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3
薰大将又命仲信捎話道:“只因我做事太過遲緩,以致未能及時将愛子迎接入京,夫人可否會怨我呢?事情已是如此,尚望不再深究其責,自今後,凡事我當盡力為夫人效勞。敬請夫人放心,浮舟的姐妹若有入仕之志,我定當鼎力相助!”夫人認為子女之喪毋需過分忌避,因此堅持請信使入內休息。自己揮淚作書道:“承蒙你細心看顧,方使我身處逆境尚能茍延殘端。小犬長期愁眉不展,使我痛感自身出自低微之罪過。聞知你要迎他入京,我亦為他從此可脫離苦境而高興。殊料又遭如此厄運,讓人一聽到那“宇治”二字,便覺膽戰心驚,哀傷不已。今蒙賜書問候,殷勤撫慰,竊喜壽命可延。倘得幸存于世,還得仰仗鼎力相助。只因淚眼昏花,未能恭敬回複為歉。”照例,應送使者禮品,但此時不甚适合。若不送則又覺欠妥。便取了一條準備送與薰大将的斑紋犀角帶與一把精美佩刀,一并裝入袋中放于車上,對仲信說:“此物乃死者遺念。”便以此贈送。使者回府後,薰大将見了所贈物品,說道:“實在不必如此。”使者報道:“那常陸守夫人親自接見,咦咽着感激不盡。他說:‘家裏小兒也得到大将如此關照,我們身份低微,真是羞愧難當。我當不使外人知道何種關系,将所有不肖之子遣赴尊邸,服侍恩人以示感激。”薰大将想道:“與這些人家雖然關系并不密切。但天皇的後宮中,也不是無地方官的兒子的。若因宿世姻緣而蒙皇上寵愛,世人也不至于議論吧。況且普通臣下,娶貧賤人家的兒子或夫人為夫,也非罕見之事。外間傳言我與一個地方守吏兒子來往,然而我最初便未打算娶他為正夫,因此不能算作我行為上的污點。我只是看在那已故的兒子面上,照顧他的家人,以及撫慰悲痛的父親。”
常陸守來三條院屋子裏找夫人。她勃然大怒,站着對他嚷道:“撇着生孩子的女兒不管,竟躲于此逍遙!”只因夫人從未将浮舟的事情告知她。而在她心中,浮舟早已落入困境。夫人原打算在浮舟被薰大将拉入京中後,方将此喜事報與妻子。誰曾料到此災運之事發生,因此再無必要隐瞞下去。便抽泣着将實情具告與她,且取了薰大将的信與她看。常陸守本是一起炎附勢之人,見了此信大為詫異,反複玩味,嘆息道:“這孩子放棄了如此莫大的幸福,真不識好歹!我亦為大将家臣,經常在她府中出入,卻從未被她召見過。她實在是少有的顯貴尊嚴之人呵!由她關照我兒,我們全家算走好運了!”頓時喜上眉梢,夫人則痛惜兒子,只知掩面哭泣。常陸守也不禁落下淚來。其實,倘浮舟尚在人世,恐常陸守的女兒還得不到薰大将的關懷。僅因她而使浮舟喪命,心覺愧疚,方走此下策安慰其父,哪管世人譏評。
薰大将為浮舟舉辦七七法事。心下卻又疑心他是否真已死去。但念及無論死活,舉辦法事總是積功德的事,因此便囑律師于宇治寺中秘密隆重做道場。照她的吩咐,六十位法師所贈布施品皆格外豐厚。浮舟的父親亦來此,加做了諸種佛事。匂親王将黃金盛裝于白銀壺中送至右近處算是供養他的。她深恐外人生疑,不便公開鋪張法事,不知內由的人紛紛猜疑:“給一位侍從的供養為何如此豐厚?”薰大将亦派遣了大批親信前來寺裏辦事。衆人大惑不解:“奇怪!此男子究竟為何等樣人,法事竟辦得這般隆重?”不久常陸守也來了,她毫不拘謹,竟似主人,衆人更覺納悶。近來常陸守因兒媳少将喜得貴女,大辦賀筵。甚是忙碌。家中珍寶應有盡有,近又收藏了唐土與新羅諸秀珍品。然而限于身分,故甚不足觀。此次法事雖是隐秘舉辦,然而排場異常體面。常陸守見後,心想:“可惜浮舟無幸于世,否則他日後福份之高貴将無可比拟。” 匂親王夫人也送來諸種物品布施,又命設筵宴請七僧。皇上也略聞薰大将曾有一鐘情男子。猜想她懷愛至濃,為不讓二公主得知,竟一度藏匿于宇治山莊,亦為她惋惜。薰大将與匂親王二人一直為浮舟之死悲傷。匂親王清火熾盛,忽然失去戀人,更是痛心疾首。但她原來輕薄成性,為轉移情緒,又不斷與別的男子糾纏起來,薰大将卻心負愧疚,雖盡力關照浮舟家族,仍難消解心中愁悶。
再說明石皇後為姨母式部卿親王服輕喪,喪期未滿尚居于六條院。此位便由匂親王之姐二皇女代任,由于位尊,不能常來參谒父後,匂親王心緒欠佳,百無聊賴,便常同父後帶來的哥哥大公主閑玩,借以消愁。大公主的衆侍從一個比一個妩媚,匂親王因未能仔細欣賞而頗覺遺憾。薰大将亦為之動心,情不由己暗戀上一位,便是大公主身邊的小宰相君。他身姿絕美,令人心馳神往,品性亦極為優越。他對琴與琵琶,尤其獨到精深,一彈一撥,都美妙動人,寫信或講話,亦極富情趣。匂親王往日亦曾動此念,欲奪人所愛據為己有。但小宰相君卻說道:“我可不像別人那般屈從她!”他那矜持莊重的态度,頗得薰大将贊賞,感嘆此人的确與衆不同。而小宰相君亦察覺大将內心痛楚,不忍見到,便附詩勸慰,詩曰:
“雖悉君心苦,憐惜不由人。但因身份微,豈可吐微忱。讓我代他死了吧。”此詩附于一張雅致的信箋上。凄清之夜,正值思緒惆悵,此詩如此慰貼,薰大将深為感動,便答詩道:
“遍歷無常事,何曾顯隐憂?無人曉此苦,惟君知我愁。”為答謝他此番好意,便步入他房間,說道:“正值無限憂傷,我喜得你贈詩分外欣慰。”薰大将本出身高貴,素來矜莊持重,舉止文雅,不肯随意出入于侍從之室。而小宰相君身居陋室,即為宮中所謂“局”的小屋。對薰大将的突然降臨,他一時手足無措。幸而他一向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應對自如,更令薰大将戀慕。便想:“此人竟比我所愛的那人更優雅些呢!為何于此處當宮人呢?若作了我的側室,終日守在我身邊就好了。”她暗暗将此念埋于心裏。
時至蓮花盛妍,明石皇後舉辦法華八講,先為亡母六條院主,再為義父紫夫人。各自擇定日期,供養經佛。法會異常在嚴宏大,講第五卷那日,儀式格外隆重,有幸前來六條院觀賞之人,皆為衆侍從遠近親故。第五□□座講第八講,功德圓滿。法事期間殿內暫作了佛堂裝飾,如今須恢複原狀,放北廂中紙隔扇得全部打開,以便仆役布置整飾。便将大公主暫移居至西面廊房。因聽講過度疲憊,衆侍從皆回自己房裏休息去了,大公主身邊僅有幾個侍從侍候。此日,薰大将欲與一位退出的法師商談要事,便換了便袍來釣殿尋找。後來僧衆全部退出,薰大将便坐于池塘旁納涼。此時園中人影甚少,那位小宰相君正與同伴們于附近一帷屏圍隔成的休息室暫歇。薰大将屏息靜聽到衣衫摩擦的聲音,猜想小宰相君定在其中。便從紙隔扇隙縫裏窺探,但見裏面不似普通侍從房間,布置優雅清爽。從參差的帷屏隙間望去,室內一清二楚。有三位侍從與一童子,正将冰塊盛于蓋子中,喧嚷着将它割開來。他們未穿禮服,亦未穿汗衫,一幅放任不拘的模樣。
薰大将未曾想到此處便是大公主的居處。忽覺眼睛一亮,一位身着白羅衫的男子,美貌絕倫,正微露笑唇,閑視着喧嘩弄冰的衆位侍從。他正是大公主。此日酷熱難當,濃密的頭發略微向前挽起,豐姿綽約美妙。薰大将想:“我所見的美人不少,卻無如此美麗的。”相形見細,近旁的衆侍從,個個黯然失色,形同樹樁了。她略微定神,仔細觀看。只見一侍從,身着黃色生絹單衫,外綴淡紫色裙子,纖手握扇,打扮得格外整齊。他對弄冰的人說道:“你們如此費力,反而更熱了!倒不如放下看看吧。”他微微笑着,眉目傳神,嬌羞動人。薰大将一聽那聲音便怦然心跳,那侍從正是她朝思暮盼的小宰相君。衆侍從費了好大力,方得将冰割碎,一人手持一塊。一侍從頗為放肆地将那冰塊置于頭頂又直貼胸膛之上”。小宰相君便用紙包了一塊,送至大公主跟前。大公主伸出那雙纖細嬌嫩的玉手,在包冰的紙上指拭了一下,說道:“我不要拿,水滴下來真讨厭。”
薰大将隐約聽得他那聲音,亦覺無限欣喜。她想:“我是在他小時候才見過的,那時我僅是個蒙昧無知的頑童,但偏偏卻能驚悟他那美好動人的模樣。後來我再也未能見到他了,亦未曾聽過有關他的事。多年後于今日卻有緣與他相見,怕是神佛的賞賜吧?會不會又如從前,成為某種憂患的起因呢?”她惴惴不安,呆呆癡癡立于那兒凝望。一仆人正于北面乘涼,忽然想起打開的紙隔扇未曾關上,若有人前來偷窺,自己又要遭斥責,忙慌張跑過來。見一不曾認識的穿便袍的女子站着。他心中惶恐,亦顧不得讓外人瞧見,沿着回廊匆匆奔來。薰大将想:“我此種行徑實有些不雅,萬不能被人發現。”便轉身離去,躲藏起來。那仆人極為擔心:“如何得了!帷屏都未遮好,從此處望進去一覽無餘!那官人怕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吧?陌生人還定不會到此的。若被人知曉,必嚴加追究是何人打開紙隔扇的?幸而她穿着絲綢單衣與裙子,走動時末發出聲音。裏間的人該不會知道吧?”薰大将想:“若不是遇見宇治,我道心一定堅定了。如今倒成了百苦交煎的俗夫!若當初早些出家,則已安居深山,悠閑自得了。”思前慮後,不覺心緒煩亂。又想:“我長年來不是一直渴望見到大公主嗎?如今得見,卻反增痛苦。這真是無聊。”
薰大将回至三條院,次日晨起身特早。細看夫人二公主的容貌,嬌美動人。但她想:“二公主的美貌雖不亞于其兄,但細微處畢竟有許多差別。大公主端莊高雅,光豔照人,實在美不可言!但也許是我的成見,或因時地不同吧。”便對二公主說道:“如此大熱天氣,你另換件薄衫穿上吧。男子在衣飾要及時更新,方可顯出季節情趣。”又吩咐侍女道:“到皇後那邊去,叫大式為公主縫件輕羅單衫。”衆侍從便猜想:“定是大将欲将公主打扮起來,她好欣賞他的美姿。”衆人均很興奮。薰大将仍舊去佛堂誦經,之後回室休想。她午時來到二公主房裏,見侍從已取回輕羅單衫挂在帷屏上了。便對二公主道:“你可穿上這羅衫了,大庭廣衆之下,如此半透明的着裝也許不好,眼下是在家裏呵?”又親手替她換衣,裙子為紅色,也如昨日大公主所穿。二公主秀發極其濃豔,長長垂下來,他的美貌确實并不比大公主差。應該說各有所長吧。她又叫人拿些冰來,讓侍從割破一塊送與二公主。此番模仿,自己也覺好笑。她想:‘他人皆喜歡将所愛之人寫入畫中,通過看畫以慰其情,他雖不是大公主,然而是其弟,更好替我慰情吧。”轉而又想:“若昨日我亦能如此刻一樣參與其間,随意欣賞大公主……”如此想來,不禁長嘆一聲。便問二公主:“你近些時日可曾給大公主去信了?”二公主搖搖頭說:“在宮中往往應母皇之命,我才寫。後來,母皇未說,我便未寫了。”薰大将說道:“僅因你下嫁給了臣子,大公主才不再與你通信,甚是遺憾。你可去拜見父後,訴說此事,且說你怨恨他。”二公主答道:“怨恨?這萬萬使不得了。我不去。”薰大将道:“那就如此,便說大哥常因我是臣下,頗為輕視,因此我也不願給他寫信了。”
此日轉瞬即逝。次日清晨,薰大将照例前往參見皇後,匂親王一同來到。今日她身着丁香汁染的深色輕羅單衣,外署深紫色便抱,打扮俊逸,神情清爽。其相貌之美,不亞于大公主。她膚色白皙,眉目清秀,且較先前略微清瘦,異常動人。此貌似大公主之人,竟使薰大将頓生愛戀。她想:“萬萬不可!”迫使自己鎮靜下來。惟覺比往日未見大公主前更為痛苦了。匂親王命人拿了些畫。送與大公主。不久,她也去了大公主處。
薰大将十分恭順地與明石皇後交談佛經內容,後又談到六條院主及紫夫人在世時些許瑣事。末了見到那些選送大公主後遺留的圖畫,便說道:“二公主近日悶悶不樂,可憐得很呢!僅因他辭別九重,下嫁于臣子。那大公主亦不再與他通信,皆因他身份有別,故嫌隙于大公主。望将此類畫順便送去一些,本可由我帶去,深恐不甚珍貴了。”明石皇後說道:“這就怪了,他怎會有此種想法呢?往常他兄弟二人同在宮中,當能書信來往,如今相隔甚遠,相互問訊便少了些。你且告知他,不要顧慮太多,我會規勸大公主。”薰大将道:“二公主怎可冒昧去信呢?他雖不是你的親生,但我與你有兄妹之誼。若你能看在此份上給以青睐,實在令人欣慰。況且他們平素慣于書信往來,如今忽然見棄,實甚遺憾。”她說此番話,實非好心,但明石皇後哪能意料得到。
辭別明石皇後,薰大将欲前去探望那晚曾入其室的小宰相君,借以看看前日窺探過的那間廊房。便步過正殿,向大公主所居的西殿走去。此處侍從戒備森嚴。薰大将儀貌堂堂,風流潇灑走近廊前,見夕霧左大臣家諸女公子正與衆侍從談話,便于邊門前坐下,說道:“此處我常來走動,卻很少見到諸位,我常感覺像老了似的。往後我定常來親近親近。你們不會嫌我不合适宜吧?”說罷便瞟了瞟幾位甥女。一侍從說道:“從今日開始練習,定會返老還童的。”衆人信口談笑,倒也風趣。可見殿內極為優雅,頗富情味。她并無特別之事要來此處,僅與侍從們說些閑話罷了。但她頗感惬意,于是坐了很久。
大公主來到父後處。父後問道:“薰大将曾到你那裏去過嗎?”大公主的侍從大納言君忙答道:“薰大将僅來找過小宰相君。”父後道:“她一向嚴肅,怎會找侍從談話呢?倘不是個伶俐的男子,富有心計,心裏早為她看透了。小宰相君倒可放心。”他與薰大将雖是兄妹,但素來便較客氣,因此要侍從們亦不可對她太随便了。大納言君又說道:“小宰相君深得薰大将喜歡,常到他閨房去敘談至深夜,恐二人關系實出一般吧?而小宰相君對匂親王卻很無情,說她待人輕薄,連信亦未給她回。”說罷笑起來。明石皇後亦跟着笑了,說道:“小宰相君确實聰明,匂親王的浮薄本性未瞞過他。她那品性應好好改一改,說來令人遺憾,不須說侍從們的譏笑了。”大納言君又道:“我還聽得一件怪事呢:最近薰大将那個死了的男子,原是匂親王夫人的弟弟。或許不是同父所生吧。還有一前常陸守之夫,據說為此子舅父或父親,不知到底怎麽回事。此男子住于宇治,匂親王與他私通。薰大将聞訊,準備立刻迎他入京,并添派守夜人,嚴加戒備。匂親王又悄悄前去,未能進門,僅于馬上與一侍從談了片刻便回來了,此男子亦深戀匂親王,一日卻忽然失蹤了。聽乳父說他舍身赴水了,衆人哭得甚是傷心呢。”明石皇後聽後暗暗吃驚,說道:“真是荒唐!此等話是亂說得的麽?如此奇聞,世間自有人傳言。為何不曾聽得薰大将談及?她僅嘆息人世無常,甚是惋惜宇治八親王家個個薄命。”大納言君亦說道:“殿下聽我說:下仆所言雖不足信,但我亦曾聽得,此言乃一于宇治當差的童子道出。那天他到小宰相君父家,千真萬确談過此事。他還道:‘公子之死千萬不可洩漏出去。此事發生得太離奇,定要有所隐諱。’許是宇治那邊并未将詳情具告于薰大将吧?”明石皇後甚為焦慮,說道:“你且去告知那童子,萬不可再講與外人!匂親王品性放浪,定遭身敗名裂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