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2
但仍裝作不知,說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約聞知一二。本想差人問候,打聽詳情,但又傳出足下決不欲讓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卻此念。”她故作冷漠狀,然而悲痛郁結于胸,故而言語甚少。薰大将說道:“只因他與我有這般關系,故我想将其推薦與你,大概你已見過了吧?他不是到過你府上麽?”這話心照不宣。遂又說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該對你說這些無關緊要的浴事,恐太厭煩,恕我冒昧。請善自保重啊!”之後便告辭而去。途中,薰大将思忖;“她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為高貴之人。這匂親王乃今上最為寵愛的皇女,無論容貌、儀态、談吐,皆異常優秀,無與倫比。其夫人亦非尋常人,各方面皆堪稱賢淑高貴之典型。但她卻撇之而鐘情于這浮舟。現在世人舉辦祈禱,誦經、祭祖、拔楔,大肆騷擾,忙亂不堪,其實皆因匂親王痛悼此子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貴之人,夫人為當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子,哪點不及匂親王呢?如今一旦念起他,悲傷便難以自禁!話雖如此,這等悲傷确也實在蠢笨不可效仿的。”她強壓哀情,但仍思前想後,心迷意亂。便獨自吟誦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詩,随身俯卧在那裏。想起浮舟那極為簡單的葬儀,深恐他的哥哥二公子聞知後悲哀難過,覺得委實對人不起,深感不安。她想:“他的父親身份卑微。此種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姐妹之人死後葬禮必須從簡,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發難受。關于宇治諸多細況,她多有不悉,故而她欲親赴宇治,探詢浮舟死時情狀。但她又不便長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達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陣心煩。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薰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不死,今日不正是他遷京之日麽?”此番思量,又生悲涼。庭前花橘簇擁,香氣四溢。杜鵑飛過。兩聲啼鳴。薰大将獨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詩,仍感心中郁結未能傾吐。此日匂親王正好來到北院,薰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賦詩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聲暗飲泣。”
匂親王因見二公子模樣與浮舟極為相像,萬分感慨。當夫婦二人于靜坐默思時,薰大将所贈花束及信送到,匂親王閱畢頗覺有趣,便答詩道:
“橘花芬芬懷故人,杜鵑知情緩啼聲。多啼令人心煩。”匂親王與浮舟之事,二公子早已知曉。他想:“我的兩位兄弟皆這般短壽,一定與他們所慮太多,過于憂愁悲傷有關。看來因我少有憂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無常,我也不知能茍活多久。”念此,愈發傷心。匂親王鑒于他已略知一二,倘再瞞他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一告之。二公子道:“你總是瞞着我,使我又氣又恨。”兩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動。因對方乃死者哥哥,故而敘聊亦更為親切。那邊六條院內,萬事皆奢華鋪張。此次因匂親王患病而舉辦祈禱,亦大肆忙碌。關切之人甚多。婆婆夕霧左大臣及小姑姐妹無時不在旁守侍,煩亂不堪。這二條院卻異常清靜,匂親王甚覺舒暢。
匂親王推量:浮舟究竟因何而突然尋死?竟象是一場夢。她郁郁不快,便囑咐時方等人,去宇治迎回右近。住在宇治的浮舟父親,心魂俱被兒子牽去,一聽到宇治川水嗚咽,便欲跳水而去。那憂傷悲愁無時可解,痛苦不堪,只得回京去了。因此,右近只有幾個僧人作伴,異常岑寂無聊。正在此時,時方等人奉命而來。先前警備森嚴的通道,如今卻無人阻攔。時方回想前事,嘆道:“真遺憾啊!親王末次抵此卻被擋駕,不讓入內?頓生同情之心。遠在京中的親王卻因這不足道的戀情而愁緒萬般,覺得甚是無聊。但見此光景,又憶起昔日好幾夜風塵仆仆趕來的情狀,以及匂親王與浮舟相擁乘船的情致,覺得其人豐姿綽約,柔美動人。回首往事,衆人頹喪不振,感憾萬千。右近一見時方,便便咽不止,這原屬常理。時方說道:“匂親王再三吩咐我,專程遣我來此。”右近複道:“正值熱喪,我怎好離開去見親王呢?別人看了亦将詫怪,我不無顧慮。即便去見,恐怕亦難禀報清楚,親王又怎難确悉詳情呢?且待四十九日喪忌完畢後,我尋個借口‘我要出門一下’,這才像樣。倘我能意外地存活着,只要心境稍好之時,哪怕親王不來傳我,我也要親去向她述說這噩夢般的種種經歷。”
他今日磨蹭着不肯起身。時方也哭着:“我們都是些不知內情的人,對親王與公子的關系并不詳悉,但目睹親王對他的寵愛,覺得大可不必急切親近你們,将來侍奉你們之日甚多。如今出現這等傷心事,我們此刻的心境亦極願與你們親近些。”繼而又道:“親王辦事向來細致周到,此次還專派來車輛。倘空車回去,定使他大為失望。事已至此,那就讓另一位侍從代作入京見親王如何?”右近便喚來侍從說道:“那麽煩你走一趟吧。”侍從答道:“我言語笨拙,且喪服在身,親王府難道會不禁忌?”時方說:“府中正為親王患病而祈禱,确有諸種禁忌,然對服喪之人似乎并不禁忌。況親王與公子宿緣如此深厚,她亦應服喪。喪忌之日已所剩不多,只得勞駕你了。”這侍從一直傾慕親王的俊美滿灑。他正愁浮舟死後見不着親王了,今日卻有此良機,不禁暗喜,便聽從安排,随車入京去了。他身着黑色喪服,更增添幾分高雅氣質,清秀俊美。因他已沒有主人,不必穿裳也未将裳染成淺墨色。此日便叫随從帶了一條淺紫色的,以便參見親王時系上。他不禁感慨:倘公子在世,此日進京須微服暗行,小心謹慎。對于親王與浮舟之間的戀事,他萬分同情,故一路上想起浮舟的不幸便流淚不止,直至親王府中,眼淚也未曾幹過。
匂親王聽說浮舟的侍從來府,頓添傷感。總覺此事欠妥,便未告訴二公子。親王來到正殿,于顧前迎接待從。她一下車,便急切詢問浮舟臨終前的一言一行。侍從便細述了公子此間是如何傷感萬端,哀聲嘆氣的,還有那一夜是如何凄慘哭泣等等。他說道:“公子整日枯坐沉思,對事皆無心思。雖滿腹心事,卻從不向人流露,只是悶于心中。因此,他連一句遺言也未曾留下。如此利索的舉動,實未料及。”他的詳細敘述,使親王愈發悲痛,推量浮舟心情,怪他何不随波逐流,順其天命,而要取用此等烈舉,又懊悔當時沒守候于他身旁,否則将他攔腰抱住,多好啊!如今一切已晚了,念此,心裏錐刺般疼痛。此時侍從亦說:“我們亦痛悔沒有深究他為何燒掉書信,實甚大意呵!”如此對答,直至天明。侍從又将浮舟寫在誦經卷數記錄單上的詩讀給她聽,那是浮舟答複父親的絕命詩。親王素來不曾注意過這侍從,此時亦覺甚可愛,對他說道:“你今後就在此侍候夫人吧,你願意麽?”侍從答道:“我求之不得,但心中悲痛未曾消解。待喪忌之後再說。”匂親王說:“但望如願,盼你再來。”此刻,她連這侍從亦難離舍了。破曉時分,侍從告辭,匂親王賞賜他本為浮舟置辦的箱子與衣箱各一套。器物甚多,但賞賜侍從亦不宜太多,故只送了侍從一些與其身份相稱的東西。侍從未料到此行受賞,心中自是百般欣喜。但将所有賞物帶回,又恐同輩猜疑而帶來麻煩。他甚是為難,但又不便拒絕,于是只得全帶回。回到山莊,與右近悄悄地打開來看。每逢寂寞難耐之時,看到這許多新穎精致、巧妙可愛的東西,不禁睹物思人,愈發悲泣。“衣服如此華麗,于喪忌之日如何隐藏呢?”兩人相與愁嘆。
十分傷感的薰大将也異常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因而親自趕往宇治探詢。一路上盡思往事:“當初我為何要訪問八親王呢?後來竟操心起全家,連對這個棄子也如此關心。我只是傾慕法師的道行高深方來此,原本打算向這先輩請教佛法,為後世修身積福。不想竟事與願違,催萌了凡心。恐是因此之故,才遭受這般懲罰吧?”到了山莊,她喚來右近說道:“此間情狀,我聞知甚少。真是傷心之至!七七喪忌日行将結束,我本該喪忌過後再來,但實難忍耐,故此時趕來,公子究意患了何病,竟如此猝死?”右近思忖道:“公子投水之事,牟君等皆知曉。大将遲早也會聞知。我倘瞞了她,将來再有別的消息,反而要怪怨我。不如對她直說。”至于浮舟與匂親王的戀情,右近曾費盡心思地隐瞞,并早有準備,倘面對薰大将,應該如何如何說。然今日當真面對她那異常嚴肅的表情,想好的話竟皆忘掉了。他只得語無倫次地敘說了浮舟失蹤前後的情況。薰大将聽了,不勝驚詫,一時無話可說。她想道:“此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如此沉默寡言的浮舟,凡事從不輕意開口,完全是個溫順柔弱的男子,怎會有如此烈舉?定是侍從為蒙敝我而如此捏造。”
她疑心浮舟被匂親王藏了起來,愈加頓燥不安。但匂親王痛悼之時,卻無佯裝之相。再認真觀察衆侍從,個個傷心痛哭,并無虛假的跡象。衆人聞知薰大将到此,皆悲痛不已,齊聲號哭。薰大将聞之,問道:“難道只有公子一人失蹤嗎?還有無其他人?請将當時細況告知于我!公子決不會因我一時冷淡而背棄我的。究竟因何不可告人之事而去投水?我總覺蹊跷。”石近覺得薰大将甚為可憐,又見其猜疑,甚覺為難,便對她說道:“我家公子出生貧寒,生長窮鄉,大人當早有所聞,最近又居這荒寂山莊。自此,常多愁苦。只有大人的偶爾降臨可以短暫解憂。他一直盼着早些去京,以便安樂地守候于大人身邊。此願雖不出口,但心中卻時刻念着。當聞知此願即将了遂,我們皆為之欣喜慶幸,并紛紛為喬遷作準備。那位常陸守夫人因即将了遂多年夙願,更是滿心歡喜,日夜籌劃喬遷之事。豈知不久便收到大人一封讓人費解的信。守夜人也來傳言,說有放肆之侍從出入,必須嚴加警戒。那些粗暴村婦不曉事理,便胡亂猜測,頓時謠言四起。而此後又久無大人音信。故而公子深為失望,日夜哀嘆自身命苦,便生了絕望之念。夫人一向竭心盡力,為求兒子福運雙至,不落于人。公子卻覺得貪妄此種幸福,定遭世人譏笑,愈發傷心。故陷入悲觀,只顧整日愁嘆。另外,恐怕別無死因。即使被鬼怪隐藏,總不會一點不留痕跡吧?”說完已淚盈雙眼,悲拗起來。
薰大将再無可懷疑,頓生悲痛。她說道:“我身不由己,任何舉動皆受人注目。每逢思慕他時,總是想道:迎他來京之日不會太久了,那時便光明正大地與我長聚了。全靠此慰情,得以度送時日。他疑心我冷淡他,而其實是他先棄舍我。教我好不痛心啊!還有一事,本不想再提,但此處無外人,說說無妨,這便是匂親王一事。她與公子交往究竟始于幾時?我知她很擅長讨男兒家歡心,我想公子亦是被她所感,而又深恨不能與之長相厮守,故而悲哀,以至投身赴水以求一死。其中詳情必須實說,再不可隐瞞!”右近一驚:“看來她全知曉了!”深感遺憾,答道:“這傷心之事,原來大人早有所聞?我是與公子寸步不離的……”他略加思索,又道:“大人定然知曉,公子曾在親王夫人那裏小住幾日。殊料一日親王竟闖進了公子室內。終因我們一番嚴詞痛斥而退出。公子心懷恐懼,便遷居到三條那地方。此後親王無蹤可尋,亦便罷手。但後來不知親王從何處探得消息,不斷遣人送信至此。算來那正當二月間。然公子卻置之不理。我多勸他:‘倘一直如此,倒顯得公子沒有禮貌,不通情理。’于是公子才做一二次答複。除此外,并無他事發生。”
薰大将聽了,想道:“右近恐怕只能說這些,我若太過深究,那反倒不好。”于是俯首沉思:“浮舟珍視匂親王,對她有思慕之心。另一方面不能忘我,以致躊躇難決,痛苦不堪。他本就善良柔弱,難以決斷此事,恰又臨宇治川畔,怎不起這等差念呢?倘我不将他安置在此,即使天大的憂患,亦未必能找到投身自盡的‘深谷’?看來,這宇治川水太為可恨!”她近來常奔走于這崎岖山路,皆為了那可憐的大公子與這浮舟啊!她一想起,便悲痛難忍。連這“宇治”地名亦常刺痛她,不願再聽了。遂又想:“二公子最初将此人視作大公子的雕像向我提及時,恐怕便是不祥之兆。總之,此人的死全在于我的粗心。”她思來想去,覺得這父親也實在可憐,自己身分低微,使兒子的後事也如此草率,不勝遺憾。右近的詳細報道,使她想到:“有這樣一位出類拔萃的兒子,卻不幸夭逝,作父親的該是何等悲傷啊!”浮舟與匂親王的戀情,他父親未必知曉。他定會誤認我背信變卦,才使兒子尋此短見的,也許此時他正怨恨我呢。”頓感歉疚不安。
浮舟未死在家裏,此屋本無不祥之氣。但薰大将見随從皆在面前,不便入屋,故命人搬下駕車轅的臺,放在邊川外當作凳子。但又覺不甚雅觀,便走到林蔭下,于青苔密布之處坐下休息。念想從此将永不再來此地,心中頓生凄涼。四下環顧,獨自吟詩:
“亦當長辭故人宅,何人憑和比患居?”閣梨今已榮登律師之位。薰大将便召之入莊,要她為浮舟舉辦法事,并叫她将僧侶人數增加。她覺得只有這樣舉辦法事,才可消減因自己造成的罪障。她還詳細安排了每隔七日的誦經供養。天色已暗,薰大将即将返京,心中思量再三:“倘浮舟在世,我今夜定會與之歡聚,不再返歸。”她召來牟君。牟君卻派人代答道:“此身實甚不祥,為此整日愁嘆,神思愈益衰弱昏迷,惟有悵然奄卧,此身再無用處。”他既不肯出來,薰大将也不願進去見他,便上道返府。一路上仍悔恨交加,何不早将浮舟迎入京中呢?那宇治川的水聲,刺得她心如刀絞。她暗自嘆惜:“竟連屍身也見不到了,此種死別真可憐可悲呵!他是随波逐流了呢?還是沉入了水底?”哀嘆不止,無法勸慰。
時值常陸守宅內正為祈禱兒子安産而舉辦法事,浮舟父親想到自己到過喪家,身蒙不祥之氣,所以返京後便未去常陸守宅內,而暫時寄居于三條那所簡陋屋子裏。哀思無法排解,且又牽挂那臨産的兒子,後來聞知順利分娩方放心,但因身染不吉之氣,不便去看望兒子,終日只得昏噩度日。正在此時,薰大将悄悄派人送來一信,夫人悲喜交加,拆閱來信,見信中寫道:“夫人忽遭不幸,本應前來致吊,然因心煩意亂,淚眼昏花,且夫人亦愛子情深,不勝悲痛,故未前來造次,待心緒稍寧時,再登門叩問,歲月易逝,人世易變,愁恨難消。痛感世事無常,更覺愁恨難消。我茍活于世,還望夫人看在你愛子的份上,以我為遺念,随時枉顧為幸!”此信言辭委婉懇切,送信使者便是那個大藏大夫仲信。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