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可說不準。”凡是涉及金谷園,小雪峰譚舜嶼總會插上兩句, “遲谷與道一關系親厚, 道一已經解開了迷藥配方, 入菜的藥材練成了迷藥,遲谷早晚會暴露。”
譚舜嶼也注意到了在平陽出沒的采花大盜的不同:“這次的采花大盜并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惡事, 或許正是因為身為八宗弟子,還有做人的底線。”
“譚道友慎言。”臨川學宮的長老開口了,“采花大盜是誰如今并不能确定,切勿随便懷疑我們八宗修士。再者, 若真是我們八宗之人,就算并未鑄成大錯,他的行為也極為失德,失德之人, 是不會有什麽底線的。”
人已經都醒了, 黃藥師不想傻站着, 加入了讨論:“不管采花大盜到底是不是你們八宗的人, 遲谷被擄走肯定不會是無緣無故的。聽剛剛的形容, 遲谷好像挺有名?那他有沒有紅顏知己?”
“紅顏知己?”八宗修士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到這個。
“也許采花大盜是女人呢?”黃藥師抛出了他和宋懷塵等人私下讨論的結果, “女人當然不能對女人做什麽,想要對男人做些那什麽, 也不太容易。”
“遲谷風流倜傥,紅顏知己數不勝數,”說話的依然是小雪峰,但不是譚舜嶼, 而是站在他身後的一名年輕弟子,“宛芳前輩,沒錯吧?”
小雪峰年輕弟子的視線直直投向主桌邊坐着的踏月樓女修,後者涵養極好的微微一笑,淡聲回答:“遲谷已與我踏月樓弟子定親,我們自然能肯定他的品行端正,外頭的傳聞不足為信。”
白鹿學舍的長老是一桌人中最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弱冠,坐在桌邊也不像其他人那麽端正,松松垮垮。
不知是不是自覺資歷不夠,他一直沒怎麽說話,聽了小雪峰踏月樓的對話突然笑了笑,那笑也是松松垮垮的:“我還奇怪為什麽小雪峰總是針對金谷園,現在看來是嫉妒吧?”
松松垮垮的年輕人說起話來直白得像是不過腦子一樣,簡直讓人弄不懂他為什麽能坐在這裏。
小雪峰的人聽了他的話自然生氣,眉毛一豎就要發怒,餘光卻瞥見一道紅色飛過,定睛一看,牡丹花釘在了桌子上,花杆入木三分,花冠顫動不斷。
宋懷塵輕輕拍了拍手:“在下算是見識了,大開眼界啊。”他拖長了語氣,嘲諷滿滿的溢出來,“兩名弟子不知所蹤,采花大盜蹤跡無尋,各位卻氣定神閑的坐在這裏對着彼此冷嘲熱諷,八宗議事果然別具一格,高深得讓人看不懂。”
就像一個躲不開的巴掌迎面扇在臉上,啪一聲後鴉雀無聲,雅間裏瞬間一靜。
宋懷塵仿佛感覺不到寂靜中的危險,繼續發問:“你們的宗門腰牌裏,沒有救命的法陣嗎?”
“有。”回答他的是道一,“但只能由弟子發動。”
慧月也點頭:“歸一宗的也是。”小姑娘眼淚汪汪,自從知道陸亭雲不見後,她就一直是這幅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宋懷塵突然想到第一次見面時陸亭雲身上帶着歸一宗腰牌,卻沒有動用:“弟子發動陣法之後呢?”
“自然有師長去救援。”
陸亭雲是熊耳峰大師兄,師尊閉關,與掌門關系不睦,距離宗門又實在太遠,所以發動了法陣也沒用。
“宗門沒有主動尋找弟子的方法?”
房堅白回答:“宗門不會監視弟子行蹤。”他停頓了下,“各個峰頭,都有自己的聯絡方法。”他有意無意看了道一一眼。
宋懷塵已經把所有人都得罪遍了,也不管房堅白是不是在下套子,開口就問:“道一,你能聯系上遲谷嗎?”
道一求助的望向金谷園丁長老,後者微阖着眼睛,沒有表示。
沒表示就是默許,道一低聲道:“我試試。”
胖乎乎的年輕人聯絡師兄的法子也依托于宗門腰牌,他打出法訣,腰牌漂浮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個羅盤虛影,一根指針定定的指着某個方向,那就是遲谷,或者說遲谷的宗門腰牌所在的地方。
找到腰牌不一定能找到人,但總要找一找。
宋懷塵自然是要跟着去的,黃藥師當然不會留下。
狄榮山從須彌袋中掏出一對對影珠,在手中盤了兩圈,讓兩顆珠子投出的畫面相互映照,随即将一顆留在雅間內的木桌上,另一顆捏在自己手裏:“不勞動八宗的各位了,我跟着去就行。”
投影珠極難得,千金難求,能同時傳回聲音、畫面,效果比投影石,傳音符好上許多,傳遞的效果不會被符咒、法訣影響,而且它極堅韌,元嬰以下的修士無法破壞,據傳在千百年前正道與魔修的戰争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從而确保了正道修士的勝利。
也是因為那場戰争,投影珠被消耗了無數,又因為這場戰争賦予了對影珠不同尋常的意義,以至于它的價格一再攀升,如今別說是在戰場上使用,就是供在多寶架上的都沒幾對。
狄榮山不僅随手掏出了一對,還将兩顆拆開,大咧咧扔了一顆給八宗修士,財大氣粗到有了些難言的意味。
狄榮山有對影珠?是偶然所得嗎?他真的只是酒樓東家?
他把對影珠放在雅間是什麽意思?相信八宗的為人,絕不會對這寶物動手?對影珠照影不留影,就算真有人搶了一顆,而狄榮山在另一頭明明白白的看見了,事後想要質詢,也是沒有證據的。
狄榮山根本不管他拿出對影珠後衆人千回百轉的心思,跟着宋懷塵三人就走了出去。
他确實不怕對影珠被拿走,八宗內部鬥陣激烈,卻又要維護道貌岸然的假象,彼此在監視中相互制約,他留下的那顆珠子絕對安全。
宋懷塵問他:“萬一呢?”
狄榮山笑:“那也就損失些錢財而已。他們還能把第二顆搶走嗎?”
狄榮山把玩着珠子,看雅間內的情形。
其實也看不到什麽,他們一走,八宗修士就把放在正中桌子上的投影珠,塞到了雅間牆角的凳子腿後面,狄榮山這頭只能聽見聲音,畫面看出去是一條條木頭的凳子腳,還有一雙屬于修士的大腳。
珠子在雅間角落裏,畫面就落在了地上,得讓人看着。
雅間裏的八宗修士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讨論,內容在宋懷塵聽來,無非是彼此間冷嘲熱諷互相扯皮,毫無意義的浪費口水。
“他們在談論你哦。”狄榮山提醒宋懷塵。
八宗修士在讨論采花大盜會不會是宋懷塵。
黃藥師也聽見了,嗤笑道:“誰讓他剛剛那麽嚣張呢,連見多識廣的長老們都被震住了,這會兒他們回過神,當然要死命的編排宋懷塵這個讓他們顏面無光的家夥了。”
“如果我是采花賊,呆在雅間裏那麽久,八宗長老們卻在懷疑與我半點關系都沒有的、他們自家修士,我高興都來不及,哪會想要打斷他們?”
他的話通過對影珠傳到了八宗修士的耳中,得到了“故布疑陣”的評價。
宋懷塵理都懶得理,問道一:“還有多遠?”
“很近了。”道一表情緊張,“遲谷師兄,難道被關在世家巷裏。”
顧名思義,世家巷就是坐落着世家大族府邸的一條巷子,雖說名字是“巷”,但實際上是非常寬敞的一條街。
走在街面上的人也不少,有挑着擔子吆喝着走過的行腳商人——世家巷不允許擺攤,有外出采買的世家傭人,也有慕名而來參觀、或者想做門客的各路修士。
以道一打頭的一行四人沒引起任何注意。
一行四人走得不慢,但狄榮山就是有本事讓自己看上去走得散漫又悠閑,他對道一說“有我在你怕什麽。”,宋懷塵看見走過身邊的世家仆人,都會向狄榮山欠身行禮,他這個富貴世家子,名副其實。
“就是這裏。”道一停在一道院牆前,左邊一丈處,便是某家宅邸的偏門,“腰牌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尺。”
道一的臉色不好看,一尺之內看不到任何人,只可能是遲谷的腰牌掉落在了這裏。
“這個嗎?”黃藥師伸出兩根手指,從牆和路面交界處割出的排水溝中夾出一物,正是金谷園的弟子腰牌。
“而且,不止是金谷園的腰牌……”排水溝砸得挺深,黃藥師蹲下去後看見了站着的三人看不見的角度,“那邊……”他打了個訣,把東西從溝裏推到路面上,“是不是陸亭雲的腰牌?”
宋懷塵擡手一引,将東西抓過來。
玉佩沾着淤泥,宋懷塵捏了滿手滑膩,趕忙改成用兩根手指捏着,他将正反兩面都仔細看了看:“是他的。”
系腰牌的挂繩斷口整齊,是被人切斷的。
淤泥下露出一角白邊,不是玉佩的碧色,宋懷塵揪着那角白色,扯出了一張碎紙片來,紙上的字跡已經被泥水泡糊了,但宋懷塵能認出那是什麽——畢竟是自己寫的——是從他給陸亭雲的劍法冊頁上的撕下來的。
宋懷塵:“……這是什麽意思?”
黃藥師:“誰知道呢。”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看來采花大盜沒能把我們的陸真人徹底迷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