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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6

如今這光景,令浮舟甚感焦愁,悲嘆道:“此身惡運果真就要來到!”又念及匂親王來信頻問“何日可以相逢”,及訴說“缭亂似松咨”的心情,愈發使他苦不堪言。他想:“究竟讓我如何選擇呀!不管我追随哪一方,另一方都有可怕之事發生。思來想去,我唯有一死,方能了結此事。昔日不也曾有這樣的例子嗎?兩位女子同樣傾情于一位男子,那男子處于兩難之間,只得投水而死……如此看來,除了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與其留于世上遭受罕見之苦,倒不如以死了卻吧。我身尚不足惜,只是父親定然悲傷不已。但尚有許多子女須他照顧,日久自當忘懷。若我茍活于世,因此事而惹人恥笑,則父親勢必更感羞辱傷悲。”浮舟一向天真爛漫,質樸坦率,而又溫婉柔順。但因從小缺乏高深教養,涵養不深。所以一遇非常之事,使六神無主,欲尋短見。他想銷毀舊信,以免留下把柄讓人恥笑。但并不于衆目睽睽之下一次毀滅,而是逐漸處理,或用燈火燒毀,或撕碎了丢入水中。不知實情的侍從,以為公子在作遷京之前的準備,整理舊物。遂有侍從勸解:“公子不必這般!這些真摯的情書,若不欲別人知曉,盡可掩藏箱底,閑暇時再取出來看,亦甚惬意呢。每封情書,各具情趣,信箋又如此高雅,況滿紙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話語。此番盡皆毀滅,委實可惜。”浮舟答道:“何來可惜!我在世之日已不久了。倘留這些信在世間,是不利于親王的。而大将知道了,亦定會怪我不知廉恥,是不利的!”他左思右想,不堪悲傷,忽然憶起佛經中的一句話:背親離世,罪孽尤重。又猶豫不決起來。

不覺三月二十已過。匂親王約定的那個日子即将來臨。匂親王與浮舟的信上道:“我定當于那日夜間親自來接你。務請早作準備,謹慎行事,萬不可洩漏消息,勿使仆從窺破,請勿擔憂。”浮舟卻想道:“親王雖微服前來,但這裏必防衛森嚴,沒有機會相見了,叫人好不悲哀啊!無法相見片刻,只能看她抱恨而歸了。”親王的面容又浮現于眼前,揮之不去。他終于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顏面,放聲大哭起來。右近忙勸解道:“哎呀,公子!千萬別這樣,會被人家窺破呢。已經有人懷疑了。只管悲傷有何益,快給她複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須恐懼。你這般嬌小的身體,即便要飛行,親王亦能将你帶走。”浮舟稍稍鎮靜一下,拭淚答道:“你們均以為我傾心于她,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們盡管說吧。但我向來覺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執蠻橫之人,确定了我是愛慕她的。我若斷然不理,不知會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運多舛!”遂将匂親王的信棄之不複。

再說匂親王不見浮舟回信,暗自揣測道:“他為何好終不肯答應,連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薰大将的勸誘,跟了她呢?”她愈想愈難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她冥思苦想,始終認為:“他定是傾心于我的,只是受了侍從們的挑唆,才移情別戀的。”頓覺‘戀情充塞天空裏’,實在無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莊在望,但見籬垣外面,警衛森嚴,氣氛大異于往日。便有人連連盤問:“來者報名。”匂親王慌忙退回,派一個谙熟此地情況的仆人前往,這仆人也受到盤問。顯見這情形的确不同于往回了。仆人甚感尴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親自遞交。”便指出右近的一個男仆的名字,叫他出來接函受話。男仆傳言于右近,右近也頗為難,只叫他回複:“今夜實在不行,敬請諒解!”仆人向匂親王回複了此話。匂親王心想:“為何突然如此疏遠我?”她無法忍受,遂對時方道: “你過去找侍從吧,總得想個辦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她前往。幸而時方機靈,胡言亂語敷衍了一番,得以進去找到侍從。侍從道:“我也感到詫異。不知薰大将為何突然下令,加強了夜間警衛。公子也為此憂慮不堪,尤其擔心親王受到屈辱。今日親王果然遇到麻煩,這以後的事更難辦了。不如暫且忍耐,待親王選定來迎日期,我們暗自做好準備,通知你們,大事便成了。”又叮囑她匆将乳父驚醒,行事需小心謹慎。時方答道:“親王來此,委實不易,看他樣子,不見公子是不會罷休的。我若無功而回,定要遭她責罵。不如我們同去向她說明情況吧。”便催侍從一同前去。侍從道:“這也太蠻橫了。”兩人争執不休,不覺夜色加深。

其時匂親王騎着馬,站在稍遠的地方。幾匹村犬,跑出來向她狂吠,聲音甚是粗劣,令人心驚肉跳。随從人等不免擔心:“親王身邊并無多的人,又如此輕簡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将如何是好?”時方催促侍從:“快些,快些!”侍從終争執不過,跟着來了。侍從将長發收拾在脅下,發端挂在前面,那容姿甚為可愛。時方勸他乘馬,他決然不肯。時方只好捧着他的長裾,做他的跟班。又将自己的木展給他穿上,自己穿了同來的仆人那雙粗劣的木屐。行至匂親王面前,便将詳情報告了她。然而如此站立,談話也不甚方便。遂尋了一所草舍,于其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馬鞍,匂親王便坐在上面。匂親王暗想:“我這樣子真是狼狽啊!果真要毀滅在情場中了,不知今後将何以為人?”頓時淚流不止。那模樣令心軟的侍從愈發悲傷。這匂親王相貌、姿态都極為優美,就是那可怕的敵人所變的惡鬼,見了她亦于心不忍,此時匂親王略微平靜了一下,十分可憐地問侍從:“為何連說一句話都不行?怎會驟然加強戒備呢?許是有人在薰大将面前诋毀我?”侍從便将詳情告訴她,說道:“一旦決定來迎日期,務望準備妥善。親王這般抛卻尊嚴,屢次屈駕,我們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設法遂你所願。”匂親王自覺這樣子狼狽,亦就不怪怨浮舟那邊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随從人等便驅趕它們。哈喝聲被守夜人聽到了,便拉動弓弦,響聲令人膽寒。但聞一女子怪聲怪氣地叫喊:“火燭小心!”匂親王驚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駕歸京,心中的悲傷難以言喻,便對待從吟道:

“山重道折白雲隔,飲泣歸身無泊處。你也早點回去吧。”勸侍從歸去。匂親王依然容姿俊美,風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濕,衣香随風飄散,美妙無比。侍從拜別親王,含淚返回山莊。

卻說右近将謝絕匂親王訪問之事告訴了浮舟。浮舟聽罷,愈發心慌意亂,惟躺着不動。恰巧侍從回來,将詳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無法言語。一時淚如泉湧,濕透了枕頭。他不願讓侍從們猜忌,便竭力隐忍。翌日清晨,已是兩眼紅腫,羞于見人,只好躺在床上遲遲不起。好一陣才悄悄披衣起來,吟誦經文。惟願以此消減罪孽。又取出匂親王那日為他作的畫來看,眼前便浮現出她作畫時的優美姿态和俊俏面容。昨夜她冒險前來,卻不能相敘一言。想來直教人悲痛萬分啊!又想起那薰大将,“她苦心孤詣,想盡一切辦法欲迎我入京。長久厮守。突聞我死耗,定會悲痛欲絕,委實愧對她啊!我死之後,也難逃世人非議,實甚可恥。然若茍活于世,被人指責為輕薄男子,予以嘲笑辱罵,勢必令薰大将更為難受,倒不如死了好。”于是獨自吟詩道:

“不惜棄舍憂患身,死後但愁留惡名。”此時對父親也百般依戀起來。連那相貌醜陋的弟妹們,也有些難舍。又想起匂親王夫人二公子……離世之時,方覺留戀之人甚多啊!衆侍從興致頗高準備大将迎接事宜。縫衣染帛,忙忙碌碌,談笑風生,惟浮舟無動于衷。一到晚上,他就想着怎樣不為人知地走出家門,從容赴死。為此整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耗散了元氣。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覺得自己已瀕臨絕期,比待宰的羔羊更為凄涼。

匂親王寫來一封纏綿悱恻的情書。但浮舟現在已心如止水,無心思再寫一封信,惟附一首詩:

“身消塵世骨不存,墳瑩無有哭誰身?”交與使者帶回。他想讓薰大将也知道他赴死的決心。但轉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遲早會相互說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舉。必不能使人知道我這決定,我獨自去吧。”就決定不告訴薰大将。

父親從京中寫來一信。信中說道:“昨夜我做了一夢,見你精神不振,樣子甚是難看,便為你誦經祈禱。今日白晝打瞌睡之時,又複得一夢,見你遭遇不祥之事。驚醒後即刻寫信與你。萬望諸事小心謹慎,切勿大意。你所居處甚為荒僻。薰大将頻頻赴訪,她家二公主恐多怨氣,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體愈見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惡夢,實極為擔心。原想即刻前來看你,又逢你弟産期臨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時常疾病纏擾,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願前來。望你也誦經祈禱,請求保佑吧!”并附有各種布施物品及致僧侶的請托書。浮舟想道:“我命已絕,父親卻絲毫不知,這番關懷之語,委實叫人心疼!”便趁有使者來寺院之機,寫回信與父親。提起筆來,方覺心中千言萬語難以傾訴,終于一句也末能寫出,只賦了一首小詩:

“惟盼重結來生緣,何須惜戀如夢生。”寺中誦經的鐘聲随風飄來,浮舟躺在床上靜聽鐘聲,又賦一詩:

“幽咽餘鐘添人愁,南柯夢斷報慈親。”他将此詩寫于寺中取來的誦經卷數記錄單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将記錄單仍舊系在那枝條上。乳父說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夢。看須吩咐守夜人謹慎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聞得此話,頓時悲痛欲絕,淚又湧出。乳父又道:“不吃東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湯吧。”他便如此好言相勸,百般照顧。浮舟想道:“這乳父自以為清健,實已年老體衰,我去之後,他又安身何處呢?”他甚為擔心,覺得乳父很可憐。便想含糊其詞告訴他赴死的決心。但未及張口,淚已流出。他惟恐別人生疑,看出破綻,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他近旁,對他說道:“人過于憂愁,靈魂會飄蕩出去。公子近來兀自憂愁,難怪夫人要做噩夢了。須早作決定,跟随哪一方,然後聽天由命。”說罷嘆息不已。浮舟默然無語,靜靜地躺着,用他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臉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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