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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游1

卻說第二日清晨,宇治山莊衆人發現浮舟失蹤,頓時驚恐慌亂,奔走相尋,然而總不見蹤影。這情形酷似小說中關于千金公子被劫後的種種描述。恰值此時,京中夫人因放心不下,又派一使者前來問詢,使者道:“我雞鳴時便動身出發了。”面對此狀,上至乳父,下至侍從,無不手腳無措,慌作一團,不知如何作答。那不知實情的乳父及衆人只是驚擾惶惑,而明知內情的有近和侍從,從浮舟昨日的愁苦狀,斷定其已舍身赴水,不敢張揚。右近抽泣着打開夫人來信,見信中寫道:“許是太挂牽你之故,我昨夜無法安寧,夢中也不能将你看清。且時常惡夢纏繞,使得今日心緒甚為煩亂,老惦念着你。近期薰大将即将接你入京,我想在你入京之前先迎來我處。可惜今日落雨,只有留待後定。”右近又将昨夜浮舟回複父親的信打開來看,讀了那兩首詩,不由嚎哭起來,他暗想:“果如所料,詩中之語多麽令人傷心啊!下此決心,為何不讓我知道呢?他與我兩小無猜,萬事都推心置腹,絕不隐瞞,為何在赴死之時卻無聲無息遺棄了我,叫我怎能不恨啊!”他竟似一個孩童般呼天搶地哭訴着。浮舟平素憂愁苦悶,他早已習以為常,然萬料不到一向柔順的公子會走上絕路。右近思緒煩亂,悲痛驚駭不已。而平時自作聰明的乳父,今天亦早被駭得呆若木雞,嘴裏只知念着:“這怎生是好!這怎生是好!“

再說匂親王獲得浮舟答詩,深覺其詩意一語雙關,異于往常,不由暗忖:“他原本傾心于我,恐是他疑我變心,故逃往別處,不知他到底作何想法呢?”她憂心如焚,迅速派人前去打探。使者飛奔到山莊,見處處皆號哭不已,不由手足無措,不知将信交與何人。忙亂中只得向一仆人探問,仆人悲戚道:“公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驚慌失措呢!而偏值能作主的人又不在此,我等下人個個皆六神無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匂親王派去的人并未得悉內情,聽此訊息,驚駭不已,慌得一溜煙返回報告。匂親王恍如置身夢中,驚詫萬分地想:“我并未聽說他患重病啊?只知道他近日憂郁不堪。然昨日回信中并無此種跡象,且用筆精巧極致甚過往常。”她疑慮難釋,忙喚來時方要她前去查詢實情。時方答道:“恐是薰大将已經聽到什麽風聲,故嚴斥夜人須盡職,近來仆役們出入都要仔細攔阻盤問。我倘無适當藉口,若忽赴宇治山莊,被大将知悉,恐定懷疑。況且那邊突然死了一人,定然喧嘩擾攘,出入的人很多。”匂親王道:“你言之有理。但是無論如何,總不該不聞不問,漠然視之吧!必須設法,去向知情者打探清楚。先前仆人傳聞恐會有誤。”時方見主人懇求,甚覺不好違命,便在傍晚時分動身前往。

時方一路疾行,很快到達宇治山莊。此時雨勢已弱,但因山路崎岖,她只得穿簡便服裝,形如仆人。走進山莊,聽見許多人叫嚷,有人道:“今夜當舉行葬禮。”時方一聽吓呆了。懇求和右近會面,但右近不肯見他,只是傳話道:“時下我心境怆然,不知所措。大夫大駕光臨不能起而相迎,甚為抱歉。”時方懇切地說道:“倘我不能探明情況,如何回去複命呢?還是請那位侍從哥哥出來見我一見吧。”侍從只得出來,對她道:“人生禍福,實難預料啊!公子恐也未曾想到。請将實情禀複親王,忽遭不幸,衆人已惶惑無措,悲痛難耐。且待稍許平靜之後,再詳告公子景況。況眼下正值喪期,須得四十九日忌辰期滿,大夫方可再來。”說罷抽泣不止。內室中也是哭聲嘈雜。其中大概是乳父在嚷:“公子啊!快些回來呀!你去了哪裏?屍骨亦未見,實令人心傷啊!往日朝夕相見,尚嫌不夠親近呢!我日夜企盼公子交運納福,為此我這老命方才延喘至今。未料到公子忽地棄我而去。鬼神不敢奪我的公子。如此可憐之人,帝釋天也會讓他還魂。奪取我家公子的人,不論人鬼,都快快将他還與我們!至少也讓我們看看他的遺骸啊!”他悲痛欲絕地數落。

時方聽得屍骨不見,甚覺奇怪,便對侍者說道:“尚望你能告我實情。可否有人藏了他?我代親王來了解實情。倘未明曉實情或回報不符,而日後真相顯露,親王豈不怪罪于我?親王不信會發生此事,故專派我來,不論何種情由,尚須據實報。親王如此好意,又怎能拂逆?沉溺男色之事,在中國古朝廷倒是屢見不鮮,可如我們親王那般情深義重之人,實難尋覓呢!”侍從暗想:“這使者倒也口舌伶俐,令人親切。倘我隐瞞,日後終會被揭破。”思慮至此,便答道:“大夫疑心有人藏匿了公子,如果有其事,我們又何必這般悲痛呢?我家公子近來郁悶愁緒,薰大将便說了幾句,其父和這乳父便忙乎着準備讓他挪居到薰大将處。而至于匂親王與公子之事,絕未向外人洩露過,他心中常感激思慕,故心情異常惡劣,孰料他卻自赴絕路。為此,衆人號哭不已。”這話雖不詳盡,事實總算大概略知。時方仍是難于置信,說道:“只言片語難敘詳盡,且待親王親來造訪吧。”侍者答道:“唉,那如何敢當?公子與親王的姻緣,倘現在被世人知曉,倒亦光榮。然此事一向隐秘,惟如此,方不負死者遺願。”衆人皆盡力遮掩這忽發的橫死,故侍從怕時方久留會露出破綻,便力勸時方離去,時方亦知趣地告辭而去。

正當傾盆大雨之時,夫人匆匆從京中趕來,其悲苦之狀無法言語。只聽他哭訴道:“你若于我眼前死去,縱然我悲痛萬分,但因死生乃世之常事,人世亦不乏其例,而今你卻屍骨不存,叫我心何安啊!”匂親王與浮舟戀情瓜葛,夫人渾然不知,故并未料到其會投水自盡,推測大多是鬼怪妖狐此類東西作祟,他想起在小說中有不少這類記載。作了一番狐疑猜想,終于想起二公主:或許他身邊有心懷叵測的乳父,聞得浮舟将被薰大将接入京城,便忌恨在心,暗中與仆人狼狽為奸下此毒手,亦未可知。想到此處,愈發懷疑仆人,問道:“新近有無陌生的仆人出入?”侍者等答道:“沒有。此地偏僻荒涼,新來的人都不習慣,總是藉口事故,便溜之大吉,一去不返了。即便舊日仆從,亦辭職不幹。”山莊侍者已屈指可數,寥寥無幾了。侍者等回想公子近幾日神情,記得他淚流滿面地說“我真想死了”。再看他平素留存硯臺底下所寫之詩,多是些“憂患多時身可舍,卻愁死後惡名留”等憂郁悲觀詩,更确信他已投水。凝眸眺望宇治水,聽那水聲洶湧澎湃,頓感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與恐懼。便和右近商議:“種種跡象表明,公子确已投水自盡。倘我們一味狐疑,而使衆多關心此事的人未得确切答複,實是不妥。況公子與匂親王秘密之舉,并非其真心自願。即使其父現已知曉此事,也無可厚非,況對方并非令人作嘔的等閑之輩。我們與其讓他受猜疑之苦,不如先向他袒露事情真相,否則待被發現之時,誰擔當得起?只要衆人盡力隐諱,想必定會掩瞞世人耳目的。”

兩人便将事情悄悄告訴了夫人,說時泣不成聲,表述不全。然而夫人已略知大概,也淚如泉湧,傷心言道:“既是如此,想我兒子定是葬身在那無情的惡浪中了!”悲痛之極,恨不得自己也随之赴水。後來對右近說道:“還是派人到水裏打撈吧,至少總得将遺骸找回,方可殡葬。”右近答道:“此時再去撈,恐蹤跡早已全無,川水奔騰定已沖到大海去了。況此刻作此無用之舉,定遭世人譏嘲張揚,實是難聽啊!”夫人思前想後,悲情郁積于心,實在無法排遣。于是命右近與侍從二人推一輛車子到浮舟房間門口,将他平日所鋪褥墊、身邊常用器具、以及他身上換下來的衣服諸物,盡皆裝入車中。邀來乳父家做尼姑的女兒,閣梨與其弟子、老法師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應邀而來做功德的僧人等,佯裝搬運遺骸,齊心協力将車子拉了出去。夫人和乳父悲痛萬分,哭得昏天黑地。此時那內舍人帶了她兒媳右近大夫蹒跚而至。說道:“要行殡葬,務須先向大将禀明,擇定吉日,慎重舉行才是。”右近回答:“只因另有緣故,不敢過分張揚,只得草率從事了。”

于是将車驅往對面山腳一處平地,禁令外人靠攏,僅讓幾個知道實情的僧人料理火葬。火葬極為簡單。對于此等簡陋儀式,鄉村那些極為迷信的人皆譏評道:“這葬式可真怪呢!規定的禮節尚未完備,便草率了事。竟如身份低微人家所為。”又有人道:“聽說京都的人,凡有姐妹的人家,都故意做得簡單呢。”此外種種譏評令人不安。右近想道:“鄉村之人尚有此種譏評,若不加警惕,一旦洩露風聲,使薰大将知悉葬儀并無公子屍骸,勢必會猜疑對方隐匿了公子。待二人猜疑消除後,定會疑惑另有人隐藏了公子。公子前世善緣,故今世處處受人憐愛,倘死後被猜測為下賤之人帶走,實乃冤屈于他。”于是他甚為焦慮,細致察看山莊中所有仆役,對于在當日混亂中凡窺破實情的人,他使反複叮囑不可洩露;而對于不知實情者,他則絕口不提此事,戒備得天衣無縫。兩人互相告道:“待過些日,便将公子尋死真相如實告訴大将和親王,讓她們早些知道真情,以削減憂傷。但是眼下切不可洩漏,否則便有負死者。”這兩人負疚甚深,故極力隐瞞。

再說因母親僧侶三公主患病,薰大将此時正在石山佛寺潛心祈禱。雖遠離京城,然對宇治思念甚切。宇治近來之事,亦并無人前去告知。直到宇治的人見薰大将未派使者前來吊唁,甚覺顏面無光時,方才有一人前往石山,将此死訊禀報于大将。薰大将大為詫異,束手無策。只得派她最為親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浮舟死後的第三天早晨,仲信到達宇治。仲信傳達大将的話:“我聞知噩耗,本想立刻親自前來。只因母親患病,恰值祈禱。功德期早有規定,以致未能如願。昨夜殡葬之事,理應先來通知,鄭重擇定日期辦理此事。為何如此匆忙追急?人死之後,喪事的繁簡,縱使為徒勞,然此乃人生最後大事,你等如此簡便,竟連鄉人也大加譏評,實乃有失顏面。”衆侍從聽了使者此話,均只得推說悲傷過度,以致有此簡慢之舉,除此便再無解釋。

薰大将聽了件信回報,憶起往事亦悲痛欲絕。她想道:“我為何要将浮舟放在宇治這可惡的地方呢?倘不是如此,定不會遭此意外變故,原以為他可以安閑度日,沒想到卻仍受人騷擾,實乃我的罪過啊。”她深悔自己粗心大意,自責不已。然于母親患病期間,悲痛此等不祥之事,實乃不祥,于是下山返京。但她并不進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傳言:“我一親近之人近日忽遭不幸,為避不祥,暫免進房。”便幽閉室中,大嘆命運無常之事。追憶浮舟生前容姿,實是俊美可人,愈發悲傷戀慕。她想道:“他在世之時,我未珍惜其愛,而空過歲月,如今人去樓空,後悔不及,我命中注定在戀情上頗多苦痛,因此本想立志異于衆人,做個化外之人。哪知天有不測風雲,一直随俗沉浮,大約佛菩薩為此責備吧?或許是佛菩薩想讓人去虔心求道,想出這個隐去慈悲之色而讓人受苦的辦法吧?”于是悉心研習佛道。

匂親王似乎更加悲傷。浮舟死訊傳來,她頓時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體。衆人驚恐萬狀,以為鬼怪作祟,忙為她驅鬼提怪,忙碌一團。直至她的眼淚逐漸哭幹,心情才略微鎮靜下來,想起浮舟生前模樣,愈添思慕傷感之情。她對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無故紅腫了兩眼,怎好叫人看見,便巧妙設法隐蔽,然悲傷之情仍溢于聲色。一些人見了便道:“親王如此傷心為了何事?瞧那愁腸寸斷的樣兒!”匂親王悲痛然恻之事終于傳到薰大将那裏,薰大将想道:“如此看來真如我所料,浮舟與她并非僅僅一般的通信關系。唉,似浮舟這樣溫情美麗的人,只要一見,豈有不惹得她神魂颠倒的。幸虧他去了,否則不知會做出怎樣過分的事來呢!”她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狀便減輕了許多。

衆人聽說匂親王患病,便紛紛前來看望,絡繹不絕。此時薰大将想:“她為一個身份不高之子的死,尚如此閉居哀悼,若不前去慰問,實足乖戾。”便親往探訪。此時,薰大将正為剛逝世的式部卿親王服喪,身着淡墨色喪服。色彩倒很相稱,但她心中只當為浮舟服喪。她面龐瘦削,卻更顯出幾分清峻。其餘問病之人聽見薰大将來,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靜可人之時,匂親王見薰大将來此,頗覺尴尬。未曾開言,早已淚眼泉湧,不能自抑。好容易鎮靜下來,說道:“我其實并無大礙,惟感嘆人世變化無常,以致憂傷成疾而已,衆人皆認為須慎重為是,母皇和父後也為此坐卧不安,我實乃有愧!”淚如泉湧,她想避人注意,欲舉袖揩拭,但淚珠已紛紛落下。她甚覺羞愧,但轉念一想,薰大将未必會知曉這眼淚是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兒女罷了!便覺可恥。但薰大将想道:“她果然是為浮舟悲痛憂傷呢!他二人不知何時有這關系的?數月以來,她不是常嗤笑我是個大傻瓜嗎?”當她這樣想時,對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頓時消逝無形。匂親王窺視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無情!只要胸中有憐憫之心者,即使不為生離死別悲苦,也會為空中飛鳥的鳴叫而愁苦的。我今無端這般傷心流淚,若地察覺我之心事,也會因同情而落淚的。只不過她對人世變化莫測之事領略已深,故能泰然處之而無動于衷。”于是便以為此人實可欽佩,将她喻作美人曾經倚靠過的“青松枝”。她想象薰大将與浮舟相晤之情,頓覺此人實可作死者的遺念。

兩人閑聊一會後,薰大将想了想覺得不應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閃隐諱,便決定坦然陳述,說道:“往着我倆皆無話不談,經常推心置腹一吐為快。而後我有幸入了官場,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從容敘談的機會。無事不敢随意造訪,今日告訴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莊中見到的那位紅顏薄命的大公子,有一個與他同一血統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聞曉後,便常去照拂他。但我當時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議,便将她暫時安頓在宇治的荒僻山莊。我并非常去看望,而他仿佛也并非惟我是從。倘我待他如正夫人般高貴,便絕不會如此待他。但我無此用心。而他的模樣,也并無缺陷。故而細心憐愛。誰知近日猝然死去,使我倍感命運多患,人生無常,因此甚為傷懷。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說畢,不禁潸然淚下。她甚覺如此落淚,有失體面,便覺愧疚,可淚如泉湧,一時如何抑制得住,因此她頗為難堪。匂親王疑惑地想:“她這态度大異尋常,恐是已知曉內情。若如此真乃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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