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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字3

回京後,中将時刻思念那男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致信問候,又恐冒犯佳人,只得作罷。思念不斷,常常神思恍忽。于是中将在八月十日過後,按捺不住,便趁進山獵鳥之機,又去小野草庵尋訪了一回。仍舊呼喚小僧少将君傳話進去:“自從前日有幸一瞥倩影,至今心緒不得安寧——”弟僧知道浮舟是不肯應對的,便代答道:“可能這孩子好似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人吧。”中将進屋坐定,向弟僧詢問道:“前日聽說此男子有滿腹傷悲之事,可否見告,讓我知道得詳細些?我也常常感到萬事不能稱心如意,有心遁入空門,怎奈雙親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郁結,愁悶不堪,很想與傷心飲恨之人互吐胸中積悶呢!”弟僧見中将對浮舟的愛慕之心溢于言表。便似父親樣惋惜地說道:“你所尋之人,此子倒是合适。可惜他厭棄紅塵,無意婚嫁,一心只想遁入空門。如此妙齡少年,心意如灰,出家之後結局實堪憂慮啊!”說罷,走進內室,勸導浮舟:“你這樣冷淡待人,實乃失禮吧。對禮尚往來之事,你還是略微應酬一下吧。”任他舌如蓮花,浮舟還是冷淡地答道:“我對如何待人接物一點也不懂得,完全是個不中用的人了。”說罷就躺卧下來。久候不見回音,中将催問:“怎麽沒有回音?太無情了!‘約會在秋天’這話定然是騙我的。”她十分苦悶怨恨,便又吟道:

“國念佳人候,草庵尋芳姿。重露濕衣襟,愁嘆徒停摻。”弟僧聽見了,對浮舟說道:“你聽見麽?她有多凄苦,你總該回複她一次吧!”他力勸浮舟和唱。但浮舟實在不願作戀情詩。又想到今天若和一首,日後就要常來求和詩,這樣豈不自尋煩惱,因此一直緘口不語。雖覺掃興,但又無計可施。這弟僧年輕時原是個風流人物,今雖已老,情思猶存,就代答一詩道:

“造途赴秋郊,雙驿披寒露。濕霧沾君袖,莫要怨草庵。此詩将使你難堪了。”

簾內衆侍女,見浮舟如此固執,都不省得其心思,只覺二人十分可憐。便力勸道:“今日中将特意來訪,你謹慎地應酬她幾句,恐無妨大礙吧。”他們想打動浮舟。這些男子雖已落發為僧,與青燈古剎度日,但春心尚未完全收斂,有時蹈襲時俗,唱些粗劣豔歌。因此浮舟深恐他們放進那女子來。他倒身橫卧着想:“我命定是個苦惱中人,又不幸茍延殘喘,将來會淪落到何種地步呢?只希望世人完全遺忘我。”此時中将傷心欲絕,一忽兒吹笛,一忽兒獨吟“鹿鳴凄戚”;後來恨恨地說道:“我是懷念故人才來此探望,卻未料遭如此冷落。看來已找不到撫慰我心之人了。可知這裏也并非‘無憂山路’。”說罷欲動身回府。她原想:“若是過分沉溺男色,當然不成體統。我只不過是偶見那男子的美好身影,便生寄托情感罷了。既然他拒我于千裏之外,比深閨佳人還更躲避人,那還有什麽意思呢?”弟僧膝行而出,說道:“何不在此欣賞‘良宵花月’?”中将沒精打采地答道:“我心連些許慰藉都不能尋到,還有什麽值得欣賞呢?”弟僧分外惋惜,猛想起中将那美妙動聽的笛聲來,便贈詩曰:

“望月月已近山邊,何妨一夜泊尊身?夜半皎潔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他作了這首直率的詩,便對中将說道:“這是我家公子所詠。”中将見詩知意,又興奮起來,答詩曰:

“蒙君誠摯留我宿,拟将坐候西月沉。倘得探窺香閻閣,不枉此行苦艱辛。”

再說中将笛聲悠揚動情,逗引得八十多歲的父僧也從屋裏走了出來。他大約沒認出中将是何人,并無顧忌。只是聲音顫抖,咳嗽連連地同其閑談往事。他興致勃勃地對兒子說:“我們來彈琴應和,那麽,就彈七弦琴。月夜琴笛相和情趣無限!侍從們,拿七弦琴來!”中将在階外推想這是那父僧。她想:“這樣年老的人活到今天實在不易?他的孫子先他而去,真是浮生若夢,人世無常啊!”便在笛上用盤涉調吹出一個美妙的樂曲。曲罷說道:“如何?現在清彈七弦琴吧?”弟僧本來是個頗愛風流的人,謙虛道:“我的琴怕彈得不入調,你的笛聲可是美妙無比呢!”說罷便彈。由于彈七弦琴的人日趨減少,倏然聽來,更顯得新穎動聽。琴笛聲與松風隐約應和,惹得那月光也皎活起來。那老僧愈加感動,深夜仍毫無倦意,只管坐着聽賞。一曲剛畢,他說:“我年輕時也曾彈過和琴。但恐現在彈法已變,所以我家那法師阻止我說道:‘父親年事已高,琴藝不佳,還是應以念佛養生為樂事,操持此等末技,實乃無聊呢!’所以不便再彈,但私下裏我還保存一張極好的和琴呢。”見他技癢難耐,大有躍躍一試之态。中将竊笑不已,笑道:“法師阻止你,太沒道理了!那極樂淨土之中,菩薩們也演奏音樂,天人也表演舞,都是很莊嚴的。這怎會有礙修行呢?今夜定要一聽祖父的妙技!”老僧給她這麽一說,頓時興致高漲,叫道:“喂,主殿拿我的和琴來!”說時咳嗽不止。衆人雖覺難堪,但想到他年事已高,也不怪其意。和琴取到後,他只管任意在和琴上撥弄曲調,也不配合剛才笛聲的調子。別的樂器只好都停止了演奏,他自以為衆人是要單獨欣賞他的和琴,便自得地用迅速的拍子反複彈奏幾句奇怪的古風曲調。中将假意贊道:“彈得真好呵,我從未聽到這樣悅耳的歌調。”他好不容易才弄清中将說的。便自得地說道:“現今的年輕人可不喜歡這種音樂呢。數月前來到這裏的那位公子,相貌倒生得蠻漂亮。然而一點不懂得這種風雅之事,只是整天躲在房間裏,實在無聊。”弟僧見他竟在中将面前譏笑浮舟,很覺尴尬。老僧盡興之後,中将便告辭返京了。她一路吹笛,笛聲悠揚,遙遙傳到小野草庵中,聞者無不感動,竟輾轉反側,長夜難眠了。

翌日,中将派人送信來說:“昨晚因為思念故人,戀慕新人,心緒煩亂,難以久待,只得匆匆歸去。未忘舊情歡,難求新良朋。放聲通宵哭,萬頃愁更苦。尚望公子能諒解我之苦心,否則,豈敢失之禮儀。”弟僧讀了來信,凄然流淚,回信道:

“聞君王笛音,慕記昔日情。凝目送君去,青衫熱淚橫。我家公子如此不解風情,晚夜老太爺已向你明示,想你已知悉了吧。”中将覺得此信平凡,毫不足觀,看罷就丢在一旁了。

自此以後,中将的情書猶如凋零之秋葉綿綿而來,很使浮舟厭煩,他認為天下女子都是居心不良的。因此他對衆人說:“還是讓我出家吧,此等念頭方能快快斷絕。”于是只一心念佛誦經,想早日斬斷種種塵緣。他一個妙齡男子,全無青春情趣。使弟僧等人懷疑她是天生憂郁。但他容貌欺霜賽雪,實在惹人喜愛,常使弟僧不自覺地原諒他的一切缺陷,仍時時看護着他,聊以慰情。每逢浮舟微露笑容,他便如獲至寶,欣喜異常。

轉瞬又至九月,弟僧又想赴初濑進香還願。多年來,她思念亡子,痛徹心肺。不想菩薩賜福還他一個酷似兒子的美人,因此甚是感念,想早去致謝還願。于是便對浮舟說道:“你和我一起前往吧,這一路偏僻,沒有人會知道你的。雖說天下菩薩相同,但初濑那兒更加顯靈,有很多例子足以說明呢。”他力勸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從前父親與乳父也常常帶我到初濑進香。然而并無應驗,連求死也不能如願,反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難。如今跟着這些不熟識的人前去,有何意義呢?”他心中害怕,不願同往,但表面上并不怎麽堅持,只是答道:“我總覺心緒不好。如此遠程,恐只會徒增煩惱,因此顧慮甚多。”弟僧知道他害怕,也就不再勉強,見浮舟的習字紙中夾着一首詩:

“孤身多沉浮,在世渾如夢。意不赴古川,複看二青村。”便戲言道:“你提及‘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見’的人吧。”浮舟心事被觸動,不由得一驚,臉上頓時出現一抹紅暈,更使那面容嬌美無比,勉力更添。弟僧也吟詩曰:

“不識雙杉根,理應作故人。”弟僧原本輕裝前往,但拗不過衆人,只得留下能幹的僧少将和另一個叫左衛門的年長侍從來陪伴浮舟,帶領衆人出發了。

浮舟送走弟僧一行人之後,落寞地返回室內。想道:“我身世飄零,孤身在此除了依靠他外,別無他法。現在這人已經外出,真叫我形影相吊啊!”正值閑愁難遣之時,中将派人送信來了。僧少将将信遞給浮舟說道:“公子拆開看看吧!”但浮舟漠然置之,毫不理睬,這以後,更加避着人,寂然獨坐,沉思不語。少将深恐他悶出病來,便說道:“公子如此愁眉不展,連我也覺痛心。我們來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呢。”雖如此說,然有意一試。少将便把棋盤取來。他自認為棋藝比浮舟高超,便讓浮舟先下。豈料浮舟棋藝不俗,不禁暗暗驚訝。于是第二次他自己先下了。他邊下邊說道:“要是師父回來看見公子的棋藝如此高明才高興呢!師父也是棋類高手。聽說他長姊早年酷愛下棋,以棋聖大德自比。有一次對我們師父說:‘我雖不以棋道聞名于世,恐你的棋藝略遜于我吧。’兩人便拉開棋盤,結果法師輸了二子。如此看來,師父的棋比棋聖大德還高明呢!真了不起啊!”浮舟見他說得興致勃勃,年歲又老,再加上額發又不好看,感覺玩這種高雅的東西實不協調,頓覺厭煩,後悔今天自找麻煩開了先例。于是又勉強下了幾步,便以身體不适為借口,罷棋休息了。少将道:“公子也應常找些有趣之事,調節一下,排遣孤寂。這樣花容月貌的人,消沉度日,恐有不适呢!”秋夜風聲鶴唳,凄厲無比,浮舟百感叢生,獨吟道:

“秋宵悲苦雖不解,泣淚自傷冥思時。”

不覺中皓月升空,天色更顯清麗。中将便趁此美景親來造訪。浮舟慌忙避進內室,無以應對。少将不由抱怨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來造訪,與你說幾句,于你又有什麽玷污呢?”浮舟見她如此怨恨,深恐那女人闖了進來,更加擔心。他想推說出門去了,然而又覺得中将定是探聽實在方才來此。無奈,只得沉默不應。中将沒料到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氣沖天,恨恨說道:“我并不希望聽見公子親口說話的聲音,惟願他能接近我些,聽聽我的傾訴,能相互指教罷了。”盡管她說得口幹舌燥,浮舟仍無任何答複,中将氣憤不過,叫道:“真氣死我也!住在如此優美雅致之地,卻不識人間情趣。如此冷酷無情,難道是鐵石心腸?”随即賦詩曰:

“山野凄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公子心中可有同感?”少将見浮舟如此執拗,便責備道:“眼下師父遠行,人情世故,惟你應酬了,你這樣不置可否,也太無禮了!”浮舟無奈,只得低吟:

“日月虛度不知憂,誤教尊君作愁人。”少将将此詩傳告中将,中将深為感動,卻又口氣不滿地對少将說道:“你們怎不多多開導他,請他稍稍走出來些呢?”少将答道:“我家公子原本有些冷淡呢!”進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他從未涉足過的老僧房中去了。少将大感意外,只得出來向中将如實相告。中将說道:“凡閉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大多經歷過坎坷,遭逢過苦難,可他并非不識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許他在戀愛上經歷過苦痛吧?究竟他為什麽如此消沉厭世?尚望實情相告。”她懇切地探問着。但少将哪敢将真情說與她,只得敷衍道:“這是師父應該撫養的人。多年來疏遠了,上次赴初濑進香時忽然相遇,便相随了回來。”

浮舟無奈之下走進了平常他十分害怕的老僧房中,尋隙躺了下來,卻怎麽也難以入睡。老僧入睡後鼾聲如雷。前面睡着的兩個年紀很大的僧人,鼾聲之響絲毫不比老僧小。浮舟越聽越怕,仿佛随時都會被這鼾聲、這黑夜吞噬。他雖然并不憐惜生命,但因向來膽小,猶如赴水的人怕走獨木橋而折回來一樣,心中不勝惶惑。童子可莫君雖然随他來了,可這時一聽中将在說那些動情的話,便身不由己跑了過去,浮舟左等右等,不見他來,只嘆是個不可靠的侍從,中将無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都譏評浮舟:“如此膽小畏縮,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張漂亮的臉兒呢。”衆人終于紛紛睡覺了。

大約夜半時分,老僧咳嗽醒來。發現躺在身邊的浮舟,十分驚異,以手加額而視,叫道:“奇怪,你是誰呀?”聲音尖厲陰恻,目光緊逼,讓人不寒而栗。浮舟見他身披黑衣,燈光映襯臉色,更顯蒼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從前我在宇治山莊被鬼怪捉去時,因失去知覺,并不害怕。如今卻不知此鬼要将我如何對付了。回思從前種種痛苦,心情頓亂,偏又逢如此可厭可怕之事,命運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個死去,也許會遇到比這更加可怕的厲鬼呢!”他夜不成眠,滿腦子都是舊日之事,尤覺自身可悲。他又想:“我那從未謀面的母親,一向只在遠東常陸國虛度歲月。後來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個哥哥,正高興從此有了依靠。哪知節外生枝,同他斷絕了交往。薰大将和我定了終身,本以為我這苦命人漸漸又有了好日子,豈知又發生了可恨之事,斷送了一切。回想起來,我當時因迷信她那‘橘島常青樹’所喻與我‘結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這般境地。這匂親王實在可惡!薰大将起初對我有些冷淡,而後來卻又愛我忠貞不貳。種種情緣,實在值得戀慕。若我還在人世的消息為她得知,多無地自容呵!只要我活着,也許還能從旁窺見她昔日的風采吧。我為什麽有這樣的念頭!這真是罪孽啊。”他就這樣神思遠近,直嘆秋夜難明,好容易聽到雄雞報曉,幻想着聽到父親說話的情景不由暗自高興。天放大明時,他情緒又莫明地惡劣得厲害。直到這時可莫君仍未回來,他便照樣躺着。幾個打鼾的老僧很早就起身了,他們或是要粥,或是要別的什麽,嚷個不停。他們對浮舟說:“你也來吃一點吧。”說着,送到他身邊來。浮舟見他們伺候如此笨拙,使委婉地拒絕了,但他們仍要堅持。正僵持不下,好幾個低級僧人自山上來,報:“僧都今天下山。”這裏的僧人甚覺奇怪,問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宮中舉行祈禱,因法師未去,沒有見效。所以昨天兩次遣使來召,催得慌呢。因此法師只得今天親下山去。”那僧人神氣活現地說。浮舟忽然想道:“法師來得正好,我不如大膽求她,讓她了我出家之願。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賜良機呢?”他就告訴老僧:“我心緒不佳,想趁法師下山之便,讓她給我落發受戒。請老人家代為要求吧。”老僧不知就裏,稀裏糊塗答應了。浮舟便回轉房內,将發端稍稍解開,他撫摸着頭發,想到再不能以現在模樣見到父親,不覺悲從中來。也許是生病的原因,他的頭發略有脫落,然而仍然濃密柔長,好象黑亮的緞子。他淚眼汪汪獨自吟唱“我父預期我披剃”之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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