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看黃藥師偏偏看我,你說的大概不是現在?”宋懷塵放下托腮的手, 坐正了身體, “你比你師兄爽快得多, 被發現就承認了,那麽說說你的目的吧——被我打斷的那個。”
“先說現在好了, 現在也是功虧一篑。”道一圓胖的臉上沒有表情,“我差一點點就能救出我師兄……放了他,他不是采花賊,我才是。你們先放了他, 我才會告訴你們我的目的。”
“你覺得你有讨價還價的餘地嗎?”文書官在上首道,“遲谷知情不報并非無罪,現在不過是免去了搜魂之苦。”
“你自認采花賊,說, 我們可以酌情論處, 不說, 我們能搜魂。”
“那就搜啊。”道一全然無懼, “又不是沒被搜過。”
文書官噎了下:“你——”
宋懷塵接過話頭, 恰巧掩飾了文書的失态:“你被搜過魂——”被搜魂後能恢複的修士也有, 但被搜魂的多半是窮兇極惡之徒,不可能變成八宗弟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 那麽只剩一種可能了,“是誤判?”
道一彎了下嘴角,是個帶着恨意的冷笑:“平陽城大,每天發生那麽多事情, 要抓那麽多人,誰會注意裏面有沒有抓錯的,會不會有刻意抓錯的呢?”
“就算真抓錯了,給點無關痛癢的補償放了就好啊,過了幾天誰會記得那個被誤判了的人,又受了多少苦?”
遲谷顫聲開口,不知道該說什麽,徒勞的喊了聲師弟的名字:“道一……”
他顯然是記得的。
“我記得。”意外的是,陸亭雲也開口了,“我記得差不多二十年前,平陽城出了起偷情被捉奸在案子,是世家女和,”他停頓了一下,“金谷園外門弟子。”
“一開始傳言說是金谷園弟子迷.奸未遂,後來又說不是這樣,真相到底如何,并沒有一個定論。”
“想不到陸亭雲也喜歡聽八卦。”道一略帶諷刺的說着,神色卻平穩了些許,“那個金谷園外門弟子就是我。”僅僅只是有人記得,就讓他感到了安慰。
“最終沒有結論自然是因為真相被人為的掩蓋了,世家的龌龊事誰會往外說?”道一冷笑,“我才是被迷暈的那個,一睜眼就看見個哭哭啼啼的世家女口口聲聲喊着我毀了她清白,她是被逼的。”
“我百口莫辯,被關入平陽大牢,一關就是一年多,期間無論我如何求助,想尋找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根本沒人理會。等我再次被押進刑訊司,不給我辯白的機會,立刻就是搜魂。”
“給過喲。”狄榮山突然開口,文書官的視線不緊不慢的轉過去,演技極好,看狄榮山的視線完全是上位者的目光。
“當時我在場,你說你是被人騙去的,可卻支支吾吾不肯說是誰騙了你。”狄榮山微微沖文書官低了下頭,“平陽城大,每天都要發生無數故事,你的案子不過是偷香竊玉,就算對象是世家女,按理也不該關你那麽久。”
“你口稱冤屈,想速戰速決的世家從抓到你的那一刻就開始向平陽城施壓,要對你搜魂。平陽城主府不同意,事情才會一直拖着。”
遲谷開口:“既然不同意,為什麽不給他辯白的機會?一年的時間,還不足夠讓你們查出真相嗎?”
“你只聽了他片面之詞,既然已入大牢,便是戴罪之身,已是罪人說起話來還不盡不實,”狄榮山,“勉強能證明自己或許不是犯人,卻不肯透露更多消息——那樣子顯然是知道些什麽。”狄榮山停頓了下,“和你現在的樣子挺像的。”
披着裘皮的男人低笑一聲,笑容裏是說不出的諷刺:“替人頂罪甘之若饴。遲谷,你覺得,如果今天道一沒自己跳出來,你能逃得過搜魂這一關嗎?二十年前的案子沒鬧到滿城皆知,平陽城和世家追查了一年都沒放棄,最終用上了搜魂這種招數——你記得這件事。如今采花大盜沸沸揚揚,影響比那件案子大了不知多少,你居然還敢頂罪。”
“毀人閨譽不是殺人,勝似殺人。道一到底做了什麽感天動地的事,讓你這麽維護他?”
狄榮山的話是諷刺,諷刺遲谷和道一的是非不分,宋懷塵開口更尖銳,是非不分中的那一點可貴人情味都被攪了個粉碎。
“還是說,你确定他會來救你?所以索性演一場苦情戲?”
遲谷很平靜:“我沒指望誰來救我。”
道一很氣憤:“你沒被誣陷過,根本不知道人絕望的時候是轉不起這種小腦筋的!”
宋懷塵确實沒有類似的經歷:“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話題扯得太遠了。你因為有嫌疑,被關了一年,然後被搜魂,再因為無罪被釋放——恐怕也不能算是誤判?”他詢問的望向狄榮山。
“牽扯上了其他世家,不便詳說。”狄榮山幹脆的拒絕了,“道一不是犯人,但确實不無辜。他經搜魂未死,道途未絕,平陽城給了補償,我以為已經仁至義盡。”他用一點都不低的聲音抱怨,“倒不想想因為他說得不清不楚,平陽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查探證據——還不是為了不用搜魂術?”
道一面無表情:“你站在平陽一邊,自然說什麽都是對的。”
狄榮山嗤笑:“我在平陽長大,不站在平陽這邊,還站在你那邊?”
狄榮山将話題扯回來:“你如今做采花大盜,是因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道一承認:“是。”
宋懷塵緊接着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黃藥師正喝茶,差點一口水噴出來;遲谷跪着,身子止不住一震;道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承認了:“是。”
陸亭雲忍不住問:“為什麽?”他問的是宋懷塵,“為什麽會有這種懷疑?”
“既然是報複,就很難理解他為什麽會手下留情。”宋懷塵聲音平靜,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話和蘊芝的“采花賊是女人”一般,是打開新世界大門的發言,“那麽多姑娘被迷暈,就沒一個漂亮得讓他把持不住的?如果他真喜歡女人,怎麽會想到去招惹藏經閣……”最後三個字,宋懷塵是注視着陸亭雲的眼睛說出來的,壓上了重音,“……招惹你。”
陸亭雲瞳孔一顫,視野中白衣白發的宋懷塵沉着表情,認真中帶一絲薄怒,迫人的氣勢比逼人的俊美更引人注目,讓他移不開眼。
“我喜歡男人。”道一直接說了,這話他也憋了很久,如今已經暴露了采花大盜的身份,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了,“二十年前,我不過是外門弟子,會遭那場大難,正是因為我喜歡的男人。”
平陽是修真界第一大城,各宗派弟子常常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來這裏,內門弟子辦事,外門弟子會做為跟班一同前來。
道一老實肯幹事,內門弟子願意帶他來,來得多了,道一便也有了熟悉的人,其中不乏世家出身的,金谷園培育五谷,和世家多有往來。
道一認識的中,有一位是特殊的,那是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對身為外門弟子的道一頗為照顧,一來二去,兩人熟悉起來。日子久了,道一漸漸生出了些暧昧的心思,因想着對方不是什麽被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自己與他也不是全無可能,就鼓起勇氣表白了心意,戰戰兢兢等對方回應,等來的是對方震驚的表情,以及眼神中難以掩飾的——
厭惡。
道之一途講究陰陽調和,雖是修真,仍似凡界,男女交合到底是主流,雖不禁同性雙修,可接受的人畢竟少。
道一沮喪、失望,甚至絕望,但也放開手不再糾纏,斷了和那人的往來。
可在一段時間之後,當道一在無意中看見那人愁容滿面時,猶豫再三,到底忍不住湊上去問他怎麽了。
道一說:“我很高興他還把我當朋友,肯對我傾訴。”
宋懷塵心想:這就要命了。
那世家子不受重視,婚配也沒自由,被迫娶自己不喜歡的姑娘。
因接觸的世家多了,道一也懂得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多數世家子弟倒也認命,不會太抗拒,像他面前這位的情況,很可能是已經有心上人了。
道一問他,他支支吾吾不肯說。
道一既傷心又心疼,問他真的沒有一點轉圜餘地了嗎?
那世家子搖頭,說除非他們兩個中的一個被發現德行有缺,或者索性人沒了,婚約才會解除。
黃藥師震驚了:“就因為這個,你就要毀了一個姑娘的清白?”
“我喜歡的人所讨厭的人,當然是樣樣都不好。”道一承認,“而那姑娘也正好有心上人——那個世家子告訴我的。”
如此一來就順理成章了,找個機會讓姑娘和她的心上人直接成事,婚約自然解除,道一負責去迷暈姑娘的心上人,把他送到姑娘房間。
“中間出了差錯,被迷暈的反而是我。”道一不想回憶詳細經過,直接一句話帶過,“我不後悔做了這件事,但平陽的嚴刑峻法讓人膽顫,我到底想為自己找條出路。”
所以他表現得矛盾,說話只說一半。
時至今日,道一也灑脫:“被搜魂我也認了,畢竟做了錯事。”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