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蘊芝的話音響起落下,宋懷塵控制着的靈力光網一絲一毫的顫動都沒有, 他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仙蹤林進了, 魂燈熄了, 現在再來說同門,似乎太晚了吧?”
蘊芝也沉默了會兒:“我們沒有逼你進仙蹤林。”
“是, 你們沒有。”宋懷塵收起光網,滿室璀璨沉沒于一片漆黑之中,“我确實可以有別的方法,拖到大師兄回來, 拖到你出關,或者像小師妹讓我出關一樣,把你也吵出來。或者和隔壁峰頭幹一架。”
“可是真麻煩啊,拖字訣會拖得師父——通微真人愁得直揪胡子, 嘗試各種各樣不靠譜的解決方法, 而吵你出關, 和隔壁峰頭幹架, 要權衡考慮的東西太多了。”
“我這個人很懶, 所以選擇了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你的方法, 很傷人。”蘊芝直言道,“即使我們之間沒有深厚的情誼, 但你既然稱我們師兄師姐,我們就不會讓你去送死。可你卻選擇了這條路,你是不信任我們,還是想要用這種方法, 讓我們愧疚?”
“我自覺不欠你們什麽,小丹峰需要勝利,我就在宗門大比上打贏,小師妹要喪生海蛟之口,我救她,我難道沒盡到弟子、師弟、師兄的責任嗎?”
“在小丹峰,我是後來者,也是外來者,我盡了我的責任,還不足夠嗎?”宋懷塵輕聲道,他藏在袖子中的手悄悄攥了拳。
他本以為仙蹤林一別,是與鶴亭望上的故人們徹底的訣別,映波劍、蘊芝的出現始料未及,殺煞天雷餘威尤在,被困于電光牢籠之中的心魔兇獸在蘊芝的話聲裏曲起腿,弓起背,不要命的沖撞着牢籠,想要沖出來。
氣海震蕩,震動穿透封印了靈力的禁止,搖晃靈臺上的那尊假嬰。內外兩重靈力盡皆不穩,經脈針紮一般的疼。
“在我到來之前,你們已經是一家人了,你們接納我或許很容易——因為你們可以相互說服,并且總還有退路,不想把我當家人了,也不會變成孤家寡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在登上鶴亭望之前,我有沒有家,有沒有親人?并不是你們給我關懷,我就一定會把你們當做家人。我會回報你們的恩情,但這回報,不會在感情上。”
宋懷塵目光沉靜,蘊芝在他的注視下啞口無言。她想着就算是他們這些一起長大的弟子,其實也不像宋懷塵描述的那麽親密。
小師妹長大了,對大師兄生出了愛慕的心思,小師妹不傻,看得出郁辰對蘊芝的特別,只是裝作看不見,不點破罷了。矛盾已經存在了,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感情這東西萬萬勉強不來。
在映波劍中察覺到宋懷塵的存在時,蘊芝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憤怒,她想質問宋懷塵,你明明是十品大圓滿的修為,為什麽不告訴我們?你是不是根本沒把小丹峰衆當自己人?
如果早知道宋懷塵是十品大圓滿,哪還會有之後那麽多的事?小丹峰無人敢欺,他們這一峰必将一路順暢。而今她和大師兄都不在了,光靠一個耳根子軟,沒決斷的師父,連同師父在內,一峰的人豈不是要被欺負死?
她有什麽立場去質問宋懷塵隐瞞修為呢?她自己不也隐瞞了妖修的身份嗎?她憑什麽要求宋懷塵為小丹峰盡心盡力,去做其他弟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呢?峰上的資源從不向他傾斜。
想到這裏,蘊芝幾乎恐懼起來:“那你……還會幫我找郁辰嗎?”她急急忙忙的表示,“等找到郁辰之後,我們……我們一定不再來麻煩你了。”
“沒什麽麻煩不麻煩的,離開萬武兵庫,想必我們也不會同路。”
這是承諾會去找人的意思,可話聽上去實在涼薄。
蘊芝不敢再說什麽,宋懷塵覺得沒意思,起身離開。才出門就看見了陸亭雲和黃藥師,前者才跨過門檻,神色自然的和宋懷塵打了聲招呼,後者的表情……
黃藥師肯定聽見了,但宋懷塵不覺得陸亭雲真的什麽都沒聽見。
收回思緒,宋懷塵看見歸一宗兩名弟子沖踏月樓的姑娘們拱了拱手,跟着她們轉向向八宗聚集的地點。八宗內部相互競争,但在外人面前不會撕破臉。
毫無意外的,這處地點選在了平陽城中心,距離“千差路”不遠。
偌大的雅間裏已經坐了不少人,中心圓桌邊已然坐滿,剩下的人有的侍立于桌邊,有的坐在靠牆放至的木椅上,道修、佛修、儒生、雜學濟濟一堂。
踏月樓與歸一宗的弟子進門後行弟子禮節,宋懷塵和黃藥師行客禮,屋內的人有的起身還禮,有的僅僅只是點頭回應,宋懷塵一一記下他們的反應。
“半年不見,亭雲修為又有進益,想來結嬰指日可待。”居正位的老者撫着胡須,笑容慈祥,開口不問兩位客人,反而先說陸亭雲。
這一句話出來,就算他身上穿着的不是歸一宗服飾,旁人也能猜出他的身份來了。
“房師叔謬贊了。”陸亭雲行了一禮,直起身體後看見房堅白的視線投向了宋懷塵,就順勢接下去介紹,“這兩位是宋懷塵與黃藥師,弟子落難時,多虧了他們照顧。”
這話粗聽是在說兩人對自己有恩,細思卻有點其他意思,畢竟在場的都知道陸亭雲與藥師谷的龃龉,以及歸一宗在此事中的不作為,不由就想深了,視線不自主的往兩宗人身上飄。
能來這裏的都精明,被看着也只當不知道。
滿臉絡腮胡的大漢打破沉默:“都站着幹嘛,坐下來說事啊。”
陸亭雲對宋懷塵黃藥師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往前走兩步,坐到了靠牆放的椅子上。
宋懷塵跟着坐過去,黃藥師自然也跟上。
其餘人陸陸續續也坐下了,主桌上房堅白清了清嗓子,開口:“将大家聚集起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采花大盜一事。此賊橫行無忌,所害之人甚衆,我們卻遲遲未能将其抓捕,令平陽蒙羞,八宗蒙羞,實在慚愧。”
“好在采花大盜的手段已被勘破,平陽城主也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集全城之力,八宗之能,又有隐士高人從旁指點,捉拿此賊指日可待。”房堅白表情和藹,說出的話卻由不得人拒絕,“請黃藥師不吝賜教。”
黃藥師笑:“在座的可都是各宗各派的英傑,見識廣博,哪裏是我這個散修能比得上的。不過既然被稱一聲藥師……我就抛磚引玉吧。”
黃藥師正準備起身,主桌上金谷園的長老突然開口:“黃藥師過謙了,您一開口結果就定了,可不是什麽抛磚引玉。”
黃藥師坐回椅子,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這裏倒是有塊磚,”金谷園長老向身後招了招收,走上來一個胖乎乎的弟子,“我這弟子名為道一,天生愚鈍,只喜歡吃。吃得多了倒也有些研究,誤打誤撞用調料配出了一味迷藥來……”金谷園長老一笑,表情雖是自嘲,但誰看不出他的得意?
是黃藥師到處找藥材,衆人才知道迷藥的成分是什麽。從黃藥師找藥材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如果道一能在這幾個時辰裏确定迷藥配方,已經可以被稱作人才。而如果他更早的察覺了迷藥的成分,完全沒有依賴黃藥師的提醒,那此刻便是他揚名的時候了。
宋懷塵對黃藥師傳音:“來者不善啊。”
黃藥師回答:“可惜我這個角度看不見藥師谷的表情。”
金谷園長老說道一愚鈍,胖乎乎的年輕人也只是笑笑,在長老意味深長的拖着語調說到迷藥時,他從須彌袋中掏出記載有藥方的紙張,以及煉制好的迷藥,恭恭敬敬的送到長老手中,完全沒有一點木讷。
金谷園長老将藥方、藥包用靈力投到桌子中央:“這孩子的師兄不信他能配出藥來,嘗了口到現在還沒醒呢。”
他在座位上沖黃藥師側了側身:“請賜教。”
黃藥師幹脆的起身,也拍了張藥方在桌子上:“賜教不敢,還請各位指正。”
兩張藥方一掀,配方一模一樣。
“如此看來,這就是迷藥的方子了。”藥師谷長老取過藥瓶,“做調味的草藥向來因為藥性太弱而被我們棄之不用,誰知盡能制成如此強效的迷藥……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
開始時讓衆人坐下的大漢嗤笑一聲:“藥師谷果然厲害,沒用過的藥光看藥方就能知道藥效強了,譚某佩服佩服。”他說着還沖藥師谷長老一拱手,諷刺之情溢于言表。
藥師谷長老臉色不好看,金谷園長老臉色更不好看。
藥師谷出了事,與之親厚的金谷園可謂受了無妄之災,他将門下弟子推出來,自然有趁藥師谷勢弱,壯大自身的意思,但他到底不能和金谷園徹底撕破臉,此刻必須出言維護,否則就要落個翻臉不認人的名聲了。
“想必譚道友剛剛是沒聽清吧,”金谷園長老笑着,态度十分不客氣,“道一的師兄現在還暈着呢,要不要我派人把他扛來,讓譚道友驗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