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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亂世将至8

蘇楣一如既往地不愛出門,成天懶洋洋地窩在唐家給她準備的院子裏,大概是提前知曉了她的一些喜好,房間裏有一半的地方都被鋪上了毯子,能讓她赤着腳到處走。

院子不大不小,書房跟廳堂都有,一應俱全,書房後面還有一個池塘。

她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每天按着時辰起床,然後洗漱用飯,練槍,唐長安跟宋缪倒是經常過來,給她帶些小吃跟新鮮玩意兒。

大家都心知肚明,蘇楣在等沈離。

或許一開始她的目的并不是沈離,但是在知道沈離也會來秦安的時候,目的就已經改變了。

這兩人糾糾纏纏,也這麽些年了,容钰坐在廊邊漫無目的地想,也該快到結束的時刻了,離着把話說明白也不遠了。

這場戰亂被平定的時候,也就是一切塵埃落地之時。

這麽一想其實也挺不錯的,戰亂結束,這兩人到底是有機會把帳算一算了,到時候誰是誰非,也能掰扯個明白。

容钰清楚,雖然蘇楣看着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但是她其實最耐不住性子,若不是因着沈離還未到,怕是早早就虜了宋缪走了。

思及此,他端着一盤子點心走到蘇楣旁邊坐下,把那盤點心往她面前一放,懶洋洋道:“吃點吧,反正閑着無聊。”

蘇楣斜了他一眼,托着下巴沒動,繼續保持着坐在窗前向遠方眺望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才悶悶出聲:“他應該會生氣的吧。”

并沒說他是誰,前言不搭後語的,容钰卻心知肚明,她說的就是沈離。

“誰知道呢。”

說是這麽說,但是容钰卻明白,沈離縱然是生氣也不會對着她生。

這麽些年來,局外人都看得分明,就蘇楣一個人茫茫然,什麽都知道一點,又什麽都不相信。

蘇楣不知道他的想法,脫了繡花鞋,抱着雙膝靠在窗邊,“我這幾天做夢,老是夢到之前的事情。”

應該是經常夢到沈離吧,容钰抿一口茶,心下了然。

“我第一次見沈離的時候,可怕死了。”蘇楣說起沈離來,話就多到不可思議,“他長得那麽好看,可是老是冷着一張臉,笑起來跟哭一樣。”

“那個時候明明個子比我還矮,卻總是板着臉,動不動就下跪,一口一個奴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欺負他了呢。”蘇楣說到這裏顯然是有些不高興,敲了敲桌面,“明明他一直在欺負我,什麽都欺負我。”

日暮西沉,最後一縷光,打在窗紙上,在镂空雕花的格子窗上,拉出一個長長的人影來。

那個影子靜靜站在那裏,仿佛是一抹剪畫。

容钰眯着眼睛看那影子,再看了看蘇楣,不置可否地附和着,心裏卻開始幸災樂禍,接着不動聲色地引着她說更多話,“然後呢?”

“我怎麽可能讓他真的欺負到我?”蘇楣不輕不重地朝着空中踢了一下,随後把腳放在了椅子扶手上。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沈離,就想着把他弄哭看看。”

長得一副小白花的樣子,楚楚可憐的,不哭一哭都對不起他的長相。

“啊……”容钰撓撓頭,頗為心虛地瞄了一眼窗外,還是繼續問下去了,只是聲音小了不少,“那你讓他哭了嗎?”

“沒有,他太狡猾了,時時刻刻都是一副如果哭就要哭得很厲害的樣子,讓人擔心他哭起來沒完沒了的。”

蘇楣一心想看他哭,等到沈離哭了,頭疼地又是她。

“而且他一看就是那種容易想很多的樣子,我要是弄哭他,肯定會被他記很久很久。”

“不過以後總會有機會的。”蘇楣忽然笑了起來,她彎腰去夠容钰剛剛放在桌子上的那盤點心,一邊咬下一口糕點一邊惡狠狠道,“等之後咬到他哭。”

窗上的那影子動了那麽一下,而後随着“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一個人撩了袍子邁步進來。

容钰挑了挑眉,悄沒聲兒地起身出去,最後關上門的時候真情實感地為自己以前的救命恩人幸災樂禍了一把。

蘇楣咽下最後一口點心,只覺得噎到她眼淚要出來了,她不在意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尾莫名就發紅了。

她最讨厭甜的了,甜到發膩,讓人厭煩。

“難吃死了。”她剛剛咽下就這樣抱怨,一如既往的嬌氣。

“這可是你以前最喜歡吃的點心。”身後有人扣住她的肩,聲音裏帶着些微無奈,低下頭看她:“如今不喜歡了嗎?”

蘇楣對上那雙眼睛,愣在那裏許久,而後眼淚莫名其妙地就湧了上來。

“早就不喜歡了。”

她拍開沈離的手,只是眼淚流得越發兇了,“你不要碰我。”帶着哽咽,側過頭去故意不看他,“我不想跟你說話。”

沈離并不意外她的無理取鬧,半跪在她腳下,擡手給她撫去眼淚,很是好脾氣地放軟了聲音哄她,“這是怎麽了?”

像是對孩子的語氣,拿親昵的語氣取笑她,“剛剛還在說要讓我哭呢,現在自己倒是哭起來了。”

“不高興要告訴我呀。”他湊過去,用額頭抵着蘇楣的額頭,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我一直都在呢。”

蘇楣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抽抽噎噎地道:“阿離,我怕。”

她這幾天确實都在夢到過去的事情,但是也在夢到她的父親跟母親。

是前世的事情了,前世的她稀裏糊塗的,一心只想抓住那點淺薄的親情,急切又可憐,匍匐在人家腳下還生怕人家生氣,她像是一個傀儡一般,被她那個所謂的父親任意擺布。

父親怕她不聽話,給她下了蠱。

蘇楣那個時候一心想讨好父親,她沒有反抗,眼睜睜看着鮮紅色的蠱蟲一點點吮吸她的鮮血,爬進她的身體,而後便是一片黑暗。

她做了什麽呢?那個時候是怎麽回事呢?蘇楣全都忘記了,她只記得自己在不斷地失去,先是失去蘇老,再是蘇恒,最後只記得提着劍向她走來的沈離。

一臉冷然,眼中全無她熟悉的半點溫軟。

她一直活得稀裏糊塗的,頭腦不聰明,也看不清人家的什麽陰謀,任性又嬌氣,一直到被控制。

仿佛有人捂住她的耳朵,合上她的雙眼,告訴她只管好好睡就好了。

再次恢複意識之時便是最後見到沈離的那一面,眼前是一片血紅色。

然後便是重新開始的一生。

在上一世裏,她失去了珍視的一切,被她愛的人殺死。

但是這一世呢?

誰能保證她這一生就穩穩當當地過下去?這是一個詛咒,無論輪回多少次,她都擺脫不掉。

沈離扣住蘇楣的頭,一下下撫着她的發,低聲安慰她,“我一直在。”

過了半晌,大概是哭累了,蘇楣伏在他肩頭安安靜靜睡着了,呼吸聲輕微又悠長。

沈離卻低下頭去,忽然開口,壓低了聲音:“你以後晚上莫要讓她夢見這些。”語氣生硬又冷淡,帶着顯而易見的怒氣。

過了不一會兒,一個機械音響起來,“我個人以為,讓她想起來更好一些。”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想起來也沒什麽用。”

“這樣的話,她會一直以為是你殺死了她,我認為在你恢複全部記憶的情況下,這樣對兩人都是不公平的。”

“沒關系。”

沈離指上纏繞着懷中少女的一縷青絲,在指尖繞了幾繞,随後他低頭吻了吻那縷發絲,滿足似地嘆息了一聲。

“那些東西,我來替她承擔就好了。”

就算她現在吃夠了甜味,他也總不能讓她嘗到苦味。

之前他犯過的錯誤,以後都不會再犯。

****

月光如水一般傾倒在地面上,清潤又溫柔。

蘇楣一醒過來,映入眼簾的便是如同水一般漫過去的月光,她盯着地上那皎潔的一塊,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動了動,便覺得腰間有人的手也跟着動了一動,随即溫熱的觸感自耳邊傳來,“醒了?”

嗓音嘶啞,像是沒有睡飽。

那人從背後将她扣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用五指替她梳理着發,聲音懶懶散散,“離着天亮還早,要再睡會兒嗎?”

沈離的話讓蘇楣有些分不清時間地點,他的舉動跟話語都太過自然,仿佛他們原本就該如此,從未分離一樣。

蘇楣轉過身,把臉埋入他懷中,悶悶出聲,“阿離。”

“對不起。”

“怎麽突然說這話。”

“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應該跟你說一句。”

“我太任性了,我還老是不相信你,我總是給你添很多麻煩,我還總是怕你。”

沈離把下巴頂在懷中少女的發頂上,認認真真地聽着她絮絮叨叨,“我總是朝你撒嬌,明明我都是幽州的主人了,明明都決定好以後戰場上相見絕對不會因為摻雜私情的,但是還是朝你撒嬌了。”

“之後的事情也是,仗着你寵我就跟你要各種東西,不管是工匠還是新型的農具,武器。”

“不過我還是想搞哭你。”

蘇楣忽地擡頭,摟住沈離的脖頸,示威似地咬了咬他的耳朵,而後看着他耳尖因着這舉動染上一抹薄紅,又蹭了蹭他的脖頸。

而後擡起頭來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過了,我不能停止向你撒嬌。”

“我簡直無法想象你拒絕我要求的樣子,所以你以後要是不寵着我了,我大概會氣死的。”

“阿離,既然是你先縱容我的,就要一直縱容下去。”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随後便抱着因為她這些話而露出些微驚愕的沈離不撒手了。

過了半晌,沈離笑了起來,胸膛因這震動,顯得他聲音悶悶的,“酥酥。”他叫了一聲,而後過了不久又喊了她一聲。

一直以來,都不是她需要阿離,而是阿離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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