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字4
至日暮時分,法師方來到小野草庵。侍從們早已灑掃齊整,便請她在南面屋子就坐。但見許多光頭和尚走來走去,亂哄哄一片。法師來到老僧室中,詢問道:“父親一向可好?弟弟到初瀕進香去了麽?前次遇到的那位男子是否還在這兒呢?”父僧答道:“仍在這兒呢。他只說心情惡劣,正想請你給他剃度受戒呢。”法師便走到浮舟房間門口,問道:“公子在此麽?”說着,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雖覺難堪,也只得膝行而前,認真應答。法師對他說道:“我們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緣份,故我虔誠地為公子攘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書相問,所以也不知你怎麽樣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淺拙,生活在此,尚能習慣否?”浮舟答道:“多謝法師好意,我原本決心赴死,只因意外得救,茍延殘喘至今,實在傷心。承蒙衆人照應,我雖愚笨,也知應真謝盛情。但我不想與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門,還望僧都垂憐,幫我一了夙願。雖然我仍行走在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尋常男子也。”法師見他說得如此傷心,勸說道:“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何必要決心出家呢?許多人出家時,自覺道心甚堅,但是天長日久,卻後悔不疊。這其中尤以男子為甚,但那時已經晚了。千萬要慎重決定啊?”浮舟啼哭着請求:“我從小命運多舛。父親等也曾說過:‘不如讓他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之後,更是厭惡世俗生活,一心只想為來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來常覺精神恍忽,還望法師明苦心。”法師想:“真是令人難解啊,這樣一個聰慧美麗的妙齡男子,居然毫不眷戀塵世生活。回想我為他攘解時驅逐的那妖魔,也聲稱他有棄世之心。如此看來他實在與佛道有緣。當初,若不為我所救,此子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凡曾遭鬼怪所纏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後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對他道:“不管為什麽,只要一心向着佛門,總是諸佛菩薩所贊美的。我身為僧人,豈能反對。只是授戒之事,須得謹慎從事。我今夜須赴一品公主處,明日在宮中舉行祈禱,七天期滿回轉之後,再替你落發受戒吧。”浮舟想,那時弟僧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攔,那就晚了。他擔憂此事,定要當即舉行受戒諸事。于是再三請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後病勢越重,再受戒也覺遺憾了。且喜今日拜見,正是難逢之機啊!”法師是個慈悲人,聽他說得凄酸,更覺其可憐,便答道:‘今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經過這一番旅途勞頓,本想略事休息,再進宮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與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來剪刀,呈送出來。法師便叫來兩個僧人,對其中一個閣梨說道:“請你給公子落發吧。”這閣梨想道:“這男子确實身世飄零,憂思郁結,若過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心呢。”浮舟把頭發從帷屏垂布的隙縫裏送出來,這頭發油黑亮麗、異常美麗,閣梨拿着剪刀,一時舍不得落下。
再說,少将與左衛門此時已在房裏與随法師同來的熟人高興地暢敘。荒僻山野,難見舊人,一旦得見,忙論瑣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君慌張來告時,少将方才大吃一驚,連忙跑過來看,但見法師正把袈裟披在浮舟身上,說道:“以此略表儀式吧。請公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這一說,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飄零,竟不知父親身在何方,忍不住悲從中來,淚水滾滾而落。少将急說道:“哎呀!這如何是好!師父回來又不知要怎樣罵我們了!”法師了解浮舟心情,只怕這話又惹他心緒煩亂,事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将,少将雖心裏不滿,也不敢再有什麽話說,只是悻悻然。法師念動偈語道:“流轉三界中,恩愛不能斷。棄恩人無為,真實報恩者。”浮舟聽了,想起今日削發,斷盡恩愛,真有些悲不自勝。閣梨好不容易替他剪罷發,說道:“以後請僧人們慢慢地修整吧。”額發則由法師親自剪落。儀式完畢,法師說道:“你的姿容已變,可千萬別後悔阿!”于是向他講述了種種尊貴教義。浮舟覺得長久的願望今天幸得辦成,真是可喜,一時心情輕松了許多,也覺得今後做人更有意義了。
衆人走後,草庵又歸于寂靜。夜來風起,其聲凄咽,少将等說道:“公子在此孤獨寂寞,清靜度日,只是一時之事。榮華富貴之時,翹首可待。而今作了僧人,便只能吟誦經文,與青燈古佛為伴,如此年輕,以後的日子如何度過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到了離伴絕俗之時,也覺凄苦悲涼啊!”浮舟不以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願了。不再考慮人情世故,掙紮于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他只覺胸懷開朗,似乎減去了若幹重負。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發為僧之事,畢竟別人不贊許。今日我改穿僧裝,被人見了很難為情。頭發剪後,末端松散,且又剪得不整齊,哪裏去尋一個不反對我做法的人,來替我修剪修剪呢?”由于顧忌重重,便關了門窗,終日躲在光線暗淡的屋裏。他天生寡言少語,萬難袒露心跡。何況現在身邊又沒有可以傾心相談之人。因此每有郁結,便借筆抒懷,消遣度日,詩雲:
“世人均作虛無看,曾棄此身分複捐。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話雖如此,心中總有些心傷。又詩道:
“曾別人世臨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傷心之餘,中将派人送信來了。草庵中人正為浮舟出家之事議論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将此事告訴了信使。那信使連忙回去報告了中将。中将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堅如此,連無甚緊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寫,一直疏遠于我。如今居然削發為僧,真是遺憾。前天晚上我還同少将商談,希望能有機會仔細看看他美麗的頭發。而今看來,真是永無機緣了。”惋惜感嘆不已。便再派使者送一信來,說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輕舟遠影失,駛向蓮臺去。我欲步後塵,化作蓮花身。”浮舟正當傷感,破例拆看了來信。更添無限凄苦,也許是同病相憐,便情不自禁地随意在紙上寫道:
“孤心已飄遠,棄離浮世生。輕舟雖送去,猶未辨去徑。”叫小将另用紙張包好,送了過去,少将道:“送給中将,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寫壞了。”中将得到答詩,非常珍視,然知事已無法挽回,徒自悲傷而已。
不久,弟僧赴初濑進香回來,見浮舟已經出家,不勝痛惜,哭道:“作為僧人,我本應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輕了,還有那麽長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壽世不長,哪一天夭壽實難預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禱,求諸菩薩保佑你一生平安無事了。”浮舟見弟僧如此痛哭失聲,不由推想:想我父親聞知我已死而又不見屍骨時,恐也是如此悲傷吧?便覺心如刀絞,只得默轉身子,默然無語。更顯凄美。弟僧又說:“你如此草率決定,真讓人傷心呵!”便啼啼哭哭地替他準備僧裝。別的僧人也都來替他縫制法衣,教他穿着。他們皆遺憾地說道:“公子來了,這山鄉頓時添了光彩,我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正想終日相處,以解寂寞孤單。誰知你也步了我們後塵,真可惜可嘆!”不由得又埋怨法師不該遂了他的心願。
法師的攘解果然不同凡響,一品公主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世人無不稱揚,衆人深恐公主病後複發,仍将法師留住宮中,延長祈禱。雨夜岑寂,法師被明石皇後宣召去為公主通宵祈禱,遂遣散了勞累多日的侍從,只留下少數幾個陪侍左右。明石皇後便也入帳內陪伴,向法師言道:“上皇恩信你已久,而此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将後世之事托付于你了。”法師啓禀:“貧尼壽世不多,佛菩薩曾暗示貧尼多次了。今明兩年恐難熬過。故一直幽居深山,潛心修煉。若非宣召,是決計不下山的。”又言及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說道:“貧尼不久前曾遇一稀奇怪事呢。今春三月,老母赴初濑還願回歸時,偶傷風寒,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涼宅邸休養,貧僧深恐怪物作祟病人,哪知果然……”便将發現一男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後說道:“此事的确稀奇!”立刻害怕起來,忙推醒身邊睡着的侍從。除了薰大将所喜歡的那個叫小宰相君的侍從沒有入睡,聽見了僧都的講述外,其餘被叫醒的人皆莫名其妙。法師覺察到明石皇後後怕,懊悔說出此事。
便不詳敘當時情景,只言及後來的事:“這回貧尼應召下山,路過小野草庵時又見了那男子,他出家之心已定,苦苦請求貧尼為他落發授戒,貧尼見他态度誠懇,便給他剃度了。那兒的弟僧是貧尼之弟,原是衛門督的遺孀。只因唯一的兒子亡故,痛苦之餘,意外地得到了這男子,自然十分高興,只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全心全意地撫養。貧尼給他剃了度,弟弟很是埋怨貧尼。這也難怪,那男子實在是姿容出衆,非比一般,為了修行而失卻芳容,确也可惜。只不知此子究系何等樣人。”這法師口舌靈利,講來滔滔不絕。小宰相君問道:“如此荒僻之地,怎能生出如許美人呢?身世端倪,恐現已清楚了吧?”法師答道:“還不曾明白。不過眼下也許他已經說了。倘真的出自名門望族,時久總會露些形跡。當然山野人家也會有這樣美麗的兒子。龍中木也生出過佛來麽?這男子倘是低微人家,恐是前世罪孽輕微,蒙上天恩賜,方能如此如花似玉。”如此一說,明石皇後便聯想到宇治那邊失蹤已久的浮舟。匂親王夫人也曾對小宰相君說過那浮舟離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師說的是此人,未便肯定。法師又道:“此子很怕外人知道他還活着,那樣子好像有什麽兇人在尋找他,所以要躲藏呢。”明石皇後對小宰相君說:“是這個人不會錯了。你可告知薰大将。”他尚不明白薰大将和浮舟雙方是否都要隐瞞,終覺得不應急着告訴這個斯斯文文的薰大将,所以終于沒讓小宰相君去說。
一品公主的病痊愈了。法師也告辭歸山。途中又轉到小野草庵,弟僧不住地埋怨她:“如此妙齡男子,出家會增加罪孽呢!竟不來告我,自作主張,實無理論!”但埋怨已無濟于事。法師回道“事已定局,應潛心修行,世之人老少與否,生死難蔔,他割舍人生,想是自有道理的。”浮舟見法師如此說,很覺羞愧,法師又拿出些克羅、絹給他,說道:“拿去新制法服吧!你不用憂心,只要我活命期在,定要照拂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之人尚且戀慕人世,而你深山修行,恥恨何如呢?人世原本‘命如葉薄’啊!”說罷又吟:“松門到曉月徘徊……”。她雖是僧人,卻也斯文儒雅,富有情趣。浮舟暗想:“真說到我心坎上了!”今日風勢凜厲,刮個不止。法師又說道:“秋風蕭瑟的天氣,隐居山林之人最易落淚。”浮舟別道:“我也是幽居山野之人,難怪流淚不止呢!”便走近窗前,遠遠望見一群穿着各式旅裝的人,正一路行來。只有從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來的僧人,偶有看見,至于要上比叡山而經過此地的,便很稀奇了。今天看到這些穿旅裝的俗人,浮舟甚是詫異。原來是因他而生怨的中将。心緒一直不佳,散心來此。見此處紅葉遍地,異常鮮豔美麗,頓覺心曠神怕。遺憾的是難找性情爽朗的男子,便對弟僧說:“寂寞無聊來此,觀賞紅葉,舊情難斷,可否借宿一夜?”弟僧睹此思彼,傷心吟詩道:
“山谷寒風勁,木葉落無聲。游客思歇宿,惟嘆樹無陰。”中将答道:
“凄清山鄉寒,幽人不複在。不堪空行過。閑坐徒看林。”她仍是念念不忘出家的浮舟,對少将君言道:“能否讓我窺視一下他現在的容姿呢?這可是你曾許諾的,不可言而無信。”少将只得進去探看。見浮舟打扮整齊,身穿淡墨色線納,內襯暗淡的營草色服裝,嬌小玲政,發端如折扇,沉靜鋪開。臉龐端莊秀麗,薄施粉黛,俏麗若三春之桃,清潔如九秋之菊,含珠垂挂帷屏,低眉垂首,一心誦經,其模樣形如畫中人。如此标致容姿,少将已多次看見,每次都仍忍不住一邊感嘆,一邊為之惋惜流淚,可以想象,要是思慕他已久的中将見之,恐又生出無限感觸呢!于是少将便将紙隔扇鈎子旁的一小孔指與中将,又将阻礙視線之物技開。中将急不可耐,忙向洞中窺探了一回,大為感慨:“真沒想到如此美貌,真是傾城傾國,天下無雙了!”她便覺得浮舟的執意出家完全是她追得過緊,仿佛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心中說不出的懊喪,凡欲泣哭出聲。又恐浮舟聽見,忙退避出來。她暗暗納罕:“如此标致和悅之人丢失,總該有人來尋吧!世間倘是誰人走失或出家,恐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呢,而……”她左思右慮,甚是莫名其妙。又轉念一想:“貌美清麗如此的僧人,實令人銷魂,我還得設法偷會此人。”便誠懇地托求弟僧,說道:“公子以前不好與我相見。如今既已剃度授戒,與我見面總不會顧慮重重吧!望能多方開導,明我數次來訪之心,我本來只為不忘令郎舊誼,哪知舊愁未消,新情又添啊!”弟僧答道:“我正愁此子孤苦伶什,無人托靠,你若不忘舊情,經常來此,我便可放心了。一旦我奪世已定,他不知如何可憐呢!”中将聽了這話,猜想此子和弟僧關系必然非同尋常,但終究不解其中奧妙。便說道:“我的壽命雖長短難量,但承蒙信任,定當竭力作好公子的終身保護人。唉!果真無人來尋領麽?雖不明來歷亦無顧慮,但終有隔閡啊!”弟僧回言道:“倘他生在紅塵,世人知悉,必有人前來尋覓,但既已遁入空門,塵緣已盡,也不必如此了。”中将凄然作詩,轉與浮舟道:
“君棄塵俗為厭世。我抱怨恨因流嫌。”少将即向浮舟說了中将對他的深情厚誼,又轉告了中将的肺腑之言:“請視我以手足吧,相互間對訴已往之事,可好?”浮舟答道:“歉意之極,可我對你的深切懇請一點也不懂呢。”竟不回詩作答,心想:“我屢逢不幸,早已淡漠人生,惟願同其枯木,終老一生。”他長久憂郁愁悶,直到遂了出家之願後,方覺神清氣爽。有時也和弟僧吟詩對歌,下幾局棋,愉悅地打發時光。同時潛心修行,《法華經》自是熟爛于胸,其他佛經也讀了不少。一晃進入冬季,大雪紛飛,草庵之外積雪盈足,更是人跡罕至,小野居地愈加荒涼冷寂了。
轉眼又至新年,春天的手指還末叩響小野草庵的門扉。溪流尚未解冰,流水聲不聞,小野草庵仍一片沉寂。那個詠“為汝卻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痛恨,但當時的情景,仍未忘記。念怫誦經之餘,常随意習字作詩:
“彤雲蔽日野飄雪,觸景憶舊愁未消。”他常隐入沉思,想:“絕跡塵俗已一年有餘,可否還有人思念我呢?”一日,一人踏雪而來,挎只常見竹籃,盛了一些新漿嫩芽,專門送給弟僧。弟僧轉贈了浮舟。附詩道:
“帶雪新采嫩山菜。願君長樂青似蔬。”浮舟回詩道:
“官蓋山野新菜青,從命延年報君情。”弟僧深覺如此,感動地說道:“倘是塵線未絕,投身世俗,前程有望,那該多好啊!”說罷竟嗚嗚咽咽起來。在浮舟的房檐下,幾株紅梅傲雪而開,芳菲依舊,他便油然想起“春猶昔日春”的古歌。對于紅梅,浮舟可謂情有獨鐘,是不是因為那“遺恨不能親”的衣香呢?後半夜做功課時,将淨水供于佛前,便叫一小僧折來一枝梅花,那紅梅幽恨般地散落了幾瓣。浮舟獨自吟道:
“誰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離人惜春曉,梅香似衣香。”且說父僧有一個在紀伊國當國守的外孫女,年約三十,相貌堂堂,氣度軒昂。此次從任地返京前來問候外祖父,而因老僧早已年老,耳聾眼花,哪能閑敘得清,便轉來探訪。對舅舅弟僧道:“未料老祖父已如此年邁力衰了,真令人心酸呵!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吧!我長年在外,不能随傳外祖父左右,一盡孝心,真是愧疚。我父母早亡,早把老祖父當作父母看待了。常陸守夫人常來訪問麽?”大概是紀伊守的妹妹叫常陸夫人吧!弟僧答道:“一年年這裏愈發孤寂了,常陸守夫人亦久不見音信,恐你外祖父萬難等他回來了。”浮舟此時偶然聽提起常陸守夫人,以為是自己父親,便側耳傾聽。紀伊守又道:“我回京時日已久,但公務繁雜,未能及時來探問。本欲昨日來此,不料薰大将又邀我同去宇治,在已故八親王山莊權住了一夜。因為:薰大将曾鐘愛八親王家大公子孰料大公子不幸亡故。薰大将悲痛之餘,又移愛于其弟弟,将其藏于此山莊,不料這弟弟去春也亡故。這回為辦周年忌辰的佛事,特意去那山寺與律師商讨諸多事宜。我有心奉贈一套男裝,作為布施之用;想在你這裏縫制,不知可好?至于衣料可叫他們趕緊織來。”浮舟聽了這話,忍不住又感慨一番。他怕別人看見,忙背轉身子,朝裏坐了。弟僧問道:“聽說親王有兩位公子,不知匂親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紀伊守只顧自說:“後來那位公子,因其父出身低微,大将對她不甚重視。如今薰大将悔恨不已,悲痛萬分。大公子死時,他也悲痛欲絕,幾乎看破紅塵,一了塵緣呢。”浮舟深覺這紀伊守是薰大将所親信的人,不覺害怕。但聞紀伊守繼續說道:“令人費解的是,兩位男子都亡在宇治。昨日大将神色黯然,甚是悲戚。她徘徊在宇治川岸邊,面對蒼茫河水,真是泣下如雨呢。後來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題一首詩:
‘江水澄澄流,倩影渺無蹤。只餘饬心客,望江淚難收。’她寡言少語,滿面戚容。這種情深義重,風流俊逸的女子,任何男人見了也會怦然心動呢,我追随薰大将多年,對其甚是敬仰,即便官至一品,我也毫不企慕呢。”浮舟暗忖:“如此人物,也能體味大将人品。”便聽弟僧言道:“薰大将雖不能與六條院的光姬相比,但當今世上,可數她們這一族人丁盛旺呢。那位夕霧左大臣怎樣呢?”紀伊守答道:“夕霧左大臣也清新儒雅,才學也衆,品德高尚。還有匂親王,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男人,也想去随侍左右呢!”這一番話似乎專為浮舟而說。真讓浮舟又悲又喜,只是事情離奇,雖有關自身,也覺不是人間所有。紀伊守傾心吐膽訴了一回,便轉去了。
浮舟聞知薰大将對他至今不忘,便想到父親,他老人家也一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吧。縱使父子相見,可自己已出家為僧,也會讓他失望了。弟僧衆人受紀伊守的請托,此時正忙亂地料理染織,趕制男裝。浮舟見衆人為自己周年忌辰辦布施品,甚覺荒誕,無奈不好說明,只得遠遠坐了觀看。這時弟僧對他說道:“你也來試試吧,你是很心靈手巧的呢。”說着就将一件單衫遞過來。浮舟又氣又惱,便不伸手去接。只是答道:“我心情不好呢。”便躺卧下來。弟僧一見,忙放下手中活兒,擔心地問道:“你怎麽了?”另有一僧把一件表白裏紅的褂子套在紅色的衫子上,對浮舟說道:“你該穿這樣的衣服呢!那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便寫詩一首道:
“青衣護殘身,無意着錦裝。着時徒懷舊,傷悲斷人腸。”他又擔心地想:“我身世端倪遲早定會被他們探聽個明白,到時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無情了。”前思後想了一會,又從容說道:“舊事已模糊不清,只是見你們縫制此種男裝時,方感懷于往事啊!”弟僧回道:“即使迷糊。恐也不不會全忘,只是你諱莫如深,避而不談,好生令人傷心!我出家多年,手腳已愚策,哪能裁制好此種服裝,見到此,只令我又憶起愛子啊!不知你可否也象我思念兒女一樣思念你的父親?你的父親還健在麽?我明知兒子已不在人世,仍時時覺得他只是去了某個地方,有一天仍會回自己的身邊來的。像你這樣突然音訊全無,必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浮舟戚然答道:“我在俗世之時,父親尚在。只怕現在已經亡故了。唉!回憶往事,只會徒增傷悲,所以不告知于你,并非隐瞞啊。”說罷淚流滿面。
且說薰大将辦周年忌辰法事已畢,想起和浮舟的因緣已成水中月鏡中花,不勝感傷,便盡力照顧常陸守的女兒。浮舟的異母姐妹已經成年的擢升為藏人,或者到她自己的大将府裏去當将監。未成年的,則擇其中面貌清秀者作為随從,以供使喚。一個清靜雨夜,薰大将去拜訪明石皇後,此時傳從甚少,兩人便對訴已往之事,薰大将言談道:“前年我愛上了荒僻的宇治山鄉中的男子,世人譏議不止。然我以為因緣乃前世所定,便不斷去造訪。後來發生不幸之事,便人去樓空,前去甚少,前幾日乘便去了一趟,睹物思人,不由悲從中來。那聖僧的山莊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皇後便憶起了法師曾經說的,甚覺薰大将可憐。便問:“那是不是鬼怪出沒的地方?那男子是如何死了的?”薰大将推想,他大約覺得兩人在同一地方相繼死亡很離奇吧,便有此一問。遂答道:“想必如你所言,那荒僻之地确有惡物吧?我所鐘愛的男子,确死得離奇。”但她并不實說。明石皇後覺得此事畢竟是她的隐私。如果她知道別人也已清楚,定會不高興。又想起匂親王曾為此事憂郁成疾,雖然不該,也是可憐了。可見兩人都不願在人前提這你那子。因此明石皇後也不好再問。他悄悄召來小宰相君道:“大将為此很傷心呢。很想将法師前次所說據實相告,又恐說錯人家,終不便開口,你還是乘便把法師所說告訴她吧!”小宰相君回道:“皇後尚且不便,下人如何開得口?”明石皇後道:“我尚別有不便之處。”小宰相君料得是匂親王之事,只覺好笑。
薰大将到小宰相君房中米時,他便乘機告訴了她。薰大将驚疑不已。她暗想:“前天皇後向我提及浮舟,看來他可能略知此事呢,怎不說于我知呢!實乃可恨,也怪我本據實以告,對此事我一直隐秘,殊不知外間早已紛揚了,活人之密尚且難保,何況死人呢?衆人評說那是一定的。”她覺得對這小宰相君,也不好傾心相告。只是說道:“如此看來,這人酷似我那所亡之愛人了。這人還住在那邊麽?”小宰相君答道:“法師奉召進宮途中,已為他落發授戒。早在重病之時,他就道心已堅。一心只想出家為僧。雖經衆人力勸,仍不改初衷,終于投入佛門。”薰大将想道:“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後情形,此人與浮舟相似頗多。如果能确認是他,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倘只聽傳聞,又難以确信。親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笑我癡狂。此外,匂親王若知了,勢必念起往事,去打擾他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後未能向我言明,恐是她特意關照。故皇後雖覺離奇,也只得閉口不談,我雖衷心憐愛浮舟,也只得斷絕其念,陽世不能逢,陰世總能逢吧。”她思來想去,心煩意亂。她料想明石皇後不會把此事告訴她,但想探探他的口氣,于是尋個機會,對明石皇後說道:“有人告訴我:我認為死得離奇的那男子,仍在世間!怎麽會有這種事呢?然而我常思量:此子生性怯弱,怎下得了投河自盡決心呢?照那人所說的來看,他似乎是被鬼怪攝了去。也許真的是這樣吧。”于是稍稍詳細地告訴他一些浮舟的情況。而對于匂親王之事,薰大将只是從容地略略談起說:倘匂親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男子下落,定會在背後加減些言語。說我輕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佯裝不知。”明石皇後言道:“法師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告知于我,我心尚未能清楚,那匂親王哪能知道呢?她生性乖戾,恐真被其得知,又要添麻煩幾多呢?世人都讨厭她在男女戀情上的輕率行為。我真替她擔心呢。”薰大将也覺得明石皇後确實誠摯穩重,凡是別人私下告訴他的,不管什麽事情,他從無半點洩露。于是也就放心了。
薰大将想:“不知他居于何處,我得親去探看,只有先去拜訪法師,方能弄個明白。”她朝夕考慮此事。每月初八,比叡山規定舉辦法事,并供養藥師佛,有時參拜山上的根本中堂。薰大将上山諸事完畢後,便決定下山直赴橫川,再返京。只帶浮舟的妹小君同去,至于是否告知浮舟家中,尚無定論,而小君前去,她大約是想為這夢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所以一路上她思慮不斷:“倘浮舟真在人世,而已遁入空門,或已移情他人,不知我将何等傷心啊!”她反複思量,心情愈發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