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眼見沒有其他線索,道一與宋懷塵等人拱手道別, 回去向師長彙報情況。
狄榮山将對影珠收入須彌袋:“多此一舉, 對影珠又不是擺設。”
黃藥師說:“他不過是找個理由回去罷了。”
“你不去把另一顆對影珠拿回來嗎?”看着狄榮山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宋懷塵提醒他。
狄榮山伸出根手指搖了搖:“一顆珠子而已。如果真丢了,對八宗的損失比對我的大。”他問宋懷塵, “宋兄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宋懷塵試圖分辨那片碎紙上的字跡,然而紙片太小,被泥水泡的時間太長,他只能勉強分辨出筆畫少的“之”字, 還有兩個半字完全是一團暈開的墨跡了。一篇功法中“之”字多得很,宋懷塵實在看不出紙片上的內容到底屬于那一句話,有什麽特別。
“回去吧。”宋懷塵用幹淨的絲絹把陸亭雲的腰牌,以及碎紙包起來, “在這裏也找不到什麽了。”
狄榮山袖起雙手:“那我就去問問這周圍的世家有沒有注意到什麽不同尋常的動靜吧。”
宋懷塵沖他點了下頭:“多謝。”
他的道謝讓狄榮山彎起嘴角:“诶呀, 宋道友如此客氣, 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你對陸亭雲是真上心, 我可都要嫉妒了。”
狄榮山的話讓黃藥師側目, 視線在宋懷塵和狄榮山之間來回轉。
黃藥師的目光太露骨, 宋懷塵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暗含警告。宋懷塵想表達的無非是自己和狄榮山沒關系, 讓黃藥師別亂想,但偏偏就是這個眼神,讓黃藥師的表情變得更奇怪。
他們和狄榮山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早就領教過對方的口無遮攔, 但宋懷塵從來都是不理會的,今天突然有了反應,莫非是真的發生了什麽事?
黃藥師心事重重的跟着宋懷塵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如果真的發生過什麽,那麽會是在什麽時候發生的?在他每天走街串巷的時候?
狄榮山提到了陸亭雲,那麽陸亭雲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而陸亭雲,又在哪裏呢?
心事重重的黃藥師擡腳跨進店鋪門檻,聽見了蘊芝的聲音:“今天是平陽最後一天戒嚴,明天我們是不是就能去杻陽山了?”
作為生活在人修之中的妖修,蘊芝有着極強的危機感,進入小木偶後她天天躲在門口,聽外頭人來人往透出的只言片語,以求更加的了解這個世界。她的确聽到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一點無非是平陽城的戒嚴維持不了太長時間,很可能明天就要結束。
她問宋懷塵是不是能走了,語氣中帶着寄人籬下的小心,以及毫無掩飾的急切。
黃藥師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拉過去,突然的驚醒讓他心頭一悸,他無由的想起了宋懷塵在映山湖中心魔爆發時的暴躁刻薄,猛地擡頭去看宋懷塵。
這一看就是一愣。
小木偶蘊芝站在桌上,宋懷塵垂頭看她,神色複雜,就像是冰湖解凍時淌出的第一道活水,在冰冷中透出一絲春日的溫柔來。
他看蘊芝的視線不再是像看陌生人的無動于衷,而是帶着掙紮與歉疚。
宋懷塵的視線有了溫度,蘊芝心裏卻涼了,她站不穩似的退了一步:“你……”你不願意帶我去杻陽山了嗎?你不管你師兄了嗎?
蘊芝都不敢問出口,生怕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宋懷塵……”黃藥師說話是也帶着小心,但語氣中還透出一重興奮,他對陸亭雲的用意有了猜測,“腰牌是表明身份,功法是你在映山湖時寫給他的,陸亭雲指的會不會就是映山湖?”
宋懷塵若有所思:“……映山湖?”
“你還記得那只木偶嗎?”黃藥師急急道,“陸亭雲也許把它帶在了身上?”
宋懷塵聽完,直接上了閣樓,禁制一封,盤腿打坐。
蘊芝這時候才敢說話,方丈山的藥師給草木妖精特殊的親切感:“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他啊,”黃藥師想了想該怎麽說,“大概是終于能體會到你的心情了吧。”
難得宋懷塵不在,又有人願意和她說說話,蘊芝順着黃藥師的話頭問:“他有在乎的人了?是陸亭雲?”
“他也在乎你啊。”黃藥師終究是替宋懷塵說話的,“如果不在乎你,不在乎他的大師兄,他不會費心将你從劍中放出來,也不會——”
他話沒說完,蘊芝就搶了話頭:“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對我們也、也能說很好,但他現在表現出來的在乎,和對我們的在乎,是不一樣的。”
蘊芝很坦誠:“我不是人,為了在人修中活下去,我一直在學習如何察言觀色,我一直不怎麽喜歡宋懷塵,是因為他身上始終有股和我們小丹峰格格不入的氣場,如果說小丹峰彼此間的關系是暖的熱的——這種親近對我造成了一定的困擾,那麽宋懷塵就是冷的涼的,他的疏遠讓我覺得安全,卻也,不那麽愉快。”
“如今他有了在乎的人,我作為他曾經的師姐,該為他高興。但如果他的在乎和我的在乎沖突,那我真的沒法去恭喜他。”
“能告訴我嗎?到底出了什麽事?”
黃藥師不傻,蘊芝前面是真情流露,後面則是在套他的話了。
“宋懷塵沒有回絕你,就一定會帶你去杻陽山找郁辰,不管他這個人是冷是熱,說到做到的品行總是有的。”
閣樓之上,宋懷塵閉目入定。自從結成假嬰,他再也沒有打坐過,運行周天靈力流轉時的滞澀感,仿佛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突如其來的落差讓宋懷塵很難維持心境的穩定,所以他避開,另辟蹊徑。
這回不得不打坐,靈力運行時通過靈臺,假嬰随之微微震顫,卻完全如同一件死物,不會吐納靈氣。
宋懷塵看着糟心,完全入不了定。
這種時候越是着急,越是沒效果,宋懷塵索性睜開了眼睛,想了想又從須彌袋中拿出陸亭雲的宗門腰牌,細細擦幹淨。
把玩着那塊溫潤剔透的玉佩,看着上面“陸亭雲”三個字,宋懷塵低聲自語:“本命劍給過我,宗門腰牌更是在我手上過了兩次,下一回,是不是連命燈都要在我這裏點一盞了?”
第一宗門的腰牌用的玉料極好,長久佩戴後沾染上了主人的靈力。
微弱的,屬于陸亭雲的靈力傳遞到宋懷塵的手指上,将那一絲似有若無的聯系帶了回來。
甚至不用閉眼,神識便循着那絲聯系飛了出去,而後入定姍姍來遲,沉重的肉身,枯澀的經脈統統遠離,下一瞬間,整個人沉沉一墜,熟悉的笨重感出現了。
小木人宋懷塵置身于一片黑暗中,活動活動四肢,向各處走走摸摸,始終是一片觸不到邊的漆黑,應當是在須彌袋裏。
須彌袋中的東西自己是無法出去的,宋懷塵拍了拍手,試圖引起須彌袋主人的注意,“啪啪”兩聲在黑暗中回蕩,過了好一會兒才散去,宋懷塵又等了等,沒有任何動靜。
進入修士的須彌袋對宋懷塵來說是嶄新而陌生的體驗,宋懷塵不知道怎麽才能出去,姑且認定了一個方向走。
小木偶沒有心跳,黑暗又模糊了時間,宋懷塵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然後頭頂上突然出現了光,一只巨大的手出現在視野裏,抓住了小木偶往上拉去。
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宋懷塵放松四肢,假裝自己是最普通的木偶人。
“這個?”宋懷塵聽見捏着自己的人開口詢問,同時也看見了對面的陸亭雲。
拿着陸亭雲須彌袋,從裏面掏出了木偶的,不是陸亭雲。
“對,就是它。”
宋懷塵看不見抓着自己的人,只能看見對面的陸亭雲。除了腰間的佩劍不見了,他看上去沒受什麽傷,語氣平和的和人說着話。
抓着宋懷塵的人可沒那麽好的脾氣,嗤笑道:“沒想到陸真人居然有這樣的愛好,不抱着這東西就睡不着覺?”
“修為被封,你要做什麽我都反抗不了,還不如無知無覺的睡一覺。”陸亭雲語氣溫和平緩,“我現在這麽狼狽的樣子都被你看到了,還怕被你知道我的小愛好嗎?”他用溫和的語氣說着一點都不溫和的話,“你又不會說出去。”
是的,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采花大盜不可能把陸亭雲這不為人知的癖好說出去,因為說了,大家就知道他是誰了。
采花大盜冷哼一聲,将木偶往陸亭雲身上一扔,留下句“看你能撐多久。”就離開了房間。
關門聲落下,腳步聲消失,宋懷塵動動手腳,爬了起來,然後就覺得腦袋上一熱,陸亭雲沾着血的手指按在了木偶人的頭頂上。
然而,小木偶還是小木偶。
“宋兄?”陸亭雲疑惑的聲音響起,“修為被封,血就沒用了嗎?”
頂着一腦門血的木偶人等了又等,能傳遍全身的暖流沒能出現,滞澀而沉重的感覺讓他想到了自己的肉身,他傳音陸亭雲,告訴他自己的猜測:“或許因為我現在是假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