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4
不久大公主果真寫信與二公主了。薰大将見了,頗覺手筆優秀,心中甚是欣喜,竟後悔未能早些促成他們通信,錯過了欣賞手筆的機會!明石皇後亦将衆多上等圖畫贈與二公主。而薰大将亦暗暗弄到了好些精品,遣人送與大公主。其中有幅《芹川大将物語》中的情景:遠君戀慕大公主,秋後一黃昏,難耐相思之苦,便走進大公主室中。畫筆極為美妙。薰大将看後,頗覺遠君便是自己的寫照,便想:“我那大公主若能如畫中的大公主那般愛我,有多好啊!”不由感慨自己命苦,一時感慨萬千,賦詩道:
“蘆獲凝露秋風拂,只恨蒼蒼長募苦。”她本想在那幅美妙的畫上題寫此詩一并送與大公主,卻又顧慮若有吐露,必将惹來諸多麻煩,還是将種種欲念封存心中為好。一番柔腸寸斷,思慮彷徨之後,凄然懷念起死去的宇治大公子,想道:“倘他仍活着,我斷然不會對別的男子有半點非份之想,即便皇上下旨以公主相賜,我也決不應允。況且皇上是明達之人,聞知我已另有鐘愛,絕不會嫁公主于我的。哎!還是這宇治橋姬,害得我何等憂傷煩惱!”這般愁思苦想後,又想想那匂親王夫人,不禁愛恨交加。自己真是愚蠢透頂,當初竟讓給了她!後悔已晚矣。如此痛悔一番,眼前又浮現出突然死去的浮舟,覺得他極為幼稚無知,不曉世事,輕率喪生,也實在愚笨。但憶起右近描述浮舟憂愁苦悶的情形,及聞知大将變志後又愧疚不已,時常悲傷飲泣的模樣,又甚是憐憫。心想:“我原本就無意正式娶他為夫的,只将他當作忠貞可愛的情人而已。如今看來,怨不得匂親王,亦怪不得浮舟,而是我辦事不周所致。”她時時這般冥思苦想自纏自繞。
薰大将慣常氣度安閑,舉止端詳,但對于戀愛之事,也時常身心交困。何況那輕薄之人匂親王,自浮舟死後,整目哀怨,無人慰藉。也沒有一人可以當作浮舟的遺念而訴說哀情。惟其夫人二公子,偶爾嘆息一聲“浮舟可憐”。然而他與浮舟是異父兄弟,最近才見面相識,并非從小一起長大,兩人感情不甚深。那匂親王也不便在夫君面前随意說浮舟如何美麗可愛可憐。再說自宇治山莊的侍從們确認浮舟投水自盡後,便相繼離散歸家了,最後眷戀舊情留守在那裏的,只有乳父及右近、侍從三人。侍從與浮舟不甚親近,但也暫且留下陪伴乳父和右近。先前,在這偏僻之處,惟有宇治川的水聲可以帶來一點希望,聊以自慰,而如今這水,竟也讓人覺得凄涼可怕了。最後侍從也離開宇治,住在京都一頗為簡陋的地方。匂親王思念死去的浮舟,便打算接待從到二條院,遣人找到她道:“你到二條院來當差,如何?”然這侍從顧慮二條院與舊主人浮舟的複雜關系,為免非議傳耳,便婉言謝絕了匂親王的好意,表示願去明石皇後那邊作侍從。匂親王道:“這樣也好。你在那邊,私下我也可差使你。”侍從思想進入宮中,便不再孤獨寂寞了,遂找人說情,當了明石皇後的宮人。別的宮人雖覺侍從出身低微,但見其相貌周正,人品亦好,自然不再鄙視他,相處和睦。薰大将也常來這裏,每每見到,侍從便無限感傷。他曾聽人說,皇後那邊有許多高貴的千金公子,就像小說中描寫的一樣。如今他留心察看,愈發覺得沒有哪一個比得上舊主人浮舟。
話說式部卿親王的前夫留下個兒子。親王今春一死,現在的親王夫人因是後父,對這兒子便極感厭惡。這後父有個叫右馬頭的姐姐,此人不足挂齒,卻私下看中了這個兒子。這荒唐的後父競委屈兒子,硬将他嫁與其姐。明石皇後聞之,也甚為惋惜,說道:“這男子真命苦呵!昔日他母親何等疼愛他,如今卻落得任人糟蹋的地步。”這兒子日夜愁嘆作詩!姐姐便道:“皇後既然如此憐惜……”最近已送弟弟進宮,與大公主作伴尤為合适。因此衆人皆很尊敬他。但身份另有規定,便為他取名宮君,但除一條侍從用的短裙外,不穿侍從服飾,實甚委屈于他。匂親王聞知後,心想:“眼下相貌可與浮舟相比的,怕是只有這宮君了。他畢竟是八親王姐妹之子。”于是愛慕之心又生,時刻都想看見他。薰大将聞知宮君作了宮人,想道:“真是豈有此理!前不久他母親曾想讓他成為太子君,也曾表示欲嫁與我,世事難料啊!遭遇意外,為免受譏評,倒是投身水底為好。”甚是同情宮君。
明石皇後居于六條院之後,與宮中相比,衆侍從均認為更加敞亮,更富情趣,甚是舒适。因此跟來許多侍從,往日的空房也住滿了人,連回廊與廚房等處,也擠得滿滿的,倒也十分快活自在。夕霧左大臣的威勢與當年源氏相比,毫不遜色,萬事皆至善至美,以接待皇後。源氏家族較先前更為繁榮,排場也愈加闊綽新穎。若是匂親王依然風流好色,則皇後居住六條院期間,恐怕會惹出諸多風月之事來,幸而近期她頗為安分,以致衆人均以為她改掉劣習。孰料自看上宮君,她那老毛病便又犯了,又不安分起來。
秋日漸涼,明石皇後打算回宮。年輕侍從們卻依戀不舍,紛紛向皇後請求:“正值迷人金秋。紅葉正豔,不可錯過呢!”于是日日臨水賞月,管弦妙曲繞耳,那場面熱鬧非凡,勝似往常。匂親王最擅長音樂,便時時彈奏幾曲。其容貌佚麗,雖朝夕見慣,仍覺若初開之花。薰大将則來往甚少,因其儀表威嚴。衆侍從望而生畏。兩人同來參見皇後之時,侍從由屏後窺望,心想:“這兩人,都為我家公子所愛慕。倘公子在世,該享受多好的榮福啊!卻突然之間尋了短見,真是太可惜了!”他絕口不提宇治發生的事,裝作不知,心裏卻痛惜不已。匂親王要向父後禀告官中之事,薰大将便告退。侍從想道:“切勿讓她發現我。公子周年忌辰尚未滿,我卻離開了宇治,她定會怪罪的。”遂躲避起來。
在東面的走廊邊,薰大将看見許多侍從正在開着的門口低聲談話。便對他們道:“你們應該知道我是最可親近之人。我雖為女子,卻比男人值得信賴,也能教與你們須知之事。我的心情,你們定會慢慢知曉的,所以我很高興。”衆侍從皆緘默不語。就中有一侍從名叫牟哥,年事較長,頗話世故,答道:“對于并不親密之人,總是不便親近的。不過并非都是如此,比如我,便不是那可以随意見你的親近之人。但我們這些身為侍從的,若裝着怕羞躲避你,未免太可笑了吧!”薰大将道:“你如此斷言,在我面前不怕羞,我倒覺得真是遺憾了。”她向裏面望望,但見一旁堆着脫下的唐裝,想必正縱情弄筆。硯臺蓋裏盛着些瑣碎的小花枝,看來是供玩耍的。帷屏後面躲着幾個侍從,還有幾個轉過身往門外張望,盡皆發髻高盤,烏黑美麗。薰大将順手移過筆墨,題詩一首:
“燦爛女郎花,宿卧花陰下。冰心如玉潔,不留好色名。為何如此擔心呢?”便遞給了紙隔扇後面坐着的那個侍從,他是背向着她的,并不轉過身來,便從容不迫地振筆疾書道:
“名豔女郎花,堅貞守情志。不似尋常草,任由染露跡。”其手筆雖不甚工整,卻自有一番趣味,頗有可觀之處。她不認識此人,料想是正欲上皇後殿,被她擋了路,暫時躲避于此的。牟哥也看了薰大将的詩,說道:“這口氣像老婆子,可謂斬釘截鐵,沒有趣味!”便贈詩道:
“豔豔女郎花,适值茂盛開。試宿花陰下,君情移不移?之後便可确定好色與否。”薰大将答詩道:
“承君留我宿,一夜自當伴。即是閑花草,此志亦不變。”牟哥看罷道:“何故侮辱我們?我是說在別的荒郊原野吉野宿,并非我們欲留你。”薰只好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侍從們倒希望她再往下說。然她準備離去,說道:“我這般擋住你們,未免征性。你們走吧,我不再攔你們了。看你們今日躲躲閃閃的,想必另有緣由吧。”說罷起身告辭。有幾個侍從想道:“她以為我們都與牟哥一樣不怕羞,真正冤枉人了!”
薰大将倚着東面的欄杆眺望庭院,欣賞夕陽中次第競芳的秋花,心中卻甚是傷感,不由低聲吟詠白居易的詩句來:
“大抵四時心總苦,就中腸斷是秋天。”忽聞有男子衣衫曳動之聲,顯見是剛才背身吟詩之人。他穿過正殿,向前走去。其時匂親王走過來,問侍從們:“适才過去那人是誰?”一侍從答道:“是大公主的侍從中将君。”薰大将想道:“這侍從亦太貿然了,豈能随意告訴心存非份之念的女子!”她深感遺憾。但見侍從皆親近于匂親王,又頓生妒意。心想:“許是匂親王神情威嚴,那些侍從才不得不如此。我多晦氣,為匂親王狂戀,只有暗自妒恨,吃盡苦頭。這些侍從中,定有她所傾心愛戀的品貌出衆的男子。我何不設法誘惑此子,奪取過來,讓她也嘗嘗我現在的滋味?我敢斷定,真正聰慧的男子,決不會拒絕我的。但這種侍從又有幾人呢?只有想想那二公子了。他常嫌匂親王的行為不合本分,又擔心我和他的戀情被世人知曉枉加譏評,只能隐秘,然而始終不曾放棄對我的愛戀。能有如此見識,堪稱世所罕見的賢子。然而這些侍從,與我向來生疏,能否有這種人是無從得知了。近日寂寞無聊,夜不能寐。何不也幹一些風流韻事呢?”她這想法,亦有失身份。
于是薰大将又如前日愉窺一樣,特意去了大公主的西廊,這純屬無聊。晚上大公主到明石皇後那裏去了,侍從們皆随意聚在廊前,閑談觀月,甚是惬意。中有一侍從正在彈筝,琴技谙熟,爪音悅耳。薰大将悄然無聲地走近,竟無人知曉,但聞:“為何‘故故’狀奏得如此美妙?”衆人大為詫異,來不及将揭起的簾子放下,一人起身答道:“氣調’相似的姐妹不在此地。”辨其聲音,知此人便是中将君。薰大将亦引用《游仙窟》中典故戲答道:“我是‘容貌’相似的父姑呢!”得知大公主不在,她已毫無興致。問道:“公主總是常去那邊,這歸省期間他還做何事呢?”侍從答道:“公主無論在何地都毋需做事,惟尋常度日罷了。”薰大将想到大公主那高貴的身份,止不住一聲嘆息。為免被人怪詫,只得強忍情緒,接過侍從的和琴,未及調弦,便一陣彈撥。倒也合律合調,琴聲與這秋天的景象甚為相宜,真是絕妙動人。忽然琴聲嘎然而止,沉迷其間的侍從皆大為嘆息。此刻薰大将心事沉重,正尋思道:“我父親與大公主的身分相當,唯一不同乃大公主為皇後所生。但受母皇的寵愛卻完全一樣。為何大公主尤為優越呢?許是皇後出生之地明石浦乃風水寶地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為夫,已是莫大幸運,然若兼得大公主,那真是完滿之至!”這亦未免太狂妄了。
再說那已故式部卿親王之子宮君,在公主西殿那裏也有他自己的房間,其時諸多年輕侍從皆在那裏賞月。薰大将嘆道:“唉,可憐!此人與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統呢。”回想當年式部卿親王曾有心将此子許配與他,或許有些緣份,遂向那裏走去。只見兩三個身着值宿制服,相貌姣好的童子在外面閑步。一見薰大将過來,忙避退室內,其嬌羞之态甚為可愛。但薰大将卻不以為然。她向南行至一角,有意咳嗽幾聲,便走出一年事稍長的侍從來。薰大将說道:“宮君的遭遇實令人同情,我欲向他表達,卻又怕這些常用之言給人虛假應酬之感,所以正在努力‘另外覓新詞’呢。”那侍從并無去通報宮君之意,自作聰明道:“我家公子雖遭此不幸,然想起親王生前的寵愛,又蒙大人的深切同情,他将不勝欣慰。”薰大将聽罷這泛泛的應酬,甚為掃興,心中頓生厭感,說道:“宮君與我也算姐弟,具有同族之誼,如今遭此曲折,我理應關懷備至。今後無論何事,但請囑咐,定當樂為效勞。若像今日叫人傳言,避舍三分,豈不是有意推卻我麽?”侍從也覺得有些失禮,便竭力勸說宮君接待。宮君于階內答道:“如今我孤苦無依,‘蒼松亦已非故人’了。承蒙念惜往日情誼,不勝感激。”此為親口對答,非侍從傳言,其聲甚是嬌嫩,極蘊優雅之趣。薰大将想道:“他若為此處一普通宮人,倒是很有趣味。可惜身為親王家的公子,今境遇改變,不得已而與人直接通話。”頗生憐惜之情。又猜想他定然美貌無比,很想見上一面。忽念匂親王為此子苦思勞心,暗中好笑。卻又感嘆世間稱心如意的男實甚罕見。她想:“身份高貴優越的親王,培育出品貌優秀的大家閨秀,不算稀奇。最稀奇的,還是成長于宇治山鄉八親王之家的美人。此處荒涼偏僻,且家道枯寂如高僧。連那衆人皆視為命苦志弱的浮舟,與其面晤時,亦覺優雅清麗,可愛無比。”由此顯見她時刻牽挂着宇治一族。不覺暮色蒼茫,他們的不幸因緣歷歷浮現眼前,令她傷感萬分。忽見諸多蜉蝣忽明忽暗地東飛西竄,便賦詩道:
“眼見蜉蝣不能取。忽顯忽逝去不知。世事亦皆如這蜉蝣一般‘似有亦如無’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