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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午後兩點, 小娃娃滿月宴的酒席吃得差不多。

王新華想要留着老姐妹,送人的時候便連聲勸道:“兔花啊,這雨才剛小點, 不如晚上就在我家裏歇嘛。”

許兔花笑着推拒:“我不回縣裏, 帶孩子住山上去。今兒你家裏忙, 明兒我再來看你,行不行?”

兩個老太太依依惜別, 武野則看着屋檐下簾子似的雨幕, 驚嘆煙雨朦胧中的模糊美。

首都也是有雨的, 可不像聞家村的雨是落在山邊的, 散發出霧氣, 弄得這一層層的雨幕像是染上一抹令人舒适的綠意。

和王新華說定了明天再來看她,許兔花走到武野身邊, 拍拍小夥子健壯的胳膊。

“小武,我們往山上去。回頭路過老屋,我指給你看看。”

“好,外婆我們慢點走, 小心。”

武野跟着許兔花,小心地注意着許兔花腳下,怕人給摔了。

許兔花則是挑着石板和鵝卵石鋪過的路走,一邊走一邊道:“你別看來的路上都是泥巴路, 其實村裏的路更好走些。”

從村前頭走到村尾,許兔花笑着指着一塊熟悉的平地道:“這塊兒是他們學自行車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我們以前租下來住的地方, 睿鐘和月月她茂爺爺、還有她們闵叔則是住在隔壁。”

武野有些疑惑:“租房子?村裏不是住自己家的房子嗎?”

武野以為,這裏家家房子都是自建的。在他的認知中,租房子一般是外來人幹的事。

但聞家這麽多人,又是自小在這兒長大的,怎麽和外來戶落到一個待遇了?

許兔花想到往事,在雨聲中用老人特有的聲線,輕聲解釋道:“她們五姐妹啊,從小是吃苦長大的。

幾年前,她們的媽媽去世了,爺爺奶奶和爸爸人不怎麽好,就只好分家從家裏搬了出來,自己過日子。

後來咬牙包了山養雞,日子也就越來越好過了,不然你可見不到月月。”

許兔花說時,并沒有詳細說聞老根家那些人有什麽不好的,只是帶了句人不怎麽好。

可武野稍微一想,便能知道得是多過分,才能逼的五個女孩子自己從家裏搬出來,在村裏租房子過日子。

能讓人放棄“家”,也定然是那個“家”糟糕至極。

武野蹙着眉頭,心裏湧出一股心疼。他歉聲道:“外婆,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王瑩玉離世,于聞霁月等人是喪母,于老人而言是喪女,都是極悲傷的事。

許兔花搖搖頭:“沒什麽,外婆現在都能接受了。外婆跟你說這個,也帶着私心,就是想讓你心疼心疼月月。”

許兔花轉過頭,瘦小的她擡頭看向武野,眼角有清晰的皺紋,語氣感慨:“她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可人格外聰明,操心的卻是不少。其他孩子眼瞧着都定下來了,我都放心,之前就擔心月月。”

“現在有你,外婆也不用擔心她了。”許兔花伸出微涼的手,拍了拍武野的手。

武野反握住老人家滿是溝壑的手,認真道:“外婆,我會好好照顧月月的,您放心。”

“好,你也是個好孩子。外婆知道的,你這麽孝順的孩子少見咧。”

許兔花笑眯了眼,走路的步伐都快活了起來。

山上修了養殖場,路倒是好走,修了幾條石板路,雨天走着也是穩穩當當。

房子也建了好幾處,有挨着養雞鴨的地方的,也有挨着果林的。

挨着果林的房子建造得比較寬大,方便住人。這兩年夏天最熱的時候,聞春和王愛國會帶着小妞妞來山上避暑。

許兔花和武野晚上就住在果林邊上,白日裏一眼望去,郁郁蔥蔥,滿山皆綠。

武野不由得深呼吸一口,贊嘆:“這空氣也太好,真好聞的泥土香味兒!”

許兔花笑着道:“我們這是享福沒事做,才覺得好。那些要做事的,可不覺得好!”

夜裏雨聲潺潺,武野詩興大發,開着窗戶寫了好一會的詩。

可忽地,煤油燈晃蕩起。

再下一瞬,天地劇烈震動。

武野擡起頭,在朦胧的雨霧裏看到一股灰色撞破了連綿的綠意,然後耳邊響起轟隆隆的聲音。

他這才意識到——旁邊的山滑體了。

想來是連日的雨水,或者再加上別的原因讓山體變得脆弱,在這樣一個雨夜滑坡了。

隔壁的山出事了,現在待的這座山頭還安全嗎?武野本能地認為不安全,匆忙披上衣服就往許兔花的房間跑。

武野趕到,許兔花也給震動給弄醒了,老太太面色迷茫、有些害怕問道:“這是、這是怎麽了?好大的一陣動靜。”

等許兔花話音落下,不遠處又是一陣轟隆聲。

武野扼住要點:“外婆,旁邊的山滑坡了,我們得下山。你快起來,我背你下去!”

“山塌了?”許兔聽到這話,臉都吓白了。

兩人正說着話,旁邊跑過來的王愛國父母路過屋子,大聲喊道:“山塌了!快起來,先下山!”

“來了、來了!”許兔花應了外面一聲,也立馬爬起來,披上衣服,踩進鞋子就想往外跑。

可老太太吓得腿腳無力,又起得急,走出兩步就軟了下去,還是武野扶着才沒摔到地上。

這下武野更不肯老太太自己走了,他蹲下身子,示意許兔花到自己背上去:“外婆,我背着你,走得更快!”

“好好好,你累了就跟我說,我現在是吓得沒力氣了。”許兔花怕是傳聞裏的地動,不敢再耽擱,聽話地趴在了武野的背上。

許兔花本身瘦小,又是個老太太,其實輕得很。武野也算有把子力氣,背着老太太出去,和着急進來喊人的王愛國父母正好遇上。

王愛國的父親瞧着有個壯小夥子,心裏放心了不少,他有點力氣,可到底一把年紀了,身上還有點毛病,真怕自己到時候摔着老太太。

“快快快!我們下山。”王愛國的媽在屋子裏掃了一圈,摸到把傘,匆匆打開了遞給老太太,又把手裏的手電筒分了一只給老太太。

接着四人出了屋子,沿着山路匆忙下山。

隔壁的山體滑坡造成的劇烈動靜一直在響,似乎連帶着這座山都受了影響,時不時震動一下。

許兔花後悔不已:“早知道就不上山了……”

她一把老骨頭死了沒事,這還帶了個孩子,不是拖累人嘛。

許兔花想着,眼睛都紅了,聲音裏帶着哭音:“都是我老太婆的錯,好好地給你帶山上來幹嘛!”

又聽着武野的粗重喘氣聲,她道,“小武,你放外婆下來吧,讓我自己走!”

武野聞言一愣,呼出一口氣,腳下步子停了一下。

心覺時間緊迫,他根本想不出什麽安慰話,幹脆語氣堅定地道出自己的想法:“外婆,你用手電照着路,我會帶你下山的!”

王愛國的父親也道:“是啊,老太太,你別擔心!這孩子累了就換我背,你別怕,怎麽都要帶你下去的!”

“我們不會丢下你不管的,不然心裏哪過得去?其他人從那邊山道下去了,我們這山沒亂來,一時半會塌不了,別擔心!”這是王愛國的母親,下山的時候也是她想起來果林這邊許兔花上來住了,特意過來提醒的。

許兔花心中感動得很,擦把臉,含淚堅強道:“那我們快走,別耽擱你們時間!”

許兔花知道幾人停下來就是安慰她的,幾個人都說要把她這個不中用的老太帶下去,她老太太哪能不知好歹,還在這兒浪費時間。

武野松口氣,老成地叮囑道:“那好,我們接着往下走。伯父伯母都小心點,安全第一。”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要更小心,不然特別容易摔着。眼下雨夜裏往山下走,竟覺步步都艱難。

旁邊的山體震動,還引得這邊也晃動不穩,更讓人如履薄冰,行走間提心吊膽。

然而下到山腳處,情況變得更糟糕,路都被傾洩下來的泥石給堵住了。

“呼——,這往哪邊走啊?”上山的時候走的另外一邊,武野看着幾乎被洗平的路,有些茫然。

下着雨,夜裏視線範圍很窄,幾人的手電在雨幕裏掃出幾米,看不清前面有什麽,分不清那一段路更好走。

正為難着,右側方也亮起一束光,有個聲音響起:“往這邊來!”

許兔花聽着那個聲音,臉色一變,不過猶豫一瞬,便點頭道:“聽他的!”

往前泥巴石頭裏走出五米,武野看見了一個面相蒼老的中年男人。

他剛想道謝,就聽到王愛國父母嘟囔了一句,他疑惑地等了片刻。

只見男人朝着武野靠近,眼睛望着武野背後的許兔花,一副沒底氣的樣子道:“我、我來背吧。山崩得厲害,前面一段也不好走。”

武野喘着氣,回頭看了眼許兔花。

許兔花看着這孩子汗濕的額角,心疼地用袖子給武野擦了把汗:“放我下來吧,讓他來。”

許兔花一直沒說這是誰,不過到底同意了,武野就松開手,把人放了下來。他背了一路,現在也頗為吃力,自己逞強吃苦倒沒什麽,萬一摔了人才不好。

不過……這人到底是誰啊?

武野看着男人的臉,總覺得有些眼熟。

又往前走了好一段,幾人終于踩到安全地方。

可山腳下的慘烈模樣,也讓人心驚。

一片洪流傾襲過的模樣,肉眼隐約可見的建築物都在泥水裏泡着。

王愛國的母親看着一座倒了的屋子,随着主人家哭泣的聲音拍了一下大腿,悲嘆道:“我的老天爺!這是做的什麽孽,那山白天還好好的,怎麽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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