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擡頭是白熾燈, 低頭是實驗桌。
聞霁月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在實驗室裏習慣性地忙碌着。
距離離開清大已經三個月了,天氣漸冷, 工作服裏面得穿件毛衣, 再加件厚外套。
三個月裏, 聞霁月先做翻譯工作,接着進入了特殊植物組織的人工培育小組, 現在轉進了人工合成小組。
如果她們攻克合成問題, 算是将實驗邁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但目前剛開始接觸, 聞霁月也覺得千頭萬緒, 難以找到正确的方向。
實驗室裏人多, 聞霁月也不方便光明正大地自己“動手腳”,只得忙裏抽閑地試試, 琢磨着能不能想辦法排除一些試驗選項。
但即使攻克了原料組織之一的合成問題,其他方面要做的也還很多,得慢慢來。換句話講,幾個月後的年節聞霁月是甭想回家了。
再說嚴重點, 下個年節怕是也懸。不過這樣沉下心做實驗,不懂就問前輩們,聞霁月的研究水平在飛快上升,進步顯著。
整個大實驗組裏, 聞霁月是年紀最小的成員,頗得大家照顧。
“午飯時間到了。”
帶組的宋竹音瞅了眼牆上的鐘表,隔着口罩喊了聲, 提醒一群人記得吃飯。
這提醒可不是沒必要的,不少人做着實驗就忘了吃飯,甚至連叫喊聲都聽不到,得特意去喊。
聞霁月算是自制力好的,知道長期“戰役”得靠一副好身體,配合着宋竹音把組裏的人員拉出去吃飯。
出了實驗室,就看到一片平地,遠處是列隊歸來的一隊戰士。
沒錯,這回的實驗基地直接就在一支山林部隊的駐紮地中,絕對安全無憂,連吃喝都跟着軍隊走,方便得很。
就是飯菜味道堪憂,聞霁月想到那飯菜,頓時愁眉苦臉起來:“怪不得大家不愛吃飯,我也吃膩了。”
宋竹音笑着道:“今兒可不一樣,我打聽到了,來了新師傅!聽說廚藝不錯,說不定還有新菜!”
其他人聞言眼睛亮起來,走路都帶勁了些,不似往常磨磨蹭蹭,今天三兩步就到了食堂。
打了飯,一個小組的坐在一塊兒,一邊吃飯一邊忍不住商量實驗中的一些推測和問題。
聞霁月吃着飯,皺着眉毛想着剛剛看到的山景。
她怎麽越來越覺得……這山林有些眼熟,好像自家老家那一塊兒。
聞霁月存了心思,就分了一份注意力給食堂裏的聲音,想聽聽看有沒有熟悉的口音。
往日裏沒仔細聽,今天一聽,赫然發現有好幾個小哥正是老家的口音!
聞霁月啃着排骨,一時失神,排骨骨頭差點給咬碎。
宋竹音見了拉住她手:“想什麽呢?骨頭好吃嗎?”
聞霁月紅着臉吐出骨頭:“沒想什麽,就是剛剛想到我做了五個對照組,得仔細點時間,營養液和各種培液都得準時放。”
宋竹音笑道:“忙不過來就招呼一聲,我哪兒昨天剛做完一批,新的剛開始,有時間給你搭手!”
聞霁月點點頭:“好的,謝謝宋老師。”
“喲!小聞,我現在可不是你老師了,咱是同事。”宋竹音的性情到底還是活潑的,見着小輩忍不住調侃一下。
聞霁月想了想,嘴甜地喊道:“那提前謝謝宋姐!”
宋竹音比屠友桃小一點,縱是她保養得不錯,面前瞧着也夠給聞霁月做媽媽了。
這聲姐姐叫得宋竹音都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飄起兩朵紅雲,惹得組裏看了衆人哈哈大笑。
***
首都。
武野歪在家裏的沙發上,翻看着上期刊登的自己的連載武俠小說,表情乍一看偏嚴肅。
武興學掃他手裏的報紙一眼:“怎麽看起副刊來了,我們主刊不好看嗎?”
武野手裏的報紙,是武興學手裏報紙的副刊之一,主要登載小說趣聞傳記,銷量不錯。但在武興學眼中,文學質量當然是主刊更為優秀。
武野道:“我看小說呢,不看副刊,主刊上有啊?”
武興學被一噎,主刊上還真沒有。
武興學讨了個沒趣,幹脆拿起自己的抱報紙繼續看了起來。
他翻過面,瞧見熟悉的名字,便跟兒子顯擺道:“也先生又出新詩了!他最近肯定是陷入一段愛情之中了。
之前的《山楂》、《垂柳》、《忐忑》、《送》,就是寫的那股子細膩的感情,真是讓人看了便不由得懷念起青春歲月啊!”
武興學說起“也先生”,主要還是想刺激下兒子。
“你看看人生也先生,年紀不大,詩文卻是出衆。你整日裏看那些武俠小說幹什麽?人文白也比你出息,最近散文還拿了大學生獎,你看看你成天沒事幹!就知道窩在房間裏睡大覺!”
武野聽了一耳朵訓,翻個身,直接避開嘚啵嘚啵的親爹。
武興學瞧見,差點氣炸。
可就這麽一個兒子,還得舍得打死不成?
他頭疼得很,但半響自己給憋消了氣,無奈地道:“你就是出去陪陪小女朋友,那也是正事嘛,整天兒地窩在房間,也不知道幹嘛……”
武野窩在房間裏,自然是搞自己的掙錢大業。
他想好了,要在聞霁月回來前,搞一套四合院的錢。
但創作這種事,武野需要安靜的環境,只好挑着沒課的時候就窩在家裏自己房間,閉關疾寫,努力攢存稿。
武野從小對自己的空間比較有掌控欲,不讓武興學進去擺弄,是以武野在房間幹些什麽,武興學還真不知道。
他問原因,武野也不說,只拿睡覺搪塞他,弄的武興學郁悶了許久,今天爆發也在武野盤算之中。
見着武興學都問到對象了,武野道:“你怎麽知道我沒陪她?你是我跟屁蟲啊!”
武興學眼睛一瞪,照着兒子的大腿就是啪啪兩下:“你才是放屁蟲,沒大沒小。你最近都沒往我抽屜裏拿錢,都不花錢,那日子還不是和單身漢似的。”
武野被他爹的歪理弄笑,笑着解釋道:“她進修去了,一年兩年都不一定。我這不是心裏想她,就天天睡覺嘛。”
武興學道:“你不會去看她!”
我倒是想。武野回他:“她不讓,說學業得專心致志。”
“所以人家小姑娘專心學業,你專心睡覺?回頭人家進修完了,就給你甩了!”
武興學嫌棄地晃了兩下自己手裏的報紙,道:“我也不求你三十歲的時候,能像我手裏這個也先生一樣出息,你趕上隔壁文白行嗎?你以前的小詩,那可是很有靈氣的,我看對方現在也趕不上你當初的小詩。”
武興學口中說的小詩,是武野小學初中的作品,當時武野年紀小,好糊弄。
不過往後高中之後,武野弄了筆名寫詩,武興學再沒看到“兒子”的作品。
武野撩起眼皮子:“誰叫你就生了我,有什麽辦法?又不能跟人家換兒子。”
武興學氣哼哼地道:“我倒是想換,人家不樂意。”
武野嘆口氣,直接地問:“是不是昨晚上聚餐,文叔又給你吹文白了?你沒得吹,感覺沒面子啊。”
武野當初背了武興學寫詩,就是因為他爹的嘴,比街頭大喇叭還厲害,什麽都往外說,弄得武野煩得很,最後幹脆避開了武興學。
武興學被說中了,又一噎,覺得這老子沒法做了。
他嘟哝道:“喝點酒,大家就愛說孩子啊!我也要面子的啊,你争氣點不行嗎?”
嘟哝完這句,武興學又念叨他的也先生,說起中秋人家還給送禮,結果武野就知道在家吃現成的。
武野聽得耳朵生繭,心想下回就什麽都不給你送,免得你拿着我送的東西還來寒碜我。
不想今天武興學像只小強,腆着臉又湊近武野,小聲問他:“兒子啊,你整天兒看這個,是不是給人投稿子了?給我看看。”
兒子明擺着不搭理詩文那茬,武興學只得降低要求了,小說也成,好歹是靠筆杆子吃飯的,也算子承父業。
武野看他一眼,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語氣平淡道:“不是,我在追小說呢。”
“喏,就這篇,我覺得還不錯。”武野大喇喇地指着自己的小說,“我看完了,給你看看。”
武興學不知道自己這是被兒子當做給意見的用上了,拿過報紙看了起來。
這一看,武興學就消停了。
直到晚上睡覺前,武興學把武野這份副刊的舊報紙扒拉到一塊,給出了“你小子眼光不錯,這小說挺好看”的評價。
武野打發走了親爹,關上門,繼續埋頭創作。
最近稿費漲了,他得努力掙錢,也免得沉湎于思念。
第二天一早,武興學頂着着兩黑眼圈出門買了油條豆漿。
回家後和兒子一邊用早餐,他一邊嘀咕:“你推薦的小說質量挺好,文筆流暢,情節跌宕起伏,一開始還有點生澀的感覺,後面就漸入佳境 。
就是那男主名字有點奇怪,怎麽叫個光風。有人姓光嗎?”
武野咬一口油條,邊嚼邊含糊道:“看着看着不就習慣了,還挺個性啊!”
武興學點點頭:“是挺個性。”随即他又笑着道,“有個詞不是光風霁月嗎?你那小女朋友名字裏就帶個月,還挺合适,我看那女主的氣質和她有幾分相似啊!”
武野一口豆漿嗆進嗓子眼,咳得眼淚差點出來。
他心道老頭腦子還挺好使,下回還是不要拿自己寫的小說忽悠了,不然容易露餡。
武野想想他爹知道自己的小說筆名,就能想到自己被七大叔八大姨圍着問,再沒個清淨的畫面,頓時身子一顫。
武興學給他拍拍背:“挺大個人了,怎麽還這麽不小心。”
等武野緩過來,武興學已經收拾好要去上班了。
他囑咐武野:“你慢點吃,我去上班了。那報紙我拿走了,我要去給他們分享分享。”
武野點點頭,并且十分後悔昨晚上給親爹遞報紙的行為。
***
用過飯,武野給狗子喂了飯,騎着自行車往學校去。他今天十點鐘才有課,騎車過去也不會晚。
進了學校,找到教室。
武野摸到寝室兄弟幫忙占的位置上坐下,同時掏出一袋包子塞給沒吃早飯的一群狼人。
“嗷嗷!謝謝野哥,你真是菩薩在世,又給我們帶飯了!”
“真香!是校門口那家的包子吧?香死哥哥了。”
武野笑着道:“你們一個個,也注意點身體,吃早飯啊。”
同寝室裏的人嘿嘿笑笑,誠實道:“起不來。”
“辛苦野哥了,明兒接着救救孩子啊!”
武野一推這幫子人:“餓死你們算了,我今晚上住宿舍,不回去了。”
看他們吃得香,武野也忍不住伸手搶了個,啃着打發上課前最後幾分鐘。
一宿舍四人鬧着,教室另外一處兩個女生站起了身,一個推着一個期期艾艾地朝武野四人這邊靠近。
兩個女生靠近幾步,就給發現了。
幾個大男生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然後一齊整了整衣服領子,務必要保持精神的面貌。只有武野頭也沒擡,目光掃着今天的課本,看得津津有味。
最後人家找的卻是武野,臉龐清秀的女生站在了武野的桌子前,小聲喊道:“武野同學……你好,我是秦樂。”
武野被叫到名字,這才擡起頭,淡淡道:“你好,有什麽事嗎?”
“那個……我、我,不是,你等會兒有空嗎?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你。”
武野皺起眉,問道:“關于這門課嗎?”
女生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對。”
武野卻道:“那你找老師更好,王老師更博學,也更專業。我對這門課涉及的知識沒什麽心得。”
女生窘迫得羞紅了臉,她那麽問,誰不知道只是個借口啊。
女生的朋友看不過眼,幫着開口道:“唉!你個傻子,聽不出是個借口啊?就問你有空沒空?”
武野沉吟了下:“聽出來了。所以——抱歉,我沒空。”
女生紅着眼,轉身就跑了。
留下武野的室友一臉錯愕:“接觸接觸也好啊!挺溫柔一姑娘啊,你那麽兇幹嘛?”
第一個女生态度尚好,第二個可就沒那麽友好了。
武野哼哼一聲,問道:“人是不是跟你們通過氣?”
“嗨,就問了句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不是一直單着嗎,我們就答了這個,別的可都沒說!”
“那倒不算白瞎了我的包子。”武野收回目光,糾正室友道,“不過我可不像你們單着的,我有女朋友了。”
“……艹!你什麽時候背着我們脫單了?”
“請客請客!聯誼搞起來!”
武野掏出自己的錢夾,把照片那面擺出來。
聞霁月已經以進修的名義,在衆人眼裏出國了。所以——聯個鬼的誼,武野懶得搭理他們。
不過這回證明了非單身,想來不會再遇到這種事了。
***
兩個月後,山林裏寒氣四溢,樹葉子上清晨打上白霜。
聞霁月在一抹朝陽裏,查看自己實驗的新成果。
結果卻是讓人失望。
聞霁月報出結果:“305至310組f基實驗,失敗……”
整個實驗室裏的氛圍頓時又沉悶了幾分。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兩個月裏,進度都沒摸到一半,甚至可以說只是開了個小頭。
這下連宋竹音都樂呵不起來了,她揉了揉發酸的臉頰,身體和精神都覺得很疲憊。
可轉念一想,她是隊長,得擔起鼓舞衆人的中人。
宋竹音緩了下,擠出個笑:“我們至少已經排除掉七個基底了,剩下十六個進行探索,可能性大了很多。只要我們堅持,肯定能得找到合适的基底!”
“可是聽說M國和Y國的儀器都更先進,排查效率定然能超過我們。”
技術上打不過別人,運氣似乎也不眷顧。
眼看氣氛更凝重,聞霁月攤開自己的實驗記錄本,開口道:“我有個小發現,大家姑且聽聽看,也可以和手裏的數據對比一下。
我的308組,309組有一半是合成成功的,之前的258和259、還有前面的208和2099,158和159……以五十為分隔線,帶8、9編號的都各有一半成功,我們做一個含有8、9雙元素的排查,可行嗎?”
悅耳的少女聲音徐徐響起,讓聽的人心覺舒适。窗外的陽光似乎更盛了些,屋子裏頓時也亮堂了些許。
幾人低頭,同時打開密密麻麻卻字跡整齊有序的實驗本,把各自的實驗結果和聞霁月的話對照起來看。
“我這裏也是五十一組,有成功,不過也有失敗。但是主要的成功跡象,就在8、9編號上。”
“我的也是!要臨時加塞雙元素嗎?實驗難度會更大。”
宋竹音把人集合到一處,用成功組的數據做了個統計,發現概率上已經可行。于是征詢過衆人意見,在繁忙的工作裏又自行加塞。
不怕多加任務,只怕不成功。
所有人各自領了任務,又低頭忙碌起來。
聞霁月摩挲了一下手裏的鋼筆,希望自己的猜測方向不要出差錯,不然又是白費功夫。
目前的合成實驗對她來說也是突破性的,難度很大,所以做不到以往的游刃有餘。
出神了奢侈的半分鐘,随即聞霁月又全身心投入到實驗的忙碌中。
武野信中所說,無聲之戰火,在進入這個大實驗組的一個月後,聞霁月就明白了。
假如他們落後,失敗,結果都只有一個,國家會付出巨大代價,将來這行在發展上将頗受限制。所以他們的任務要求是:必須成功!而且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