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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林湛深深看他,整整十分鐘,他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麽,但既然傅時年主動提到這一話題,必定是抛磚引玉,主動要說的,他又何必問。

這麽想,人就平靜了,穩穩坐着答:“很好。”

兩個字,話題終結。

“好就好,我也希望她過得好。”傅時年變為被動,幹笑着,提起玻璃杯,吹散漂浮的茶葉,字斟句酌後說:“我和你媽媽是老朋友。”

老朋友這三個字太過含蓄。林湛笑笑:“是麽,沒聽她提過。”

傅時年再次尴尬,拿林湛的履歷:“畢竟有二十幾年,将近三十年沒見過了,如果不是在這上面看到你的家庭信息,都沒想到,她的兒子長這麽大了,竟然也當了警察。”他越說越感慨:“你和你媽媽挺像的。”

像?

林湛蹙眉,搖頭以示對他這一說法的不屑。

傅時年似乎有意套近乎,從抽屜裏翻出包煙,磕出一根含嘴邊,煙盒伸向他。

林湛手輕推一下:“不抽煙。”

傅時年兀自點火,笑說:“你倒是很自律。”

“談不上,沒煙瘾。”他手搭在膝蓋上,攥下手,決定不再跟他賣關子:“爽快點,直說吧,你找我來,到底是想和我聊訓練,還是想和我聊我媽。”

“都有。”傅時年被煙嗆得輕咳兩聲,沒想到面前這個年輕人如此淡定,弄得他倒是不淡定了:“自從看到你的履歷,一直想找個機會約你敘敘舊,畢竟你是她的兒子,只身來到這,我理應照顧你,但我是教官,不好過于偏袒,之前的事你可能不理解,當時的情況,我是真的想能激發你們幾個人的鬥志,你不要因為這件事記恨我。”

“就這些?”林湛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準備走:“傅教官,不過半年的緣分,你我都沒必要往心裏去。”

“明年我回國,雖然不一定是回到北海市,但終究是在一個系統工作,現在還是以後,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說,畢竟你是……”

“你老朋友的兒子?”林湛淡淡重複這句話,篤定的駁回去:“我媽未必當你是老朋友,她這輩子最恨警察,看來和你有關。”

傅時年臉上僵住,指尖一根煙燃盡半根,煙灰落在桌面上,他神情一晃,忙用手擦幹淨。

“沒想到她恨我恨一輩子。”傅時年兀自嘆息,緩緩将過往的一切揭開。

傅時年認識馮以莫的方式很老套,是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倆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見鐘情,互相吸引。

但那個時候的傅時年并不知道馮以莫對自己的看法,只是覺得那個氣質突出的姑娘,讓他念念不忘。幾經周轉,找到共同的朋友,幫他牽繩拉線,終于和馮以莫說上話。

戀情開始得相當順利,進展很快,先見的是傅時年的父母,傅時年出自工人家庭,兄弟姐妹四人,家底一般,但都是熱情之人,待馮以莫非常好。

也是那時候,馮以莫才告訴傅時年,她父親是從國外回來的地産商人,非常有錢,但同時她也保證,父母都是溫和之人,不會反對。

就這樣,傅時年随馮以莫拜訪了馮父馮母,那次見面确實看不出什麽,馮家父母面上和藹,對他們戀情也沒出手阻攔。

傅時年以為這事能定下,讓自家父母備好聘禮之時,馮父親自來找他,讓他主動和馮以莫分手,并離開北海市,如不然,馮家可以讓傅時年父母兄妹失去工作,無法立足。

那時候傅時年自己也僅是個小警察,人脈,能力,都無法和馮父講條件,只能按照馮父說的,以要去執行任務,離開幾年為由,跟馮以莫提分手。

……

坐在阿市駐地辦公室內的傅時年嘆氣道:“我和你媽媽感情非常好,突然和她分手,對她傷害很大,可能是因為這樣,她一直誤會着我……”

林湛沒法不漠然,這在他聽來太荒唐了,忍不住打斷問他:“你覺得我聽完,該感動麽?”

傅時年失聲,露出否認的神色。

“明白了。”林湛起身:“我媽恨警察,是因為你,我爸恨警察,是因為他不滿意他和我媽之間隔着你。我當警察,是為了報複他們對我二十多年的無視,我們一家就是這麽過的,你滿意嗎?”

他視線在傅時年身上略停,更重的三個字:“滿意嗎?”

硬邦邦的語氣,将傅時年要敘的舊全堵回去,果斷離開,沒摔門,而是關上。

其實想摔的,心裏憋得慌。林湛快步往樓下走,到樓道口時,跟迎面跑上樓的駱瑾媛差點撞上。

他正煩,不想說話,看她一眼繞開走。

“林湛。”駱瑾媛很急,叫着追他,憋半天說:“我要走了,你就不能跟我說句話?”

“要走走,我跟你沒話說。”他下樓下得快,人跟陣風一樣,袖子被她扯一把,沒扯住。

其實駱瑾媛說什麽,林湛根本沒聽進去,就是煩,回頭想傅時年說得那一通感動他自己的戀情,就覺得可笑。

難怪他生下來,父母都看不上,不是他做錯什麽,做不好什麽,而且父母倆人都把這些年的怨氣擱他身上了。

憑什麽。

當然也沒注意到他身後的駱瑾媛,落寞的駐足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抹了把淚,慢慢平靜下來,冷漠的轉身,往傅時年辦公室方向走。

兩天後才知道,駱瑾媛是真的走。

她對傅時年說,到西國後水土不服,加上阿市駐地這邊氣候燥熱,訓練嚴格,身體無法堅持,以至于必須退出。

大家送她到門口,傅時年派一輛皮卡,送她到阿市火車站,輾轉到西國首都,再搭乘飛機回國。

駱瑾媛把行李扔進皮卡後座,上車前,又跑回林湛跟前,眼裏有話似的看他。

林湛原地看她,說着和其他幾個同胞類似的祝福:“一路平安。”

“走了。”駱瑾媛喉嚨幹澀:“以後我跟你,就再也不是一條戰線上的隊友。”

林湛直覺她話裏有話,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只道:“言重了,回去以後還是同事。”

駱瑾媛笑笑,果斷轉身,爬上皮卡,車子在揚沙的路上突突前行。

天色陰沉。沙塵暴的前奏,這一代氣候确實不怎麽好,風沙很大。

何賽沒過來送人,來送的幾個外國人和戴維斯教官已經陸續回去,走在後面的只有林湛他們四個國人。

傅時年從後面追上來,直接行至林湛面前,史誠等三人會看眼色,随便找些借口,走了。

林湛沒走,兩天,他心情足夠平靜下來,到底是個成年人,不至于像十幾歲時一般記仇,沖動。

或者說,這些上一輩的恩怨,是非,在他看來都不足為重。往後他看重的,就只有冉珥一人。

“我們的同事,又走一人。”傅時年說話時,仍望向駐地門口,望了一會兒,才轉向林湛:“一共三十三人,我們國家六個人,集訓剛過去三分之一,我們的人也走了三分之一,難怪戴維斯、何賽,甚至帕布洛教官、迪亞戈教官,都認為我們國家的警察,能力不足。”他閑聊似的:“覺不覺得窩囊,憋口氣。”

林湛聽得出來:“別拿話激我。”他坦誠告訴他:“我來這,就是陪我女朋友過來,名次對我沒意義,我也沒有去維和的想法。”

說心裏沒氣,不真實,畢竟被何賽那幫人小看,他也窩火,不過是分得清輕重緩急,不想一時鬥氣,耽誤自己的計劃。

想等倆人都回國以後,就求婚的,這是大事,別的都得讓。

傅時年忽然明白,林湛剛想走,忙抻住他胳膊:“你就是不想去維和?是不是?”

“三年。”林湛笑容裏有點成心:“我又不是你,說走就走,什麽都能放下。”

傅時年沒有被他激怒,拍拍他肩膀:“拿出你本來的實力,就算為咱們國家争口氣,至于維和的事,我保證,我在上交推薦名單時,不會寫你的名字,況且這也是要征求個人意願和原單位意願的,不是說走就走。”

林湛不知道他是真沒聽懂那句說走就走,是諷刺他,可能他是裝聽不懂,不願意跟他一小輩計較。

後來誰也沒再提舊事,林湛憋的那口氣,在駱瑾媛走後,徹底爆發,射擊、槍類運用以及駕駛,都是他擅長的,第一名何賽争都沒得争。

其他幾項,體能、格鬥、救援等等,林湛也都維持前三。

經過兩天,何賽來找他:“嘿,Lin,看不出,你有兩下子。”

何賽擠着笑臉,遞給他一瓶水。

林湛晃手裏的水瓶,意在告訴何賽,他有水喝,不要用這玩意兒過來套近乎。

沒什麽可近的。

何賽主動搭話,并非因為他成績超過自己,在那一點上,何賽還是小心眼的憋口氣,随時準備反超。

他過來,是因為上午駐地內部網絡被攻擊,全面癱瘓,戴維斯他們都沒辦法,但被林湛輕而易舉解決了,查到是附近一所大學,學網絡的一個學生惡作劇。

虛驚一場,戴維斯傅時年他們氣得将那個學生押回來問話,林湛用三言兩語戳穿那個學生自以為是的黑科技,最後警告他,不要玩這套,這都是他上學時玩剩下的。

何賽在這一點上,五體投地,撞他肩膀:“很期待啊,和你一起去利比亞。”

“我不會去的。”林湛用西語告訴他:“我要回國,等我女朋友回來,結婚,所以你放心,我不會搶你們的名額。”

何賽哇一聲,直呼浪漫,連呼三遍,感嘆完,才有點不舍的說:“你就沒有拯救世界的超人夢嗎?”

那一刻,林湛覺得何賽這人挺孩子氣,讨厭還是有點,但也不是一無是處,拍他肩膀:“你有的話,我欣賞你。”

說完,走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下,林湛拿出來看。

【小耳朵:明天早上七點十四分,抵達塞市機場。】

明天,周六。林湛反複看那條信息,既興奮,又奇怪,她不是說,節目錄制需要十幾天,怎麽提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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