好大的膽子,不但敢動手,還敢承認!
“是哪個主使?”
“無人主使,就是晚輩自做主張。”
安易微微擡起了眼,朝姚露望了望,“晚輩就是為了能見到二小姐,這才出此下策。”
姚露正抱着周正夫的手臂,有些緊張地看着自家老娘拷問安易,可聽到這麽一個答案,也不由得驚呆了。
去年!
話說,去年自己都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個名叫安易的少年呢啊!
周正夫也是不由驚得閃了神,手裏本來還拿着一塊點心,想要給姚露喂,都跌在了桌上而不自知。
好,好有行動力的少年啊!
話說,當年自己跟夫人未定親之前,自己也不過是特意收拾得齊整風韻,常去少女定國公面前晃蕩,再偷偷打聽了她的喜好,自己做好小甜點随時帶在身上,一有機會就送出去給定國公,把自己手巧心靈,賢惠大方的形象深植于定國公心中而已。
哪有似這少年這般直接,就敢挖了地道直接去看心儀之人啊!
難道現下的小兒郎們,都這般的彪悍了麽?
“阿易,去年我們還不認得啊?”
姚露可不似自家老爹沉穩,最是個藏不住話的,就這麽直接問了出來。
安易垂下眼,“去年之前,曾經偶然見過二小姐,二小姐自己不記得罷了。”
去年之前,那遙遠的上一世,因命運偶然的交纏,讓兩個本來不可能的人有了緣分,卻是如露水般的短暫……
他傾心愛慕之時,她卻是沒心沒肺,只當做是孩童的游戲。
而當他憤然絕決轉身而去時,她卻是嗒然若失,隐生後悔。
情勢轉移,她怯然誠心,想要挽回舊情,那時他只當是貴女纨绔們的又一個花樣,只當不理。
誰知她竟然數年如一日,長住在山腳下的莊子裏,每日上山,遠遠地望着他,雖不交談,意卻在言外。
在那噩耗傳來之時,他其實已是有些心意動搖了的……
誰知道,她的身子骨已是沉疴難愈,不過一場風寒,就能奪人性命!
他隐居山中,再也不想見塵世中的任何人和事。
卻無意中發現了那石崖下的世外之境……
重活一世,他與她還未開始。
那京城四姝的多情女郎還沒有碰到那個該死的小寡夫。
他卻已非當年那個涉世未深,膽小內向的少年。
既然已經知道了未來将要發生的一切,他為什麽不能未雨綢缪,先行一步?
姚露哪裏知道對面的少年心事暗湧,聽了這一句早就先認識自己的話。卻是暗自得意,不由得昂起了下巴,兩眼閃閃發光。
“哦,原來是這樣~”
哈,原來阿易早就愛慕本小姐了啊!
哼,就說麽,不可能有小郎君逃脫得了本小姐的魅力噠!
定國公把這兩只的眉眼互動瞧在眼內。再一次地黑了臉。
“當真沒有人主使?”
只見一面就要做這種挖地洞瘋狂事的男子。這叫老娘怎麽放心地讓他跟在自己那個缺了點心眼的女兒身邊?
安易卻是雙膝跪地,舉起雙手,發誓道。“晚輩所言皆是事實,若有欺瞞,叫晚輩這一生,都痛失所愛。不得善終!”
說到痛失所愛,不得善終這幾個字的時候。上一世那些遺憾和傷痛仿佛又回到了他心胸,叫他有一瞬間的喘不過氣來。
“阿易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姚露可舍不得讓自己的小郎君吃苦頭,一邊強硬地要攙人起來。一邊還怨怪地望向定國公。
“娘親~”
“我都說過了,阿易他沒有惡意,一心想要幫着咱們家的。不然他何必把這個地道的事說出來啊?要把小侄子和小侄女送走的法子也是我想出來的,爹和娘若是不同意。也信不過府裏那條地道,那就罷了。”
定國公哼了一聲,“行了,我又沒為難安公子,不過問幾句,你倒是急三火四的!哼,真是女大不由娘!”
卻是揮一揮手,“既然這般,就派兩個妥當人,将澤哥兒帶走,送去他外祖家裏躲躲。”
“那溱姐兒呢?”
姚露和周正夫齊聲發問。
“溱姐兒是我姚家的長女嫡孫,這般的身份,若真有個萬一,哪裏能放過?且如今家中的小仆,卻沒有跟她年紀相當的。”
這可不是想尋個替身都不成。
這話題如此沉重,在場的幾人都是面色肅然,默然片刻。
既然已是有了定論,定國公便叫了府裏的人手過來,又讓人去抱澤哥兒。
定國公安排的兩名人手都是定國公府的世代家将,身手好又忠誠,還是一男一女兩口子。
這兩人來得很快,半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姚露好奇地瞧着這兩人,都看着很不起眼,跟姚阿四似的,平時姚露可是極少在府裏見到他們。
定國公把交待他們的事說了,“等小少爺到了,你們就帶着小少爺出府,遠走高飛,若是聽到了國公府有什麽不好的消息,你們就改名換姓,帶着小少爺,把他當成是你們的兒子,好生過日子吧。”
說罷又給他們準備了二千兩的銀票,幾十兩金子及散碎銀子。
那兩人聽到把小少爺當成自己的孩子養,都不由面色駭然,跪地道,“請夫人老爺二小姐放心,屬下定會好生照顧小少爺。”
這頭都交待完了,才聽到孩童軟嫩的聲音自院門口就傳了過來。
“祖母,祖父!”
在場衆人都不由得就是一愣。
這個聲音,分明不是澤哥兒那小小少年的,而是才二歲零五個月的溱姐兒!
沒多久,就聽外頭下人報道,“柳少夫來了。”
果然簾子一掀,柳無塵抱着溱姐兒就進了門。
柳無塵愁容滿面,鬓角都生出了幾根白發,硬生生老了好幾歲,懷裏抱着個溱姐兒,偏溱姐兒也是板着一張小臉,緊抿着嘴唇,看着很不高興的模樣。
“見過夫人,老爺……”
一邊行禮,一邊已是瞄見了姚露和安易,目光一閃,問道,“二妹回來了?”
姚露還當是湊巧了,便笑道對柳無塵點頭,亦是抱拳一禮。
“見過姐夫。”(未完待續)
☆、125. 大難臨頭
周正夫眉頭微蹙,等着柳無塵和姚露見罷禮,便問道,“老大家的,你怎麽帶着溱姐兒過來了?”
這些日子府裏有事,人心惶惶,幸好從前的規矩嚴,下人們害怕歸害怕,倒也沒出什麽大差錯。只是這飲食上頭就比起從前來差了好些。
溱姐兒小小的人兒似乎也知道了什麽,精神都有些恹恹的。
因此周正夫特意交待了柳無塵,讓他不用帶着孩子過來請安,這大夏天的,省得中了暑熱。
如今這會兒,正是豔陽高照之時,還是在趕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肯定是大房在上房這裏得了什麽消息,不然怎麽該來的澤哥兒不來,倒是他們來了?
“父親,聽說是要讓人帶走澤哥兒?”
柳無塵一咬下唇,就直接問了出口。
定國公與周正夫對視了一眼,定國公眼神一冷,移開了視線。卻是将溱姐兒抱了起來。
一大一小兩只,都是板着臉孔,四目相視。
周正夫眼角微微跳了下,這才道,“是讓人送澤哥兒去他外祖家住兩日。”
柳無塵微一猶豫,便撲通跪倒在地,拉着周正夫的衣角道,“既如此,把溱姐兒也送到她外祖家吧?”
這話一出,周正夫原本淡定的神情就是一變。
姚露見勢不好,趕緊拉了安易出了房門,立在廊下,指着庭中的石榴樹給安易看。
“阿易,你看見那樹上結的小石榴了沒?等熟透了有這麽大的個頭,甜裏帶酸,味道極好,到時候咱們取了來榨汁喝。”
心裏卻是暗自嘀咕。原本以為大姐夫賢良淑德,乃是難得的正夫典範,沒想到一遇到事兒,就慌了神,哪裏還有平時的那般鎮定得體?
再轉眼瞧着身側的少年,自己叫他看石榴,他便真格細細地打量着石榴樹上結的累累果子。完全沒受那廳裏越來越高聲的争執。
“母親。父親,不是小婿貪生怕死,而是溱姐兒她還這麽小。萬一……”
柳無塵目中含淚,額頭已是磕得一片紅腫。
定國公坐在那兒,神情只是冷笑。
周正夫的眼中卻是一片恨鐵不成鋼。
這個繼女婿,當初看着除了出身之外。哪哪都好,沒想到。到了這大難關頭,卻是頓生外心。
說是要讓溱姐兒去外祖家,那隐隐透出來的意思還不是想自己也回娘家?
這是怕老大真定了謀逆罪,他身為夫郎也要連坐吧?
“我不是說了。溱姐兒是咱們家的嫡孫女,是怎麽也不可能偷偷弄出去的,就算能出去。你娘家就敢收留麽?聽說露兒前些天去你娘家柳府,等了兩個時辰都沒見着正經的主子出來露臉!”
這柳家啊。果然是上不得臺面。
當初沾光打秋風的時候的親熱勁兒,再跟如今的冷臉子一比,哪裏配稱一聲親家?
就算是把溱姐兒送到柳家,只怕柳家也會迫不及待地把定國公的嫡孫女給送走或是出賣了吧?與其那般受零碎之侮,還不如一直在真正疼她的長輩膝下,能護得一時是一時。
“行了,別羅嗦了,天要下雨,爹要嫁人,随他去罷!”
抱着溱姐兒的定國公一拍桌案,倒把溱姐兒吓得癟嘴要哭。
定國公趕緊拍了拍小娃兒的背哄她,她那一張冷臉,再加上輕重不分的力道,反倒是吓得溱姐兒把兩泡淚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亦清,給柳少夫寫一封離書,讓他回娘家去吧。他的嫁妝也讓他帶走,那些笨得的帶不走,就給他折了銀子帶上……反正也沒多少。”
一邊含淚的柳無塵聽着前頭的話不由得暗喜,可聽到最後一句就不由得臉上讪讪的。
當初攀了姚家這門親事,柳家多少遠親故舊的都豔羨得出火。可惜嫁進來的時候柳家就拿不出多少嫁妝來,當然了,硬要拿也是拿得出來的,只是不舍得罷了。
要不是姚霜背地裏給了好幾千兩的私房,自己怕是要遭了全城人的笑話。
如今被定國公一點,登時心中慚愧。
不過慚愧歸慚愧,他是不可能真的把這輩子就這麽斷送掉的。
離了姚府,自己還不算老,有那些嫁妝,遠離京城,再尋個妻主嫁了也不是難事。
“不過有一條,我姚家的骨血,你可不能帶走,你要是真有心,等我們姚家真的下了大獄,來看看孩子也罷。”
小小的女娃娃好似能聽懂大人的話一般,倚在祖母懷裏,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地上的父親,也不叫他來抱,只那麽呆呆地看着,小眉頭蹙着,很有些憂郁。
定國公瞧見孩子這番模樣,不由心裏暗嘆。
這孩子幸好只像她親娘,不似爹啊。
姚露正拉着安易在庭院當中禍害那沒長成的石榴呢,就瞧見自家大姐夫兩眼含淚,形容狼狽地從門內走了出來,正将一紙信箋小心翼翼地折了幾折,妥貼地放入懷中。
柳無塵似有所覺地擡起頭來,正好跟小姨子的視線撞上,那眼神中釋放出來的輕松還來不及收起,全被小姨子清楚明白地看了去。
柳無塵瞬間感到一種被看穿了的狼狽,趕緊低下頭去,腳下匆匆地離開了。
其實屋內的聲音,就算是站在石榴樹下,也是能聽得到的。
特別是後頭定國公有些惱怒的幾句話,更是聽得清楚。
姚露嘆了口氣,拉着安易道,“人家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想不到今兒我就看了活生生地一出。”
果然,男人這種生物,千姿百态,心思各異,誰敢說自己了解男人,那必會被現實打臉。
有如明雪峰這般如雪山之花志在青雲的,也有如安羽這般随性而為心狠手辣唯我獨尊的,一意孤行天真執拗如姬榮的,如大姐夫這樣只到了最後一刻才撕下面具來的淑男典範,還有如安易這般的……
安易收緊了十指,微微而笑。
“小露是怕我也跟你那大姐夫一般跑了麽?”
姚露搖了搖握在一處的手,“不怕,我看着你,阿易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
心裏卻想,就算阿易定要在這兒陪着自己也罷,等到真有缇騎來拿人的時候,自己就把他趕到地道裏好了。反正阿易又不是姚家的主人,缇騎也不會去專門搜捕他。
安易直視着姚露,眸光深深,将相握的手舉了起來,在姚露手背上輕輕印了個吻,什麽話都未說,卻是意在言外。
二人正兩兩相望,就聽得院門口傳來孩童的叫聲。
“是小姨回來了麽?小姨小姨!”
話音還沒落地,就見一個小童自垂花門處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那雙大眼睛四處一搜,就發現了樹下的姚露,登時張着兩只小胳膊就撲上去。
“小姨你怎麽才回來?可給我帶好吃的好玩的了麽?”
姚露抱起自家的小侄子,将小家夥舉到半空,囧囧地發現,這小子居然又重了好幾斤的樣子。
再一看這小家夥,小臉紅撲撲肉嘟嘟的,臉上的笑容就跟那夏晴天似的……
大約在這段時間內,最無憂無慮,什麽事都不知道的就是這胖小子了。
難怪自己出了那個主意,母親唯一考慮的便只有這個小侄兒呢。
這樣天真樂觀的娃,就算是出了國公府,也能好好的長大吧?
“有好吃好玩的,不過都放在府外了。”
姚露逗着小家夥,小家夥有點失望,不過很快便又勾起了對小姨身邊陌生男子的興趣。
“咦?你是誰呀?”
歪着小腦袋,就看向安易。
安易對着澤哥兒一笑,神奇地從懷裏摸出個雕刻成鳥兒的木哨子,送給眼放精光的澤哥兒。
“謝謝哥哥!”
澤哥兒抱着木哨子就不撒手,而且無師自通地知道把一邊放在嘴裏,鼓着腮幫子去吹。
“這位是你小姨夫。”
叫什麽哥哥啊,輩分都亂了好嗎?
“謝謝小姨夫!”
澤哥兒改口毫無壓力,這一聲小姨夫卻叫得安易心潮起伏,激動得差點要抱住小娃娃狠親兩口。
兩輩子了,這是終于被這個花心女給承認了麽?
被小姨和小姨夫抱進廳中的澤哥兒,一眼就瞧見祖父和祖母兩個人正相對坐着,小妹妹溱姐兒也坐在祖母身側的一張大椅上,小小的人兒坐姿很正。
屋子一側靠牆處,還站着兩個不認識的人,他一進去,大家的目光便都瞧向他。
這讓澤哥兒趕緊把嘴上的木哨子給拿了下來,悄悄地藏在了袖兜之中。
“見過祖母,祖父!”
拱着胖胖雙手的澤哥兒顯得很是可愛。饒是定國公周正夫二人心中不悅,也忍不住微微而笑。
周正夫更是從姚露手中接過小家夥,抱在懷中只覺得怎麽也不夠。
“來,讓祖母也抱抱。”
在祖父懷裏,澤哥兒還好,被祖母抱着,這可真是十分稀罕的,澤哥兒緊張得繃起了臉,學着自家小妹那嚴肅的樣子,不過沒繃多一會兒,就仰起小下巴沖着祖母讨好一笑。
“澤哥兒,讓他們兩個,帶你出府去同你外祖家的表兄弟玩可好?”(未完待續)
☆、126. 階下之囚
澤哥兒眨了眨眼睛,糯糯地問道,“好呀,妹妹跟我一起去麽?還有小姨?”
他去外祖家的次數不多,不過還是有點印象的。
外祖家有好幾位表哥,他去了就帶着他玩。
周正夫臉上的笑容有點挂不住了。
眼睛裏有些濕意。
姚露摸着澤哥兒的頭,笑道,“就澤哥兒一個人去,讓阿九叔和十一娘兩個帶你去,過段時間,小姨就去接你回來,可好?”
澤哥兒偏起小腦袋,乖乖地想了想,“好吧,那小姨你可別忘了接我啊。”
姚露佯裝生氣,“小姨什麽時候忘過答應你的事?”
澤哥兒笑嘻嘻地,捌着小指頭,“有啊,有好多呢……”
小家夥人小記性倒好,居然還能記得姚露答應過他去買好吃的點心回來卻空着手,答應帶他去玩結果喝醉了就賴床不起之類的糗事。
姚露嘴角狂抽,“澤哥兒你就不能記着你小姨點好?”
伸手就要去擰小家夥的肉臉,澤哥兒轉頭就往祖母懷裏躲,又調皮地扭回臉來沖着姚露擠眉弄眼,那可愛的小表情,引來屋內人的笑聲。
就是定國公此時,也是眉眼含笑,看着二女兒和孫子的互動的眼神裏,滿是寵溺。
只是這滿堂的笑聲裏,掩去了多少時日無多即将分別的恓惶……
再是不舍,将澤哥兒抱了又抱,也終需分離,周正夫親手将澤哥兒交到那兩名忠心下人手上,“一會兒就讓露兒和安公子領你們走……”
那二人跪下給主子們磕了幾個頭。這才牙一咬,就朝院外走去。
背轉了身周正夫和定國公兩個都是眼淚汪汪。
澤哥兒還尤自不知地傻笑,真以為這不過是出門去玩一次而已。
特別是還有小姨陪着,那更不怕了。
結果才出了院門,就聽到前頭一陣喧嘩吵鬧。
姚露停了步,狐疑道,“怎麽回事?”
這還沒被治罪的。府裏的人怎麽就亂成這樣了?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
就瞧見從游廊拐角處奔來了個小厮。跑得快了還跌了一跤。
“老爺,老爺,不好了。……”
那小厮一咕嚕爬起來,差點跟姚露撞到了一塊兒去。
還是安易眼冒寒光地把人一把給擋開。
小厮瞥見了安易和姚露,眼中極快地閃過詫異,不過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了。趕緊叫道,“二小姐您回來了?方才。方才,柳少夫說他已得了休書,不是定國公府的人了,就帶了他的貼身小厮背着包袱走了……”
姚露心想。終究還是叫外頭人看了姚府一個大笑話。
看來,果然是試玉不知真與假,還須燒香三日滿啊。
“慌什麽。此事老爺和國公已是盡知了!”
雖然說聽上去令人驚詫,可也不至于要慌張成這樣吧?
小厮哆哆嗦嗦地叫道。“二小姐,您不曉得,柳少夫要從側門出,外頭的将爺不許,柳少夫就把休書給将爺看,結果外頭那些兵,反是哈哈笑了起來,直說,等的就是現在,便放了柳少夫出府,反而對府裏的人說,再過一柱香的工夫,他們就要進府來抄家,讓府裏的眷屬們準備停當,莫要失了國公府的體面。”
這小厮是國公府的家生子,可謂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雖然在國公府裏日子過得比尋常富戶人家的兒郎還要舒坦,可也是聽過不少旁的高門敗落的故事的。
那些有名望的高門世家,就算是要被抄家流放,問了大罪,也會給這家一柱香的時間,讓主子們有個心理準備,整理整理妝容什麽的,免得失了這些公侯人家的顏面。
一柱香!
姚露瞬間緊繃了起來,心中那一塊巨石終于壓了下來,緊握了安易的手,臉色陣陣發白。
“快,阿易,你快帶着他們走……”
安易目光微沉,“小露一起走!”
姚露推了安易一把,“快些,算我求你還不成麽?我爹和我娘身子骨不好,這種時候我怎能不陪在身邊?那邊的路只有你記得,快呀!”
雖然她已是想好,等真的姚府被抄了就趕安易走,可是沒想到居然會這麽快,她都還沒有跟安易能好好的過上一天呢,怎不令人猝不及防?
安易深深地看了姚露一眼,緊緊地抱了姚露一下,低聲在她耳邊道,“小露放心!”
說完了這句,安易便收了力道,領着那兩人抱着澤哥兒去了。
姚露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定定地出了一小會神兒,便大步走回正院去。
此時的定國公和周正夫已是得了消息,早已不在廳內,而是去了卧房。
一柱香的工夫麽?
姚露趴在窗前,悄沒聲地透過雕花明窗往裏張望。
定國公正坐在梳妝臺前,一頭長發披散着,旁邊站着周正夫,正笑着給她通發。
“涵之,你的頭發還是這般濃密烏黑啊……就跟露兒和霜兒的一模一樣。”
定國公望着鏡中的中年女子,兩鬓微霜,眼角唇邊都有細細的紋路,不由得微微而笑。
“老啦,亦清,咱們都做了祖母和祖父啦!”
這種時候,什麽金銀細軟,什麽家傳寶貝,哪裏比得上能跟原配的夫郎這般說說心事追憶往昔來得要緊?
只可惜,這兩年,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似乎是少了挺多跟亦清相伴的時光。
姚露瞧着滿眼羨慕,似自家爹娘這般,才是一對真正的同富貴,共患難的夫妻吧?
也不知道,這一回姚家能不能逃過一劫,若是能保得命在,自己和安易還有沒有夫妻的緣份?
閨房內,兩個年過五十的男人和女人,說着那些看似家常卻滿滿回憶和溫情的話語,他們的孫女溱姐兒被放在一邊的榻上,端坐得整齊,面上沒多餘表情,只是呆看着這一幕,不哭不鬧。
覺出了背後的視線,周正夫側轉了頭,正瞧見姚露趴在窗戶上的傻模樣,不由得笑嘆了一聲,“傻閨女,還回來幹什麽?”
本來是想讓姚露帶着澤哥兒,跟着有本事的安姓少年,都一同進那自己還不及親自瞧上一眼的密道逃進的。
誰知道,這原本最愛耍小心機的閨女,居然又回來了!
姚露繞了兩步,邁步進門,笑嘻嘻地道,“爹娘身邊沒人照顧怎麽行啊?再說還有這小丫頭呢。”
說着已是上前幾步,将溱姐兒抱在懷中。
周正夫瞥了她一眼,知道此時再讓她走已是來不及,便淡定道,“那你可要看好了溱兒。”
邊說邊熟練地給定國公挽了個最簡單方便的圓髻,只拿了一根玳瑁簪插上。
這個樣式,本就是定國公在家中閑居時,最愛的打扮,因其幹淨利落,不礙坐卧。
定國公滿意地照着鏡子,“多少年了,還是亦清你給我梳得最好。”
想到自己當年,也曾經偶然沾惹過一兩個通房小侍,害得夫郎傷心難過,就不由得後悔已經極。若是沒有鬼使神差地被引誘得踏錯半步,如今跟夫郎攜手從容而行,豈非才是真正的心無遺憾?
周正夫噗的一聲笑了。
“嗯,夫人,咱們這一遭,還知道有沒有命在,若是留得青山在,我後半輩子接着為夫人梳發。”
自己這個妻主,雖然并不算很有本事的,可對自己一直極好。
至于那前幾年讓他很是膈應的小風流帳,他早就不記得了!
房內幾人如家常般地淡定聊天,而外頭的仆婦下人們則是亂了一團,有幾個,素來在周正夫面前得頭臉的,都如喪家之犬般的,跪在正院院子裏一排排的,哭聲震天!
姚露出了房門,對那些跪着的家仆道,“莫要哭了,若是我姚家該有此劫,便什麽也不說了,若是我姚家還能有些轉機,必要是不會舍棄你們的!”
說到此處,姚露的眼前浮現出安易走時在自己耳邊那句話來。
安易會幫着姚家渡過此一劫麽?
想到此處,姚露不由得笑了自己。
胡想什麽呢,安易不過是武功好點,會挖洞的獵戶少年而已。他能憑借地道将自己連救了兩回已是不易。如何還能指望太多?
姚露的話,給了那些沒有主心骨的家仆一些信心,登時哭聲幾乎停了下來。
聽得外頭腳步雜沓,力道明顯得跟府裏家仆們不一樣,不是屏氣凝神,而是使勁弄出大響來。
一個中年男子領着衆兵向前,身穿盔甲,腰懸利劍,手裏捧着一卷明黃色的絲緞,大步流星地朝着正院走來。
“定國公指旨!”
定國公領着一家老小,迎出了院子裏,當中跪的是定國公一家,兩側的仆人們也都跟着跟跪聽聖旨。
定國公府被抄,但是定國公及其正夫及其它家眷不須坐牢,但也不能行動自由,就被關在這定國公府的一處小院子裏。
而定國公府的所有家仆們,亦是全被集中了起來,放到一處院落裏頭,在裏頭還不能出來走動。
而最可怕的,反而是有關姚霜的部分,說是審理出來了案情,姚霜屬于知情犯,判了個斬首示衆的罪名!
雖然心裏頭都有不好的準備,可是聽到這個噩耗都是心中大恸。(未完待續)
☆、127. 亂中取亂
西角落的院子,是國公府裏最小的一處院落,地方偏僻采光陰暗,原是住着府裏那些粗使下人的,現下卻是關押定國公各位主子的地方。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地方,也要比下了大獄強得多,至少還是在自家府裏頭,在院子裏行動還能自由。
據說是要等到姚霜問斬之後,定國公這些人便要抄沒家産,發還原籍。
定國公姚家,本是追随着開國皇帝打天下的,老家是在遠在千裏之外的西原城,可姚家老祖宗,就是因為在老家活不下去,沒啥親人,這才豁出去追随安家老祖宗的,後來得了爵位就一直居住在京城,有幾個姚氏近親也投了來,此後便在京城紮了根,原籍什麽的,早幾代還回去過,這七八十年來就根本沒回去過,就算祭祖什麽的,也是在城郊的莊子上修的宗祠,這冷不丁地要發還原籍,其實就相當于是流放啊。
不過,即使是流放,跟已被判斬刑的姚霜比,也是好了很多。
因已是奪了爵,家産抄沒,被關在院子裏的,就是定國公和周正夫,及姚霜和溱姐兒四位,伺候的人一概都被關在國公府另一處偏院,據說明日就要開始往外發賣。
一代定國公府,經過了這一個多月的陰雲密雨,終于轟然倒塌,即将從京城的權貴圈中消失了。
雖然定國公和周正夫并不至于養尊處優,缺了伺候的人就沒法生活,可經此變故,又為大女兒姚霜的性命焦心,一夜之間。都病了。
定國公還好些,至少還能自己緩緩行動,周正夫卻是頭目森森,面青唇白,卧床不起了。
窗外夜色如墨,室內一燈如豆。
“爹爹,來。喝點姜湯……”
姚露捧着一個看上去有些粗糙的碗。裏頭是熱乎乎的姜湯,慢慢地喂着周正夫喝下。
定國公府裏幾位主子,什麽都沒帶地趕到了這個小院。這地方本來就陰涼,沒鋪沒蓋的,姚露年輕倒也罷了,這上了年紀的老人。又受了這般的打擊,可不就受了寒。
就這點姜湯和燒的柴。還是姚露拿身上的銀票跟守門的軍士們換的呢。
非常時期,一捆十文的柴要了姚露二十兩,一小籃菜要了五十兩。就這,還是姚露說了幾許求情的好話這才給換的。
周正夫昏昏沉沉地喝下了姜湯。似乎感覺好了一點,微睜雙目,望着扶着自己的小女兒。此時發絲蓬亂,原本光亮如玉的小臉上好幾道灰黑。心中不由得感慨。
自家這個小女兒,沒想到從前那般嬌縱不懂事,家中如今糟難了,反而穩重起來,連燒火熬湯都自學會了。
可惜昨日,送澤哥兒走時,就該讓她也跟着走,不然被困在這個陰冷小院裏,吃喝住都得不着,就算是夏時,能活幾日光景呢?
“難為……我的乖女了。”
周正夫斷續地說了一句,由姚露又想起那命不久矣的大女兒,心中便好似油煎一般。
定國公坐在另一邊的榻上,身上披着件衣裳,懷裏抱着已是睡着的孫女,衣裳妝發還是昨兒周正夫給梳得那般,整整齊齊,一絲兒不亂,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