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字1
話說比睿山橫川附近有一位道行深厚的法師。她那八十餘歲的老父和約五十歲的弟弟,都是僧人。早年,他們就許下了心願,如今要到初濑的觀世音菩薩那裏去還願。于是法師便叫她十分得意的門生閣梨同行。父親和弟弟在初濑做了功德佛事後,歸途中父親不幸染病,自然不能再走了。幸好在宇治尋得一戶熟識的人家,便在那兒借宿暫住。然而,老僧年邁體弱,病勢總不見好轉,衆人因而擔憂不已,只得派人到橫川告知法師。此時法師正閉居山中修道,她曾立下重誓:道不成不下山。但想到父親風燭殘年,萬一病死途中,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只得破誓。于是匆忙下山到宇治探望。雖然人老終免一死,但慣例不可廢。因此,法師便和幾個弟子為祈禱而緊張地忙亂起來。這人家的主人知道有人病危,說道:“我們即去吉野禦岳進香,近日正在齋戒。如今這樣年老病重的人在此,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呢?”她深恐人死在她家,沖了齋戒。法師也覺得實是對人家不住,再加上她本就嫌這地方肮髒狹窄,很想帶老父回家去。無奈此時方向不利,不宜出行。思忖良久,猛憶起這附近有一所叫宇治院的房子,是已故朱雀院的財産,那兒的守院人和她是舊識,到那裏去,不會不給人情的。于是便派人前去,要求借宿一兩日。使者很快回來報告道:“守院人全家都到初濑進香去了。”同來的還有一個古怪的看家老婆子。這老婆子告訴她們:“你們要住,就請早些。院中的正屋都空着。遲了,恐怕常來進香的人住了。”法師一聽,甚是高興,說道:“這樣甚好。那屋子雖是皇家的,但并沒有人居住,想是很不錯的。”便決定親去看一番。因為平素常有人來投宿,那老婆子也習慣了接待客人,所以雖然設備簡單,卻也料理得很是整潔。
法師及其随從到了宇治院,環顧四處,只覺荒涼陰森,倍覺恐怖。于是催促幾位法師趕忙吟經湧文,攘災驅邪。陪同去初濑進香的閣梨與同行僧人,想明白此地是怎樣一個所在,便點起一盞燈,叫一個下級僧侶擎着走在前面,一行人便往正房後面荒僻之處行去。到得那裏,只見林茂木豐,翁郁之中透出陰森,不覺一陣涼意直透脊背。再向林中望去,只見地上一團白色之物,并不十分分明。衆人好奇,便将燈撥亮一些,走近細看,好像是一個活物呆坐着。一尼姑說:“大概是狐貍精的化身吧?可惡的東西,要它顯出原形來!”便再走近一點。另一尼姑說:“喂,不要走近去,怕是個妖怪呢。”于是就舉起降伏妖魔的印來,眼睛盯着那東西一動不動。衆人驚悸不已,幸好都是禿頭的尼姑,否則真會毛發直立呢。倒是擎着燈火的那尼姑毫無懼意,徑直逼攏了去。只見那東西長發柔和油亮,正靠在一株高低不平的大樹根上飲聲抽泣。衆人驚訝不已,說:“這倒是奇了,還是去請法師來看看吧。”連忙去見法師并把所見情況告訴了她。法師也覺稀奇,道:“狐貍精變作人形,往昔只聽說而已,倒從未見過。”說罷,便召來四五個随從,同她前去看個究竟。到了那裏,見那物仍如僧人剛才所言之狀,并無什麽變化。不覺疑惑起來,但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一邊守候。希望天亮時,能看個分明,看看那東西究竟是妖還是人。一面又在心中念動起降治妖魔的真言咒語。過了好一陣子,她似乎看清,說道:“這是個男人,并非什麽妖孽。深夜至此,恐是有什疑難之事,過去問問他吧。”一個僧人疑惑地說:“即便如此,孤身男子怎會到這院子裏來呢,恐怕也是被什麽妖怪騙了,帶到這裏來的。這對病人怕是不吉利吧。”于是法師便吩咐那個看家老婆子來問個究竟。寂夜中人的回音沖蕩,更增恐怖。那老婆子好不容易歪歪地從屋裏出來了,僧人問她道:“這兒是否住有年輕男子?”便将那指給她看。老婆子答道:“這是狐貍精在作怪,這林子裏常鬧妖怪。前年秋天,住在這裏的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被狐貍精抓了去。我到這裏來找,哪知那精怪卻不慌不忙,像無事一般呢?”
僧人問:“那孩子呢?是否死了?”“倒沒有死,照樣活着。那精怪倒不會傷人的,只不過吓吓人,逗人玩罷了。”她毫不經意地說,仿佛這事已習以為常,不必大驚小怪。衆僧說道:“如此說來,眼前這男人恐也是狐貍精作弄的結果吧?還得仔細看看。”于是便叫那掌燈的僧人走近去詢問。那僧人上前去喝道:“你究竟是人還是鬼?聞名天下的得道高僧正在此處,你能隐瞞得了麽?還不快快如實說來!”良久不見動靜,便伸手扯他身上衣服。那男人忙用衣袖遮住臉,也哭得更加厲害了。僧人又道:“喂!可惡的東西!看你能隐藏到哪裏去!”她極想弄清他的面貌。忽又想到這不定是從前在比睿山文殊樓中所見的那個面目猙獰的鬼,不免躊躇起來。但衆人都看着她,便逞強去剝他的衣服。那男人頓時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僧人道:“無論如何,世間不會有這等怪事。”定要看個明白。此時天不作美,忽地下起雨來;來勢異常猛烈,其中一人道:倘若不管他,讓他獨自呆在雨中,肯定活不了。還是将他挪到牆腳下去吧。”法師這時也開口說道:“我看他實是一個真正的人。若是這樣,眼看一個活着的男子扔棄在此,而不救助,實乃罪過。便是地中魚、山中鹿,眼看被人捉去,命在旦夕而不盡力相救,恐也是不對的。生命短暫,所以應當萬分珍惜。蝼蟻尚且貪生,更何況人呢?無論他是被鬼神所祟,或者被人遺棄,或者被人誘騙,總是不幸的。這樣的人必然蒙我佛救援。現在先給他飲些熱湯,看是否能救。倘若盡了全力而救他不活,也是無法的。”便吩咐把這男子抱進裏面去。徒弟中有人異議道:“此事恐怕不妥吧!室內正有患病垂危之人,送進這非人非怪的東西去,豈不更不吉利。”但也有人說道:“姑且不論他是否是鬼怪化身,現在畢竟是一個活人,豈能見死不救,而讓他死于大雨之下,到底殘忍了些啊。”衆說紛纭,法師也顧不得許多,只讓那男子躺在一個僻靜隐蔽處,以免那些仆役看見,招人胡言。
老僧被遷到宇治院暫住,不料下車的時候病勢更轉惡劣,衆人憂慮不堪,不免又忙亂奔走了一回。法師等到父親病勢稍緩,便問徒弟道:“那男子現在如何?”徒弟回道:“還是昏沉啼哭不已,想是被妖孽之氣迷住了。”法師的弟弟聽見了,忙問是怎麽一回事?法師便細致地将這件怪事告知了他。哪知弟僧聽了,頓時哭泣起來,說道:“我在初濑寺中做了一個夢呢。是怎樣的一個人?快讓我看看去。”徒弟道:“就在這東面邊門旁,自去看看吧。”弟僧立刻前去,只見那男子被孤零零地抛在那裏,同情之心不由大增,便又仔細地看了一回。但見那男子年輕美貌,身穿一件白線衫子,下着一條紅裙。雖然衣衫淩亂,濕痕斑斑,但依舊香氣悠悠。這僧細細端詳了一回,便禁不住悲喜交加,說道:“這是我的兒子呀,是我日夜悲悼思念的兒子啊。”一面哭泣,一面忙叫侍從把這男子抱進室內去。那些侍從未曾見過他在林中的情景,因此并不害怕,便無所顧忌地把他抱了進去。那男子雖然衰弱已極,卻還能勉強睜開眼來。弟僧對他說道:“你說話呀,你到底是誰?為什麽一個人來到此地?”但他似乎沒有知覺。弟僧便拿了湯來,親手喂他。可是仍是氣息微弱,一直昏迷不語。弟僧想:“可憐的人啊!如果死了,不是更添我的悲傷麽?”于是喚來閣梨,吩咐道:“這個人恐怕不行了。請你快快替他祈禱吧。”“我早就說過這男子已是不行,何必多費心機呢?”
圖梨不以為然,但終是未能拗過弟僧,不得不向諸神誦般若心經,又作祈禱,法師也走過來探視,問道:“怎麽樣了?他究竟是被什麽東西作祟呢?”衆人見那男人仍是毫無反應,昏昏如故,不免又紛紛議論起來:“這男子恐怕活不成了,沒想到我們被這種不祥之事糾纏于此,實在晦氣。然而這男子看來是個身份高貴的人。即使死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抛棄在這裏。唉,這真叫人為難呢”弟僧連忙阻止她們,說道:“小聲些!不要叫人聽見。否則會再籌來麻煩呢。”他很是憐愛這男子,很想救活他。因此他更竭力盡心地照料守護他,對他竟比對患病的老父更細心體貼呢。這男子雖然來歷不明,但他那美麗、凄楚的樣子,也獲得了衆侍從的同情和好感,都紛紛仿效弟僧,悉心呵護,希望他活過來。這男子有時也睜開眼睛來,但那眼淚只是淌個不住。弟僧看了,對他說道:“唉,真傷心啊!我知道你是菩薩引導你來代替我已失去的愛子的。你如果死去,我反而更添傷悲了!我能和你在此相遇,定有前世因緣。你總得對我說幾句話才好啊!”那男子好不容易才開口道:“我即使能活過來,也是毫無用處的廢人了,徒給你增添負擔。我實在有愧,請你還是把我扔進這條河裏去吧。”聲音輕若游絲,弟僧好不容易才聽清楚。見他如此說,不由更加悲傷地說道:“你好不容易說話了,我正高興呢。想不到你說出這等難聽的話來,為什麽要說如此凄絕的話呢?我怎麽能如此做呢?你究竟是什麽原因來到這地方的?”但那男子只是閉口不言。弟僧回味他剛才的意思,不由得猜想:莫不是身有傷殘才如此絕望麽?于是細心察看,見并無異狀,心中頓又生疑:難道真是出來誘惑人心的精怪麽?
僧都等一行人在宇治院閉居了兩天,整日替父僧和這個男子吟經湧文,祈禱平安。然而,衆人見仍無好轉,心中疑慮更甚。附近鄉人之中,有幾個曾在法師處當過差,聽說法師在此,便趕來問候。言談中提及道:“原嫁與薰大将的八親王的公子,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死了。我們幾個也去幫辦喪事,因此未能及時前來拜谒,尚望見諒。”衆人聽了,甚是詫異,弟僧暗想:“這樣說來,這男子莫不是那公子的靈魂所化?”愈想愈是不安,心中恐懼頓生。衆侍從也道:“昨日晚上我們都望見火光,可能是火葬吧。儀式似乎并不隆重呢。”鄉人答道:“是啊,他們有意辦得簡單,不願過分鋪排張揚。”幾個鄉人因剛辦過喪事,唯恐身上不潔,所以未進內室,只在外面交談幾句就離去了。侍從們說:“薰大将愛上八親王家大公子,但大公子已死多年。剛才所說的公子又是誰呢?薰大将已經娶了二公主,決不會再愛上別的男子吧。”
過了幾日,法師父親病已痊愈,同時方向不利的時期也已過去。衆人覺得久留在這荒僻之地實在枯燥乏味,便準備回家。侍從們說:“那男子還非常衰弱,怎麽可以上路呢?真叫人擔心啊!”但只得備了兩輛車,派兩個僧人在老人坐的車子裏服侍。叫那男子躺在弟僧乘的車子裏,由另一待從服侍。一路上,車子緩走慢行,并不時停下來給那男子喂湯服藥。他們的家住比睿山西坡本的小野地方。路途遙遠,衆人歸家心切,便兼程趕路,深夜時分,總算抵達了家門。僧都照料父親,弟僧照料這個不明來歷的男子,都從車上抱下來休息。父僧是老病,平素也時有發作,然而經過一路長途颠簸,免不了又發病幾日。法師又只得悉心照料,直到父親痊愈,才又依舊上山修道。
法師深恐外人知道她帶了一個年輕美麗的男子回來,對她不利。所以凡是未親見此事的徒弟,都不告訴,即便知道的,也是嚴加告誡。弟僧也嚴禁大家外傳,他深愛這個男子,生怕有人來找尋。他常想,如此一個嬌貴的公子怎會落魄潦倒在這鄉野之地呢?又疑心是入山進香的人在途中患了病,被後父之類的人偷偷地抛棄在那裏的。盡管猜疑種種,然而終無法明确。因此弟僧日夜想他早點恢複健康。但是數日來仍是昏昏噩噩,全無生氣。到最後他也不得不懷疑,或許這男子再無生望了。雖是這樣認為,但仍是盡心盡力地看顧。于是他就把在初濑寺做的夢對人宣講,并請以前曾為這男子祈禱的閣梨悄悄地替他焚芥子以祈平安。
弟僧繼續悉心照料這男子,不覺過了四五個月,但那男子仍然不見好轉。他萬分苦惱,只得長書一信,派人送到山上向法師求救。信中說道:“我想請長姊下山來。救救這男子,既然時至今日他尚未斷氣,想必不會死了。定是鬼怪死死糾纏住他的緣故。尚望長姊慈悲為懷,普渡衆生!若要你入京,當然不便,但到我這山居來總是無妨的吧。”言詞情真意切,頗使人動情。法師回書道:“此事确實奇怪,此子性命能持續至今,實乃我佛佑他,倘若當日棄之不管,實乃我佛恥辱,罪過不淺啊!此次與他邂逅,定是緣分至此吧。我定會前來竭力救助。如果救助無效,只怨他命定如此了。”法師很快就下山來了。弟僧高興得再三拜謝,并把那男子數月以來的情狀—一相告。他說:“病得這樣長久的人,沒有不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的。而此子除了仍昏迷不醒以外,仍是姿色未減,容貌未變,顯得清秀動人。我時常認為他馬上就要咽氣了,可一晃數月,仍然活着。”法師聽了,不由感慨道:“我最初找到他時,就覺其容貌非比一般!且讓我再去看一看吧。”便過去細致端詳,說道:“這容顏确實狀若天仙,若非前世積德,哪能如此秀美不俗呢?可能因為某些過錯,而遭此災厄吧。不知你聽到了什麽消息?”弟僧說:“沒有,一點也不曾聽到。總之,這人是初濑的觀世音菩薩賜給我的。”法師說:“大概是某種因緣,才使菩薩垂憐于你,恩賜你這樣一個男子。要不是這樣,怎能有此好福份呢?”她認為此事奇特,便開始替他降魔驅邪,祈佛保佑。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