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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是從房間裏面刮起來的。”陸亭雲告訴宋懷塵。

這就是他遲疑的原因,采花大盜恐怕真的是八宗內部的修士:“房師叔畢竟不是熊耳峰的人, 我離開宗門也有一年多時間了, 不清楚小丹峰與他們關系到底如何, 不便參與他們的讨論。”慧月的話陸亭雲不敢全信,即使他知道以慧月的性格不太可能說假話。

陸亭雲不便參與八宗的讨論, 卻更不能開口說要先離開,畢竟以他目前的處境能坐在雅間裏,已經是八宗對他示好的表現了,他不可能沒眼色到在對方釋放了好意時去得罪人。

走不得又說不上話, 坐着反正也沒人理,陸亭雲索性拿出了宋懷塵給他的劍訣,翻看着琢磨。

“他們讨論得很激烈,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房內細微的氣流變化。

陸亭雲在看劍訣, 劍訣寫在冊頁上, 冊頁厚重, 不可能像書頁那樣被微風吹動。但是非常湊巧, 風起來的時候, 陸亭雲不是在看內容, 而是在看宋懷塵的字,他輕微的轉着冊頁的角度, 看墨跡在光線下變幻着的反光,那是非常細微的變化,于是陸亭雲注意到了冊頁起了毛的邊緣上,宣紙絨毛不正常的晃動。

察覺到不對時, 陸亭雲立刻屏住了呼吸,然後将視線投向圓桌——藥粉就那麽大咧咧的攤着。

他完全來不及開口提醒,那風就已經将粉末吹了起來。

讨論得非常激烈的修士們立刻中招,瞬間趴倒在桌子上。

站在他們身後的人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往前一探身想查看師長的情況,瞬間也中招倒下。

整屋子的人都倒了下去,陸亭雲跟着往下倒,閉眼裝暈——當時陸亭雲沒能分辨出自己這行為該說是高明,還是愚蠢。

他坐在最邊緣,也是最後一個倒下的,兩個“最”的配合合情合理,幾乎是在陸亭雲松手讓冊頁滑落的同時,他聽見了窗戶被打開的聲音。

街面上的喧鬧聲流水般瀉進寂靜的雅間內,很快又被關在外面。

來人腳步聲極輕微——他為了消除腳步聲,兩腳幾乎都沒離地,是蹭着地面在走——但陸亭雲全神貫注得聽着,還是能判斷出他行走的軌跡。

在那人走到自己身邊時,陸亭雲猛然睜眼,意圖拔劍進攻。

金丹期的劍修出招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如果沒在蓄勢時就制止,基本不可能将這一招中途攔下。

“如果你那一劍斬了出去,我不可能沒發現。”宋懷塵沒能在雅間裏找到任何戰鬥的痕跡。

陸亭雲苦笑:“我連劍都沒能拔.出來。”

修士龜息的時間有限,陸亭雲想要一擊得手,必然全力以赴,但當他調動靈力的時候,卻發現不僅是靈力,連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明明是想要拔劍,手卻痙攣似的往外大力一揮,刺啦一聲,是他撕破了掉在手邊的劍訣冊頁。

“雅間裏的,恐怕不止是迷藥,我懷疑從外面進來的人又帶來了一種新的藥。”陸亭雲的聲音變低了,“無論是将用作調料的藥材制成迷藥,還是調出了這麽一味讓人防不勝防的藥劑,采花大盜絕對是用藥高手。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聽見了腳步聲,睜開眼卻沒看見人。”

陸亭雲語出驚人:“我是自己走出的酒樓,然後自己上了停在外面的一輛馬車。”

平陽城裏世家多,喜歡用馬車的不少。

宋懷塵仔細回憶了那天在茶樓裏看見的馬車,太多了,從陸亭雲所在的酒樓駛出的就不少。

“這個先不管。”無解的事先放在一邊,“你的腰牌是怎麽回事?還有金谷園的遲谷,你看見他了嗎?”

“遲谷也在馬車裏,昏迷着。”陸亭雲回答,“至于腰牌……我先把遲谷的扔了出去。”

陸亭雲不斷嘗試控制自己的四肢,在馬車行駛了一段時間後,他終于找回了手指的感覺。

平陽的馬車都是沒有車夫的,陸亭雲所在的這輛也不例外。

看不見的人實在是令他毛骨悚然,他将遲谷的腰牌從車簾下扔出去,用意是想看看車夫的位置上到底有沒有人。玉佩貼着車板滑了出去,沒有碰到任何阻礙,陸亭雲聽見了玉佩落地的聲音。

“雖然手指能動,但身體還是麻的,我跑不了,只能寄希望于別人來救我了。”

在确定外面真的沒人時,陸亭雲懵了一下,看不見的人實在太詭異。可在感覺異樣的同時,他不怕死的起了好奇心,想看看這采花大盜到底是何方神聖。陸亭雲相信,到了目的地,采花大盜一定會現身。

痙攣的手指将從冊頁上撕下的那片碎紙捏着,一路帶進了馬車,陸亭雲将紙片粘附在自己的腰牌上,然後把腰牌扔了出去。

黃藥師猜對了,陸亭雲這麽做,确實是想讓宋懷塵記起那只小木偶,記起他們奇妙的聯絡方式。

宋懷塵怎麽想怎麽覺得不靠譜:“如果我沒有找到你的腰牌呢?如果你的腰牌被別人撿走了呢?如果我找到了腰牌卻沒意識到你指的是什麽呢——我真的沒看懂你這深奧的暗示!”

陸亭雲用輕飄飄一句話堵住了宋懷塵即将出口的責難:“你現在不是在這裏了嗎?”

陸亭雲不僅在賭他們之間的默契,更在賭運氣。

“我在這裏,但這裏是哪裏?”宋懷塵沒聽到他最想要聽的,“我根本不關心采花大盜是不是八宗的人,我只想快點抓住他,好讓我們能順順利利的去杻陽山。”

“你是在哪兒找到我的腰牌的?”陸亭雲由着宋懷塵捏着他的脈門查探經脈狀況,同時開口問道。

“世家巷。”

“我們現在在的這個地方,和我丢出腰牌的位置是半柱香的距離。”馬車裏的陸亭雲看不見外面的情景,但通過另一種方式嘗試着确定自己的位置,而這種方法,必須有另一個人的參與。

宋懷塵說“知道了”,計算着半柱香馬車能走過的距離。平陽城筆直的,複雜交錯的道路在他腦海裏鋪出一張大網,馬車以腰牌所在的世家巷為起點,向一輛,變為向正反兩個方向行駛的兩輛,遇到岔道,再分為向不同的方向行駛的若幹輛。

越來越多的馬車勻速行駛着,它們拖出明亮的,不會消亡的軌跡,在暗色的平陽城道路上繪出鮮明的軌跡。

然後,那些可能是陸亭雲藏身地點的位置被一個個點亮,如同繪制完成的符咒在聯結處埋下一個個陣眼。

“範圍很大。”宋懷塵将思考的結果如實反饋給陸亭雲,按在對方脈門上的手也收回了,“我看不出你的靈力有什麽問題,”這是他力所不能及的領域,“如果黃藥師在就好了。”

“我縮小不了範圍。”陸亭雲表示自己也沒辦法,“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宋懷塵等着他說下去。

“你可以用硬闖的。”陸亭雲對他說,“采花大盜很可能是八宗弟子,而八宗修士,不可能長時間滞留在外,現在這個時期太敏感了。”

“如果他正好在呢?”宋懷塵反問,“在雅間裏動手腳的修士得在八宗露臉,那個看不見的呢?”

“我是當局者迷,我看不見,不代表你看不見。而且……如果看不見的人真的在,沒道理你在這裏這麽久,對方都毫無反應。”

宋懷塵說:“有點道理。”他将兩只手十指交叉的握了握,活動活動手腕,肢體感覺鮮明清晰,沒有即将消失回歸肉體的麻木感。

“你有嘗試過逃跑嗎?”宋懷塵問陸亭雲。

陸亭雲回答:“沒有,我可乖巧了,等着宋兄你來救我。”

“想得美。”宋懷塵白他一眼,“自己逃跑去,我這個不知道是鬼修還是魔修還是人修的家夥,最多只能給你護護法。”

陸亭雲笑:“好好好,聽你的。”

他揣着小木偶,腳步虛浮的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伸手向外探了探,一道禁制亮了起來。

陸亭雲身後一步的宋懷塵擡手将禁制劈開:“評不上品級的小禁制,也只能關關沒修為的人了。”宋懷塵的語氣裏沒有絲毫輕視的意思。

陸亭雲直接說了出來:“我們無從判斷他的修為。”

他說着擡腳走出去,房間外是條長長的走廊,一側的牆上嵌着夜明珠照明,另一側則是一扇扇房門:“我們在地下。”

宋懷塵:“不是個好消息。”

每一扇房門上都封着禁制,宋懷塵一一看過去:“這些禁制……和關你的可就不同了。”

那些房門上的禁制宋懷塵根本連碰都不碰,他伸出手虛虛沿着禁制符紋走了遍:“這些禁制是串在一起的,動了一個,其他的也都會連帶着被觸動。唯獨你在的房間沒被串進去。”

陸亭雲的房間并不是頂頭的第一間,很顯然是特地挑出來的。

“雖然我很想知道為什麽你的房間不在裏面,”宋懷塵微微側了頭,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拉着陸亭雲退回去——走廊一望到底,根本沒處藏身,“但我更想知道什麽地方的地下會有這麽多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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