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字2
這法師長年隐居山中,即使朝廷召喚,也不願前去。不想現在為一個男子卻輕易下山,倘若外人知曉,不知又要如何大肆渲染了。衆人顧及到這些,因此禱告進行得更為隐秘。她對衆徒弟說:“務請大家不要聲揚,我雖然屢次違犯佛門清規,但決不舍在‘情、色、欲’三字上犯錯。如今我已近花甲之年,若實在難逃此難,那也只怨命中如此了。”徒弟們說道:“若有小人亂造謠言,實是亵渎我佛,将遭天譴。”于是法師立下種種誓言,說:“此次祈禱若不見效,死不罷休!”便通夜祈禱,直至天明,方才把這鬼魂移到巫婆身上,然後叫它說出來:是何種妖魔?為何如此使人受苦?又叫她的弟子閣梨來合力祈禱。于是幾個月來絕不顯露的鬼魂,終于被制服了。這鬼魂借巫婆之聲大聲叫道:“本來我是不會到這裏來被你們制服的。只是我過去在世之時,也是一個一貫堅持修行的法師。只因我是飲恨而去的,故而久久彷徨于幽冥之路,無法超生。這期間我住在宇治山莊,前年已制死了一人。現在這個男子是自己要棄世。他終日徘徊在求死路上,我看他是完全厭倦了塵世,方才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取了他去。但我沒有想到竟有菩薩護衛着他,使我沒能遂願,而最後反被你這法師制服了。現在我就走吧!”法師便問:“那麽你叫什麽名字呢?”大約是這巫婆害怕之故,所以,只含糊木清地說出幾個字來。
果然,鬼魂去後,這男子的神智頓然清醒了。便睜眼看看周圍,見大都是衰老醜陋的僧人,并不認識,仿佛自己不知不覺中到了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他心中非常悲傷。他努力回憶,但是連自己住在那裏、叫什麽名字也不大記得清楚,更不用說清晰鮮明的過去。他只記得一點,那就是他不想再活了,只想投河自盡。但現在來到了什麽地方呢?他思索再三,才漸漸地記起來:“有一天晚上,我愈想愈覺得自己命運悲苦,人世黯淡,不堪承受。趁侍從們熟睡後,悄悄偷出房門。那時夜風凄厲,猛烈異常。我孤身獨行,更覺毛骨悚然,吓得分不出前後左右,只管沿着廊檐走下去。黑夜迷離,方向難辨,既不敢再前行也不能後退,我便絕望不已,喊道:‘我堅決要離開這人世了!鬼也好,怪也好,請你們快來把我吃掉吧!’一陣恍惚後,便看見一個相貌清秀俊美的女子走過來,對我說道:‘來。到我那裏去吧!’我仿佛覺得她抱起了我,心想這大約是匂親王吧。我漸漸迷糊昏沉起來,只覺得這女子把我放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便不見了。沒想到求生不行,求死也如此之難,便十分悲傷,哭個不住。哭着哭着就昏死過去,便什麽也記不起了。現在聽這裏的人說,我在這裏已經過了許多日子。這些陌生人日夜照料,我的醜态豈不全被他們看到了?”他感到難為情極了。想到自己求死不得,終于複蘇,并且又弄出許多事來,于是黯然神傷,情緒更加消沉,不僅不吃東西竟連湯藥也不肯喝了。弟僧見他如此決意,急得淚流滿面,對他說道:“你知道你生了多久的重病啊!現在熱度已退盡了,心情也爽朗了,我看了心中正想替你高興呢。不想你卻又如此。”說罷,竟嘤嘤啜泣起來。于是他更加悉心地守護着他,其他人也因這男子的美貌而倍加憐愛。這男子心中雖然仍想求死,但見衆人如此情深,便逐漸進食,有時還能坐起來。大概是病痛折磨的緣故,只是面龐比原先消瘦了些。弟僧高興不已,時常默默祝願他早日康複。有一天他忽然對弟僧要求道:“請允許我削發為僧吧。否則我就不願活在人間了。”弟僧說:“你這般容貌秀麗的男子,怎麽舍得讓你當僧人去過青燈古佛的生活呢?”但拗他不過,只得把他頭上的秀發略微剪掉幾根,算給他受了五成。但這男子心中并不滿意,只是他性情溫順,不便強求,只得将就如此。法師見那男子已無異狀,便對弟僧說:“看來他的身體已無大礙,只需以後加強調養,求其身心痊愈即可。”說罷,告辭回山去了。
弟僧得到了這樣一個美麗異常的男子,恍如做夢一般,心中一面感謝菩薩恩賜,一面甜滋滋地親自替他梳頭。病中全然不顧頭發,只是把它束好了自然堆着。然而一絲不亂,現在解散開來,依然亮麗柔順。這地方相貌平平的老人甚多,他們看着嬌美豔麗的浮舟,只覺是自天而降的仙人,好像随時都會飄飛起來。他們對他說道:“你為什麽如此悶悶不樂呢?我們大家都很喜歡你,你為什麽總是不肯親近我們呢?你究竟是誰?家住哪裏?為什麽來到了這個地方?”他們定要問他。他以此為恥,不便如實相告,只得掩飾說:“大約是我昏迷太久,把一切都忘了吧。從前的事我都記不得了。只模模糊糊記得一點:我曾經想奪世而去,每天傍晚便到檐前沉思。有天晚上,一個人突然從庭前的大樹背後走出來将我引走了。我只記得這些。此外,連我是誰也記不起來了。”他說時神情黯然,令人也心生嘆惜。後來又說道:“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我還在人世,否則,會有許多麻煩的。”說完就嗚咽起來。弟僧也覺過分盤問,會使他更傷心,便不再問了。弟僧疼愛這男子,甚于竹取翁疼愛赫映姬。因此時常提心吊膽,怕他遁去,消逝無蹤。
這人家的主人父僧,也是一個品質十分可貴的人。其子弟僧的妻子曾是朝廷高官,和他只生有一子,對這兒子他十分疼愛。妻死之後,他招贅了一位貴女公子為媳,全心動照顧他們,不幸的是,唯一的兒子又死了。他悲痛欲絕,便削發為僧,遁入空門,從此隐居在這山鄉之中。每逢寂寞無聊之時,常常憶起兒子。憂傷悲嘆,總想找一個酷似兒子之人,作為他朝夕思慕的亡子的遺念。竟想不到的是,果然得到了這男子。其模樣姿态不僅像,而且比他的兒子更優越許多呢。他雖然疑心是在做夢,但心中仍是欣喜不已。這弟僧雖已年屆五十,卻依然眉目清秀,風韻猶存。舉止态度也頗為文雅。他們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從前所居的宇治山鄉好得多。房屋建造別致,庭前樹木前郁蔥茏,處處花草豔麗動人,水聲淙淙,自是情趣無限。
慢慢入了秋天。秋色明麗,天空清幽,令人感慨萬端。附近的田裏正在收稻,許多青年男子依着當地農家兒郎的習慣,高聲歌唱,歡笑自如。驅鳥板的鳴聲別有趣味。這使得浮舟回憶起當年住在常陸國時的情景。這地方比夕霧左大臣家落葉公主的父親所居的山鄉更偏僻一些。那些松樹翁郁,山風襲來,松濤陣陣,似有千軍萬馬隐藏其中。細聽,又覺無限凄涼。浮舟整日閑着,只是誦經念佛,寂然度日。月明星稀之夜,弟僧便常和一個名叫少将的小僧合奏音樂。弟僧彈琴,小僧則彈琵琶。弟僧對浮舟說:“你也該來玩玩音樂,沒事時這樣玩玩也好。”浮舟暗想:“我從小命苦,從未有過撫弦弄管的福份,以至自幼年到成年,一直不懂風雅之事,實在可憐!”他每次看見這些年事已長的男子吹蕭鼓瑟,玩弄絲竹以遣寂寞,總是不勝感慨,覺得自己此身實在可憐,枉來人世一遭,不禁深深地自憐自嘆。于是在寫字的時候止不住吟詩一首道:
“投身洪浪本我願,誰知栅欄阻流川?”此次意外得救,不料使他更添憂傷。慮及今後度日無方,更覺悲從中來。每逢月明之夜,弟僧等總是吟詠唱和,回憶昔日,講述種種故事。但浮舟無以應對,只是獨自沉思。又寫詩道:
“風塵流落子然身,親朋未知不相詢。”他常常想:“我已離家多時,不知父親和乳父怎樣了?恐怕他們早以為我沒在人世了。那他們是何等的悲傷和絕望啊!可他們哪裏知道我還仍在人世呢?哪能知道我現在的痛苦和寂寞呢?從前那些左右人等,不知又在哪裏呢?”
妙齡男子要隔絕紅塵,真正經年累月的幽居在深山僻裏,原本是不容易的。因此常住在這裏的,除了七八個年紀很大的老僧外,幾乎再沒其它人了。他們那些住在別處或在京中服役的兒女孫輩們,便常常到這裏來訪問,浮舟擔心:“這些常來訪問的人中,如果誰将我還活着的消息傳到與我有關的人那裏,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做了不軌的事,才落到如此境地。豈不把我當作世間肮髒下流的男子麽?那将是多麽羞辱啊!”因此他從不和這些來訪者相見。他總是像只孤雁,只有弟僧的兩個侍從,一個名侍從,一個名可莫君的,時常倍伴左右。這二人無論容貌性情,都比不上他以前所見的京都男子。因此他常常孤寂難耐,感慨萬端。想起自己從前詠的詩句“但得遠離浮世苦”,仿佛這裏便是遠離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悄悄地躲在這裏。弟僧也深恐他被外人得知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便對這裏的一切人隐瞞有關他的詳情。
再說弟僧從前的兒媳,現已升任中将。由于她妹妹拜了法師為師,此時正跟着法師隐居山中修道,所以便時常途經小野去看望她。這一天中将順路探訪,聽見喝道開路之聲,浮舟遠遠望見一個相貌威武的女子走進山莊來,便回想起從前薰大将悄悄到宇治山莊來訪時的情景,宛然如在眼前。這小野山莊雖然是個十分荒僻處所,但主人卻安排得非常高雅整潔。中将帶了一群服裝各異的青年侍從,走進這院子裏來,侍人請她在南面就坐。中将便坐在那裏細賞園中那開得鮮豔燦爛的霍麥花、女郎花和橘梗花。她二十七八歲年紀,看上去卻持重老成,通曉世故。弟僧立在紙隔扇旁邊。未開口便先哭了起來。好一陣才說:“雖然光陰逝如流水,過去往事也愈來愈遠了。但賢媳仍能記着舊日情誼,至今還遠道來看望,實在令人感動至深。恐怕這又是緣份吧。”中将同情僧公公的苦心,答道:“昔日恩情,我無時不在懷想。只因公公住地遠隔喧嚣塵世,所以不敢常來打擾公公清靜。我妹修道山中,實使人羨慕。但每次進山探望,都有其他一些人懇請同行,至使我不便冒然造訪。這次臨行,謝絕了懇請同行的人,方敢來拜望公公。”尼僧公公說:“你說羨慕入山修道,實是沿襲了時下流行之說。若能不忘昔日之誼,不沉溺于庸俗世俗,我就感激不盡了。”便用泡飯等物招待随從人等,請中将吃的是蓮子之類的東西。中将也因這是從前常住的地方,也并不覺得陌生。忽然降下陣雨,中将一時無法走了,只得留下來與公從容敘談。
弟僧見兒媳如此賢順,不由想道:“我的兒子已死多年,悲傷也沒有用了。倒是這樣一個品貌俱佳的兒媳,到頭來還得成了別人家的人,真是遺憾。”他私心甚是疼愛這兒媳,所以便毫無隐藏地把心中所虛和盤托出來。那浮舟此時見弟僧與中将談興甚濃,也不由得冥思苦想回憶起過去來。他穿一襲毫無光彩的尋常白衫子。在他看來,樣子必定是醜陋不堪的。然而,布衣荊權的浮舟,更顯得天生麗質,超凡脫俗。弟僧身邊的侍從說:“那新來的公子酷似已故的公子。今天中将大人來訪,真是太巧了,是否又是一段姻緣呢?如今,一個是家中無夫,一個是小舅獨處,不如中将大人娶了這位公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呢。”浮舟聽見他們這樣說,大驚道:“哎呀,不行!我在這世間活下來,如果再作了人夫,豈不又要徒增恨事,唉!我定要完全忘卻此事。”
弟僧回內室歇息去了。中将等人盼望雨停,心中焦躁。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知是過去一直陪伴已故公子的少将君。便喚他過來,對他說道:“我想從前那些侍從恐都離去,故不便來訪。你是否會責備我薄情寡義呢?”僧少将君是個親信的侍從,便回憶往事,對中将說了許多悲傷的話。中将忽又問道:“剛才我經過走廊時,适逢大風将簾子掀起,偶然看見一個長發披垂,模樣非同尋常的人。我正納悶出家人的居處怎會有這等的人物?能否告訴我此人是誰呢?”少将君知她已經看見浮舟的背影了,想道:“如果給她仔細看了,恐怕又要使她動心不已。”他心中思忖着,答道:“老爺自公子去後,夙夜思念不已,難安其心,不想偶然得到了這個人,與老爺朝夕相伴,才使他稍得安慰。大人不妨和他從容見上一面吧。”中将想不到有如此事情,也不明了是怎樣的一個人兒,心中狐疑不已。她猜想此子必是美貌非凡,越想越覺情悸暗生,心神不定。又向少将君探問詳情,但少将君始終不肯實情相告。他只是說:“以後自然會明白的。’中将也不便追問,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正在這時,随從人等叫道:“雨停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将便告辭而去。經過園中時,折了一枝女郎花,獨立庭前,有意無意地吟道:“銷衣修道處,何用女郎花?……”
中将離去後,幾個老僧相互稱贊道:“她顧慮到‘人世多謠言’,到底是個正派人。”弟僧也說道:“這個人一表人才,又老成穩重,确實難得!我遲早也要招媳,還是像過去一樣招了她吧。她雖和藤中納言家公子結了婚,但感情不洽,大都是宿在她母親那裏的。”于是對浮舟說:“你一直愁眉不展,心底之事又不願說與我,不免令人擔憂啊!我近年沉浸在喪子的悲痛中,直到你來到我面前,方才淡忘了愛子,世上那些原本關懷你的人随着時間流逝也會淡忘你的,那能長久不忘呢?”浮舟聽了這話,悲悲戚戚,嗚咽起來,含淚答道:“我對爸爸那敢隐瞞半點呢?只因經歷了這一番特別遭遇,便覺世事如夢。我仿佛已身處陌生世界,竟記不得人世間曾有照拂過自己的可親之人,眼下恐只有爸爸一人了。”他說時半嬌半泣,弟僧不由得忍俊不禁。
中将辭別小野,便上山拜訪法師。法師認為貴客臨門,便叫人誦經禮佛,彈弦奏管,徹夜之談,天明方散。中将和那當禪師的妹妹更是無話不及,閑話中說道:“此次途徑小野,曾到草庵訪問,心中不勝感慨。想不到削發披級,遁入空門之人,猶有如此風雅情懷,真是難得的啊!”後來又頗有些神往地說:“我在那兒有一個發現呢,偶然間,我窺見一長發披垂的美麗男子,身材決非等閑侍從。如此美貌男子,住在那種地方可不适宜呢。整日與僧人經佛相處,坐看回升日落,卧聽木魚清音,這實在是很可惜的。”禪師答道:“聽說這男子是他們今春赴初濑進香時偶爾得到的。至于詳情,我也不甚清楚。”中将卻感嘆道:“這真是可悲的事。不知他身世怎樣,想必是心受創傷而看破紅塵。因而棄世隐身在如此荒涼僻靜之處吧。倒很像是古代小說中的人物呢。”
第二天,中将下山返京。道經小野,她道:“過門不入實有無禮之嫌。”便又進草庵拜訪。弟僧和衆侍從見中将再來,仍是熱情接待。雖然衆人今日服飾一新,風韻猶存,可弟僧卻是愁容滿面。談話之中,中将趁機問道:“聽說有一男子在這裏,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否相晤一面呢?”弟僧很有些為難,但又想到中将一定已經發現了那男子,不告訴她恐有不妥,便回答說:“自子亡後,悲痛難抑,不想最近偶然得養此子,酷似亡子,心甚欣慰。卻不知這男子有什麽傷心之事,一直郁悶憂愁。他深恐有人知道他還活在世間,所以只想躲藏在這谷底一般的地方,使外人無法找到。不知你是怎麽知道這事的?”中将說道:“哪敢懷着輕浮之心,忍受深山跋涉之苦來造訪。實乃将其比拟為亡夫而加以懷念,并無非分之想,怎麽可以把我當作外人而加以拒絕呢?他究竟為了什麽事而毫不眷戀人世?我想安慰他一番呢。”她很希望浮舟能與她一見。臨走時,在便箋上寫下一首詩道:
“豔豔女郎花,切莫旁他人。我雖迢迢人,設防也護君。”叫少将君送與浮舟。弟僧也看到了這詩,便勸浮舟:“此人溫文爾雅,修養甚好,用不着顧忌,還是回她一封信吧!”浮舟很不情願,托辭說道:“我的字可丢人現眼了,恐有辱人家法眼,哪敢複詩呢?”弟僧說道:“這樣做可失禮得很呢!”無奈中只得代他寫道:“剛才我曾對你說過:此子厭惡人世,實非尋常男子。
“厭世惡俗女郎花,移根生長草庵下。誓不相随別人意,憂思亂我愁無涯。”中将想到這畢竟是初次相見,不複也不奇怪,便打道回京都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