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090
林湛最後送那個小男孩回了家,他家住在老城區紀念廣場後面的一片矮房裏。
小男孩家裏有個失明的媽媽和一個蹒跚學步的弟弟。
小男孩擡頭,認真眨眼說:“我沒有騙你吧,我真的不認識帶走姐姐的那個人,我只是收了他們的錢,就像今天一樣,有個叔叔,給了我很多錢,讓我把這張紙交給你,然後他就走了。”他小聲咕哝:“我是我家唯一的勞動力。”
小男孩媽媽摸黑過來:“先生,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林湛被那雙空洞的眼睛看着,沒做聲,女人對小男孩吼着:“胡安,你又闖禍了,快向這位先生道歉。”
林湛聲音沙啞的打斷:“沒有闖禍。”
小男孩有些奇怪的看他,一雙眼睛像在思索,下很大決心才說:“我可以把他畫下來給你看,我畫畫很厲害的。”
他說完,撿一粒石子,躲在地上認認真真勾出一張輪廓,加上濃密的頭發、胡須和眉毛……
是一個很兇悍的男人,林湛下意識看路邊,賣水果的小販同樣留着絡腮胡,濃眉毛,經過的某個路人也是……在這邊類似樣貌的人太多了。
他拍拍小男孩肩膀:“注意安全。”
回去後,左珩和裴念念異口同聲驚叫:“你沒有把他送去警察局?為什麽?”
林湛一言不發,上樓,把自己關進卧室,留下滿腹疑惑的裴念念和左珩。
他走時,确實想帶那個孩子去警察局,但路上看過那張紙條,改路送他回家了。
紙條上面,是古老的阿拉米文和一串奇怪的字符。
林湛在讀研時,從警大辦案經歷豐富的老教授那裏,了解過一些阿拉米文,能看懂一點。
寫的是——敢不敢單獨玩一場游戲。
他打開電腦,開始破譯那串字符。
說來很諷刺,他是警察,按理說,他更應該在第一時間将這些東西上交警局,但因為腳下不是自己國家的領土,一切都無法預測。
……
淩晨,靜谧的卧室裏,留着一盞昏暗的落地燈,燈泡還是到這裏後,他和冉珥一同去IKEA買的。
林湛不能多想,一想分寸就亂,緊盯電腦屏幕,是個需要用虛拟貨幣交易才能進入的外國網站,他第七次沖錢進去,屏幕上鈔票鋪滿,随後,伴随極其詭異的音樂,彈出一個新的對話框。
邀請碼。
林湛将電腦音量調至最小,那個怨靈一般的聲音讓人讨厭。
剛剛的字符,他已經從一本名為《塔納赫》的宗教書籍中破譯。
——J、u、d、g、e、s,
他依次輸入。點擊回車後,像開啓新世界的大門。門裏面,是一個充斥暴。力與血。腥的論壇。
置頂一條引起他注意——6.30殺人預告。
6.30?多年前那起案件?
林湛點進去,一張照片立刻充斥整個屏幕,他手停在那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呼吸也一并停下。
照片裏,他心愛的姑娘,穿着将登臺演出的那件冰藍色紗裙,安靜的坐在椅子上,眼睛輕輕的閉着,像是昏迷。
更可怕的是,有人給她化了很奇怪的妝,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頰,睫毛、唇色、也一并染成白色,亞麻色的長發柔軟的垂在肩膀上,她渾身露出的皮膚,也擦得雪白。
像身處極寒,沒有生命氣息的人偶。
林湛痛苦的看着,寒冷徹骨,眼裏通紅。他指尖去觸碰她的臉。
電腦屏幕的觸感,讓他回神,沒時間煽情,沒時間悲憫。
很明顯,這事沖他來,他必須親自去解決,電腦合上,林湛疊上記錄掌握信息的紙,找件牛仔襯衣套在白色短袖外面,從櫃子裏拿出一只黑色雙肩包打開,翻出防彈背心、噴霧、防割手套等等裝進去。匕首帶在身上。
下樓時是清早,他匆匆拿桌上的面包塞進嘴裏。
歪倒在沙發裏的裴念念迷迷瞪瞪醒來,跑過去攔他:“你去哪?”
林湛把疊成手掌大小的紙給她:“傅警官今天還會來,他來以後,把這個給他。”
裴念念拿着紙,恍惚的望着那個離去的背影,從他眼裏看到一絲告別,追出去時,他已經啓動車子。
“恐怕要出事。”左珩跑過來,催促:“給傅警官打電話。”
……
林湛去往的地點,并非發帖人ip,而是另一個于半小時前,撺動更多人出錢購買這場直播的賬號的隐藏ip。
他車開得很快,途中手機響起幾次,是傅時年打來的,他開藍牙跟他通話,傅時年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已經拿他給的信息報告最高警署。
林湛挂斷電話,不是不等,而是等不及。
車疾速行駛約莫六個小時,天色将晚時,他穿過一座熱鬧的小城,抵達西國南部,最終停在一處嶙峋起伏的村落附近。地圖上看,這裏背靠山脈,往前一直下去,是海。
林湛下車,腳下是黃沙土地,紅土壘築起來的村落不大,但住戶看起來不多,迎面兩個背着書包的小學生經過。
他看手機定位顯示的那處閃爍的紅點,很近,壓低黑色鴨舌帽帽檐,往裏面走。穿過幾條狹窄彎曲的小土道,看見簡陋公路對面,山脈腳下獨立的幾間破房子,門口坐着兩個貌似在打牌,卻東張西望的青年。
就是那裏。
林湛神色繃緊,繞路到林間,翻土牆進去,彎腰貼牆往裏走,小心翼翼打探,奇怪的是,每一個房間,都是空的。
直到最裏一間,林湛愣住,屋裏,她被困在一人半高的玻璃容器裏,腳上鎖着鐵鏈,容器裏是漫過腰的水。
冉珥也看到他,眼裏是轉瞬即逝的驚訝,随即,輕輕搖頭,含着眼淚。
她肯定已經知道,這是陷阱,林湛望着她,那又怎麽樣呢,他就是知道是陷阱,也會來。
他推開那扇沒鎖的門,站在她面前,人忽然就冷靜了。
冉珥手被束在身後,只能用肩膀撞玻璃,聲音被特制的玻璃材質隔住:“你一個人來的?他們故意的,你怎麽能上當呢!”她就是想把她知道的告訴他,但聲音大部分都回蕩在器皿內,只好又撞了下。
“珥珥,堅持一下,我帶你出去。”他在外面,脫掉帽子和牛仔襯衣,包扔地上。
她能聽見的聲音也很小,但能聽見,這麽說,他同樣聽見她的話,但是不理。
林湛拿起器皿旁留下的字條——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如果你不能帶走你的姑娘,她就是我們的。
他看得鎖緊眉毛。
冉珥只好再撞玻璃,踢踢腳下的鑰匙,發出金屬撞擊聲,那是很大一串鑰匙,足足上百把。
奇怪啊,那時候她竟然沒覺得怕,就是擔心,擔心他怎麽就上當。
“你怕水,他們是故意的。”她又踢那鑰匙:“你真以為這裏面會有能打開鎖的鑰匙麽。”
林湛查看,明白過來,他們是要他沉到水箱底部,從上百把鑰匙中,找到能夠打開困住她腳的鐵鎖。
竟然熟知他的弱點?林湛攥了下拳,想都沒想,翻水箱,跳進去。
兩個人的分量,水位線登時上升。
冉珥愣了,人被他抱進懷裏幾秒,若沒記錯,現在星期日,将近48小時,她所有的恐懼、無助、絕望、委屈、全在他抱她的那一刻湧上來,輕輕的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麽一想,眼淚就巴巴往下掉,沒出息的狠。
林湛心疼,擦去她眼淚:“乖啊,少哭一點,不然我們要被淹沒了。”
都什麽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
冉珥氣憤看他,眼前男人下巴上冒着胡茬,臉色不好看,但眼裏笑着,她視線模糊,如果能看清一點就好了,擡手抹了把眼睛,越抹越糟,越抹越模糊,她委屈得狠狠吸鼻子。
不哭,冉珥,不哭。
林湛将人按在懷裏,下巴抵着她的頭發,輕輕揉着她安慰:“有我,能出去的,給我一點時間。”
他聲音在耳邊灼熱,使她拼命點頭,忽然人被他松開,他吸口氣,想都沒想,人沉下去。
眼前很模糊,耳鳴,腦子裏嗡嗡的,林湛深閉了眼,睜開時,依舊沒能趕跑那些畫面。
一幕、一幀,定格一般,趕不走,抹不去,他只能努力讓自己鎮定,摸到她腳下的鎖,摸到鑰匙,手略微發抖的對準鑰匙孔。
冉珥毫無準備的尖叫,林湛吓一跳,猛的擡頭,她頭頂上方一個注水口突突噴水。
怎麽會這樣,林湛慌張的看鑰匙串,試第二個。
果然,又有一個注水口被喚醒,她有準備,吓得咬住唇,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以這樣的速度,即便這一大堆鑰匙裏有正确的,沒等他找到,她也早被淹沒在水裏。
林湛意識模糊的撐住材質特殊的玻璃壁,他耳邊雜音越來越重,擡頭,她頭發濕噠噠的,臉上眼淚和水混着,一直重複他的名字。
那一刻忽然靜了,低頭看手裏的鑰匙,迅速拆下一個鑰匙環,彎成勾子,對準鑰匙孔。
水中,極細的“噠”、“噠”、“噠”一聲接一聲。
所以,為什麽要用鑰匙呢。
林湛神情專注,随最後一下,鎖打開了,冉珥仰頭,躲着快要觸及下颚的水面,眼裏閃着淚光,對他笑了笑。
兩人配合,他讓她踩在肩膀上跳出去,他自己出來,完全沒問題。
沒到十分鐘。
出來後,林湛給她裹上襯衣,撿起扔地上的包,拉出件防彈背心,迅速給她套上。
“你自己呢?”冉珥反應過來,想拒絕,手裏被他塞了一個長長的東西。
是個匕首,她更急了:“你都給我,你呢。”
“你穿着以防萬一,我受過訓練,不用完全沒問題。”林湛背好包,緊握住她手:“走了,要快。”
他不容分說。冉珥抿唇,緊緊跟着。剛出門右轉,與迎面一個同樣沒準備的人碰面,那人迅速摸出腰間的槍平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