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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既然我們兩人現在修為都有問題,那就別讨論到底是誰的問題了。”陸亭雲聽到宋懷塵提到假嬰, 忙不疊轉移話題, 卷了袖子去擦木偶頭上的血。

小木偶的腦袋随着陸亭雲的動作左搖右晃, 宋懷塵的視野也跟着晃。

除了沒有窗戶,陸亭雲所在的房間是平陽城典型的客房布置, 他——也就是小木偶,現在站在客房中間的圓桌上。

“剛剛那人是誰?采花大盜?”宋懷塵傳音問。

“只能是采花大盜了吧。”陸亭雲回答道,“他用了易容法訣還戴了面具,也隐藏了真實的修為, 我看不出他是誰。”

不過從身形看應該是個男人。

“你怎麽被抓的?”宋懷塵盯着緊閉的房門,繼續問着。

陸亭雲停頓了下,這個停頓不像是思考,更像是猶豫。他擦小木偶腦袋的動作也停了下, 宋懷塵艱難的控制着遲鈍的木偶腦袋轉過了頭。

神魂與木偶不契合, 小木偶動作遲緩, 視野中放大了的事物随着腦袋的旋轉發生了扭曲變形,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宋懷塵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扶住東西, 然後只聽“锵啷”一聲,手上傳來清晰真實的觸感, 堅硬又光滑。

觸感一閃而逝,宋懷塵向下壓的手掌拍到了什麽穩定的東西,他穩住了身體,同時也找回了身體的感覺。

“宋、宋兄?”陸亭雲一只手還捏着小木偶, 另一只手急忙來扶他。

“修為不濟的後果是變成人需要更長的時間嗎?”宋懷塵站直身體,将打翻的茶壺扶正,同時看見了桌上的小木偶,“看來影響的不止是時間。”

“不過……你居然還帶着它。”

因宋懷塵突然出現的驚吓表情從陸亭雲臉上消失了,轉而變成了一個笑容:“我做的那些毫無意義的木偶宋兄都還留着,這只救命恩人的小木偶,我怎麽可能丢?”

“幸好你還帶着它。”宋懷塵也笑,将木偶從陸亭雲手裏拿過來,“否則我還真沒辦法找到你。”

“說說吧,你怎麽被抓到的?”

陸亭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宋兄,你還能回去嗎?回到木偶裏去?”

曾經的宋懷塵出現時,是寄靈在木偶身上,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與木偶之間的聯系,如今他和木偶分開,那聯系竟然也跟着斷了。

似乎是元神出竅,又感受不到肉身,更像是入定後的神游狀态,宋懷塵也不知道自己這道意識投影什麽時候會消失,他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采花大盜随時都會回來,你得找個地方藏起來。”陸亭雲站起身,在房間裏找一個合适的地方,“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沒在房間裏放監視法陣,但我怕你這個狀态的隐匿法訣會被發現。”

宋懷塵倒是不擔心自己的安全:“胡射城的天雷都沒能劈死我,一個修士恐怕也沒那個本事要我的命。”

他注意到陸亭雲走路時腳步虛浮:“你只是被封了修為嗎?”

陸亭雲的腳步停了下來,他面對着床邊的衣櫃,沒有轉身,伸手把櫃子頂上不倫不類放着的花瓶拿下來:“你還想讓我和黃藥師再經歷半年膽戰心驚的等待嗎?”

雖然說到了黃藥師,又絕對沒有只是順口帶上他的意思,但從陸亭雲嘴裏說出來,意味就不一樣了。

是責怪,但更像情話。

宋懷塵皮相好,在鶴亭望與同峰修士關系冷淡,外峰、外宗那些沒和他深交過的修士卻有不少對他抱有好感,隐晦的露骨的話宋懷塵都聽過不少,他總能用笑容敷衍過去。

可現在,宋懷塵笑不出來。

知道郁辰出事,他可以繼續按自己的步調做事,陸亭雲失蹤,他亂了陣腳,感受到了久違的急躁。

在聽八宗修士說那些于事無補的分析時,宋懷塵分出了一半的精神,強迫自己冷靜,想着真奇怪啊,陸亭雲到底有什麽不同呢?從無象殿,到鶴亭望,再到凡世,他見過那麽多人,陸亭雲有什麽特殊呢?

陸亭雲确實特殊,街頭巷尾有他的故事。

這是個出身良好的修士,是第一宗門歸一宗的弟子。雖然他不是掌門真傳,身份上與話本裏的主角差了一小截,本人的經歷卻完全不比故事中的主人公差,他經歷了很多磨難,每一個磨難都能被單獨拿出來寫成故事,他跨越了所有的難關,破而後立,修為以驚人的速度提升。并且他還有俊朗的外表,開朗的個性,還處事溫和。

他是驚才絕豔的修士,又沒有其他天才妖孽的怪脾氣,幾乎每個人都向往着他,各種意義的向往。

從陸亭雲兩個師妹的表現中,宋懷塵已經知道這個劍修到底多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也吸引了我嗎?

宋懷塵問自己。

可那些所謂的磨難,那些故事中的驚豔,甚至陸亭雲為人稱贊的外表,對于來自無象殿的宋懷塵來說,真的不算什麽。

可感情這種事情,哪是能說得清的。

就如同宋懷塵能理解無象殿、小丹峰的其他人,卻還是不願意回任何一個地方。

于是臉上毫無笑意的宋懷塵柔聲問陸亭雲:“那麽,你希望我怎麽做?”

陸亭雲心裏是憋着股氣的,宋懷塵的服軟正中下懷,他猛地轉身,忍了很久的話脫口而出,語氣激烈強硬:“我希望——”

然而才說了個開頭,一看見宋懷塵的表情,心裏的那股氣“噗”一下洩了,藏得更深的,深得連說出口都不敢的另一種感情卻猛然間找到了發洩口,腦袋裏哄的一聲,陸亭雲眼眶一熱,他失态沖回去,揪住宋懷塵的領子,慣性把兩個人一起甩到牆上。

陸亭雲低着頭,努力平複着心情,說話聲咬牙切齒:“……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宋懷塵被按在牆上,幾近本能的體會到了陸亭雲的心情,他覺得自己仿佛被分成了兩個人,一個因為震動而頭腦空白,一個卻毫無波動的冷靜着。宋懷塵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有什麽不好嗎?我一直挺好的啊。”

已經開了頭,憋着的話根本收不住:“你到底是在騙我還是在騙自己?你好?你哪裏好?你一身修為高得可怕,很多事都瞞着我——黃藥師也瞞着我,這沒什麽。但你沒發現你和黃藥師完全不同嗎?黃藥師喜歡吃,熱衷于藥材,是個人都能看出他的偏好,他活得有目标,活得真實。你呢?你好像什麽都會,又什麽都不在意,你說不在乎映山湖的人,可為了救個小姑娘,你可以拼上自己的命。如果不是我手上恰好有《斬塵訣》,而《斬塵訣》又恰好與度量衡有關,你會想到走出映山湖後開家店,搜集各路消息?”

“你口不應心,你做事的動力都是別人給的,都是機緣巧合。如果有一天你運氣用光了,不再有巧合了呢?你打算幹什麽?”

“宋懷塵,你給我的感覺很不真實,好像不是活在這個世界裏一樣,我怕有一天你會突然消失。”

在陸亭雲大起大落的話語聲中,冷靜和不冷靜合二為一,共同構成了宋懷塵這個人。

被怒斥了一通的宋懷塵緩慢的眨了眨眼:“我自以為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只要有人陪我下五子棋,我就會覺得很充實,很愉快了。”

“我确實不坦率、不果斷。”宋懷塵有自知之明,“但應該也沒你形容的那麽糟糕吧?”

“你說‘應該’,就表示你自己也不确定。”陸亭雲控制住了情緒,終于敢擡頭,他的眼眶是紅的,“一個人到底怎麽樣,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

“但有一點我們需要注意。”宋懷塵停頓了下,陸亭雲看着他。

“現在,不該讨論我如何,而應該讨論你如何。”

在陸亭雲沖過來的時候,衣櫃上的花瓶被扔在地上。

宋懷塵擡手一招,将躺在碎瓷片中的植物招來。莫名其妙的放在了衣櫃上的花瓶,裏面插着的植物也很莫名其妙,既不是香,也不好看。

茂盛的綠葉中零星有黃色的花萼拖着細碎的小白花,有幾朵花已經謝了,結出了黃豆似的果子。

“詹草,服者媚于人。采花大盜對你說的,看你還能撐多久,指的就是這個吧?”

詹草服食後起效極快,放在房間裏對人恐怕也不是沒影響。

陸亭雲的爆發和這東西估計也有關系。

陸亭雲開了句玩笑:“宋兄,看我給你找了件多緊急的事。”

“所以你是不是應該抓緊時間回答我的問題?”宋懷塵問他,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又成了映山湖裏那個萬事皆在掌控中的宋先生,“你可還什麽都沒告訴我。”

“不過在此之前,”宋懷塵攥住了那只還揪着自己衣領的爪子,一字一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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