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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宋懷塵拉着陸亭雲回到房間後,關上門伸手往門板上一拍, 就把他打碎的禁制原模原樣的貼了回去。

礙于迫近的腳步聲, 陸亭雲不敢說話, 視線在宋懷塵和禁制間來回,震驚之情溢于言表。

宋懷塵伸出手指壓在嘴唇上, 做噤聲的動作,拉着陸亭雲往房間深處退,一側身藏進了衣櫃與床的夾角中。

陸亭雲上前一步,坐回桌邊, 對着門的方位調整了下椅子的位置,将來人的視線引向衣櫃對面的方向。

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陸亭雲靈力被封, 五感的敏銳度也打了折扣, 他等宋懷塵從藏身處走出來, 才敢開口說話:“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很整齊。”

宋懷塵聽得更清楚:“像是在巡邏。”

“城主府地下有牢房。”陸亭雲把桌上的詹草扔進衣櫃, “也有人巡邏。”

宋懷塵把腦海裏那張标注了馬車路線的平陽地圖翻出來:“半柱香的時間足夠到城主府了。”在世家巷繞幾圈, 拖延時間、迷惑視線綽綽有餘。

“但城主府的牢房是這種布置?”陸亭雲示意四周,“如果只有這一間是特殊的, 那對方是怎麽做到的?”

“我們剛剛說采花大盜是八宗弟子,八宗弟子怎麽會有能力在城主府動這種手腳?”

宋懷塵問:“你有沒有進過城主府地牢?”

陸亭雲的回答是沒有:“城主府輕易進不得,更何況是地牢。”

世家也有地牢,甚至請八宗弟子參觀、指教, 但陸亭雲從未見過,或聽說過哪個世家有這麽大規模的地牢。

陸亭雲不知道該如何進一步确定位置,宋懷塵卻說有辦法。

“我有辦法。你出去後,和黃藥師一起找狄榮山——”

聽見狄榮山的名字,陸亭雲想也不想就打斷了宋懷塵:“找他做什麽?”

宋懷塵完全沒想到陸亭雲反應這麽激烈,在一個措手不及的停頓後失笑:“他又不是壞人。”

好人、壞人。

只有小孩子的世界才會用到這樣簡單又明确的形容詞。

陸亭雲覺得宋懷塵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正想好好和他說說狄榮山這個人,卻見宋懷塵先一步正經了表情:“狄榮山這個人不簡單。”

“他說要放出采花大盜和迷藥的消息,一個晚上的時間,平陽城就傳得人盡皆知。”不管什麽都會評個第一出來,平陽城的世家自然也有排名,狄家排名在中上,狄榮山展現出來的實力,和他家族的排名不符,“而且你有沒有發覺,狄榮山對采花大盜的關注程度,比那些家裏有女子遭殃的,還要上心。”如果不上心,又怎麽會從調料裏看出迷藥成分來。

開始時,狄榮山接近宋懷塵等人的目的并不明确,但等采花大盜出現,他再找宋懷塵,就帶着明确的目的了。而且宋懷塵注意到他提到采花大盜時,說到了如果抓不到人,平陽就丢臉了。

“他在乎平陽,對于一個流連花叢的浪蕩世家子來說,這點非常讓人驚訝。”

“各世家間彼此滲透,狄榮山更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手段,我不信他沒有眼線。想要知道我們在哪裏其實不難,稍微鬧大點外頭肯定能知道。”宋懷塵的方法簡單粗暴,而且明顯不打算聽陸亭雲的意見,“我最多給你們一個時辰準備,如果巡邏的人或者采花大盜發現了我,我只能提前動手。”

“聯系上狄榮山之後,讓黃藥師看看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懷塵擡起手,掌心對着陸亭雲,五指張開,符紋驟然展開,在空中布下一道光網,那網炸出一道亮光,就像宋懷塵和陸亭雲初次見面時那樣,将後者送走了。

點心鋪子裏,黃藥師察覺到後院的靈力波動跑去查看,就看見中央平石上站了個人:“陸亭雲?”

陸亭雲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狄榮山……”他念出了宋懷塵反複關照的這個名字,心裏想的卻是既然宋懷塵能使出神行符,為什麽不一開始就用,“狄榮山在哪兒?”

“狄榮山?”黃藥師重複了遍,“我怎麽知道?”他不關心狄榮山,抓起陸亭雲的手腕就給他把脈,“你這是從哪裏的來的?這修為又是怎麽了——宋懷塵呢?他送你回來的?”黃藥師想起了宋懷塵最拿手的那道符咒。

“他人呢?”

黃藥師放出神識往閣樓探去,被禁制給撞了回來:“在樓上呢。”沒看見人到底不放心,黃藥師跑上去看,陸亭雲自然跟着。

雖說一開始的打算是把閣樓當成堆放雜物的地方,但因為陸亭雲占了後院的位置,白簡想修煉只能上閣樓,宋懷塵就沒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堆上去。

“修士有須彌袋,不差這一點空間。”他這麽對白簡說。

于是透過樓梯口封着的禁制,黃藥師和陸亭雲都看見了席地而坐的宋懷塵,他閉着眼睛,是入定的模樣,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将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因為背光,隔着禁制,黃藥師陸亭雲看宋懷塵,多少有些對方面目模糊的感覺,而這一份恰到好處的模糊淡化了宋懷塵眉眼間的逼人俊美,更突出了他那身沉靜淡然的氣質。

打坐時的宋懷塵,周身氣息和他平日裏的表現,并不相符。

平日裏的宋懷塵穩重,但也會插科打诨開玩笑,有種入世的鬧騰,帶着煙火氣。

但當他閉了眼,沉心入定,浮于表象的世俗味消散,飄然出塵之意驟現,不食人間煙火的仿佛下一瞬就能登仙。

宋懷塵,名為懷塵卻修斬塵訣,氣質已然出塵。

第一次見面時陸亭雲就說宋懷塵名字好聽,熟識後細細琢磨,更是別有一番深意。

陸亭雲看見宋懷塵好好打着坐,一頭烏發也沒變白,稍微放下心來,着手開始辦宋懷塵交代他的事:“宋兄讓我們去找狄榮山。”

他向黃藥師講述了自己和宋懷塵的分析以及接下來要做的事,黃藥師表情是懵的:“八宗讨論了那麽久,不就是為了控制事态,不讓太多人知道嗎?你們倒好——”黃藥師都懶得做評價了,“反正都到這一步了,我去找狄榮山。”

狄榮山有意接近宋懷塵等人,自然給他們留了聯系方式。

黃藥師與他說了宋懷塵的意思,後者笑得邪氣:“好辦法。”看他的表情,是真的覺得這辦法好。

“不需要一個時辰,半柱香就足夠了。”狄榮山當着兩人的面捏碎了一塊玉牌,“還請兩位為我護個法。”

三個人此刻在點心鋪子裏,蘊芝在院子裏打坐,黃藥師打出法訣,将他們所在的房間封起來,應了狄榮山的要求。

在等狄榮山到來的短暫時間裏,黃藥師已經灌了陸亭雲一碗藥,随着金丹修為漸漸恢複,五感也敏銳起來,在玉牌被捏碎前,他看見上面繪着一只獨角異獸。

是獬豸。

這種長相似羊,頭上長着根獨角的異獸是平陽城主府的圖騰,平陽戒嚴,也以獬豸角聲為號。

獬豸能辨別是非曲直,受刑司典獄處供奉,是以普通人不會佩戴獬豸紋飾,更別提平陽城主将之作為城主府圖騰,平陽世家更不可能濫用。

修士眼力都不俗,黃藥師同樣看見了那只異獸,他也認得那是什麽,直接問了出來:“你和平陽城主是什麽關系?”

狄榮山沒有回答,他按在桌子上的手指下壓着一個靈光閃爍的法訣,神色專注。

這一刻,狄榮山身上的輕浮纨绔氣褪得一幹二淨,黃藥師和陸亭雲在一邊看着,不敢打擾。

玉牌粉碎,玉屑漂在空中,每一顆都在震動。

空氣随之震顫起來,嗡鳴聲震動耳廓,低沉又空曠,就像是從極遠處響起的獬豸號角。

室內的嗡鳴聲更像是從四周彙聚過來的,這感覺就像是狄榮山催動了一個主法陣,無數子法陣遙遙響應。

嗡鳴聲很微弱,震動耳膜,幾乎像是幻聽。陸亭雲對着黃藥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黃藥師點頭,做口型說他也聽見了。

玉屑在嗡鳴聲中更劇烈的震動着,漸漸在半空中凝成獬豸的形狀。

直到圖騰繪成,狄榮山才回答黃藥師一開始的問題:“我和城主什麽關系?”他笑起來,又将浪蕩世家子的氣質籠回了身上,“我就是城主啊。”

黃藥師和陸亭雲都沒說話,狄榮山笑容更大:“你們信不信?”

“我沒騙你們啊。”狄榮山繼續說着,“半柱香的時間,我布置好了。”

“就等宋道友動手了。”

宋懷塵在房間裏等足了一個時辰,其間巡邏的腳步聲又經過一次,不多不少,踩在了半個時辰的點上。

半個時辰一班。宋懷塵在心裏估摸,如果巡邏時間是固定的,那等一個時辰後他出去,又将撞上另一班巡邏。

宋懷塵等足一個時辰,沒有任何耽擱的起身,才打開門,果然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這一回他沒再躲回去,反而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腳步聲。

遠處的腳步聲驟然停止,宋懷塵腳步不停,每一步踏下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一聲預料之中的呵斥聲響了起來:“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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