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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睡個午覺醒來,已經是未時過半。

日頭依舊毒辣,這個時候哥兒一般管着曬谷子的事,阿哥依舊在田裏,忙着犁田。

家裏有牛的會輕松不少,沒牛的,就只能用人力了,相對的也會很累很累。

季家有頭牛,犁田這事會輕松不少,也就等于王哥兒多少能緩歇會,不至于太累。

想起王哥兒,季安逸有些微微的心疼。

他倆日子還有些盼頭,只要肯努力,好好經營着,就能一日好過一日。

可王哥兒的日子,上面有個季伯麽在,就不可能舒心順意的過着,除非……

季家只有季阿強一個兒子,不管怎麽樣,都不可能分家的。

他該想個什麽法子,好歹也讓王哥兒日子好過些。當初若沒有他,他重生在季安逸身上,可以說就是一個寸步難行的死局。

孝字大于天,一個孝字可以壓死人。

季山夫夫死了,季谷夫夫收養了他,不管情況怎麽樣,事實是季谷夫夫是他的直系長輩,他要孝敬的兩位親人。

有些事季安逸不願意深想,想的多了,他心裏會不太好受。

他不是一個純粹的老好人,可別人對他的好,他都會記着,待有機會就還回去。

王哥兒不管怎麽說,于他而言,是有恩的。

較于王家的環境,季家的環境更為惡劣些,他在王家雖難卻自由,在季家卻是什麽也沒有。

好好努力。王家起來的,王哥兒在季家的日子也能跟着水漲船高。

有了實力,旁人的目光自然會有所改變,态度亦然。

做了個深呼吸,季安逸收起自己的情緒。

想太多,不如整點實際行動出來。

家裏還留了點果醬,是準備拿着給村長和劉大麽嘗嘗的,他再做點鹵味蘿蔔幹,在鎮上的時候,本來想買點酒,又不知道村長喜歡喝哪種,其實,他壓根就不知道村長愛不愛喝酒。

想了想,還是提兩樣吃食比較妥當,到時候說話的時候,提一句就是了。

鹵味蘿蔔幹挺好當下酒菜的,若喜歡喝酒的,應該會忍不住喝兩口。

把東西整好了,季安逸和王小二關好屋門,朝着村長家走。

梧桐樹下,村長躺藤椅上,蒲扇蓋在臉上,看樣子是在打嗑睡,兩個孩子不見人,可能在屋裏學習,劉大麽靠着椅子,慢悠悠的納着鞋子,時不時的打着蒲扇扇兩下。

知了不知疲憊的一直叫着,陽光從樹葉縫隙流瀉落下,形成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落滿兩人一身,有種別樣的溫馨。

被這畫面一襯,連知了的叫聲,都不覺的吵鬧了。

前後兩回來這院子裏,季安逸都會覺的,心裏特別的靜,他很喜歡這種氣氛。

劉大麽的氣質真的很娴靜,雖然,這詞用在男人身上不太合适,可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詞來。

他娴靜卻不帶半分娘氣,更多的偏向于,像一個書生,大約跟持家有關,又多了一股娴雅溫然,他的娴靜便是這麽個感覺。

到了院門口,季安逸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梧桐樹下走。

快靠近時,劉大麽感應到了,他擡頭,看見來人,露出一個笑,細細的說。“來了。”将鞋子擱石桌旁,提壺倒了兩杯水,杯子遞給王小二時,他眼底的笑更顯慈愛。

王小二感覺到他的善意,接過杯子,咧嘴笑的開心。

“劉大麽這是我自個做的兩樣吃食,你嘗嘗可歡喜這個味道。”季安逸将籃子放到了石桌上,打開遮在上面的布,把裏面的碟子端了出來。

咳,這碟子是他特意在鎮上賣的,白色,邊上有朵簡單的花。用家裏的碗裝着,他總覺的有點別扭,到底不太妥當。

劉大麽樂呵呵的笑。“聞着這味道怪香,還沒嘗,就歡喜上了。”頓了頓,他目光歡喜的看着季安逸。“自個琢磨的?”

“嗯。”想了想,季安逸把上午的事說了說。

也沒講太仔細,只是說,這兩樣吃食,被一個小酒樓看上了。當然,他還提了不識字這事。末了,紅着臉說。“劉大麽你可識字?我想……我想跟着學點兒。”

“這想法好,識字,我倒也會些,還是當初老伴教的。”頓了頓,他又說。“識些字,人也顯的機靈些,不過,咱季哥兒就算不識字,也是個機靈通透的。”

說完,他拿起筷子嘗了嘗鹵味蘿蔔幹,慢悠悠的嚼着,脆脆的,有些微辣滿口芝麻香,很爽口,還帶了些蘿蔔原本的甜味兒。

“這味好。”擱了筷子,他對季安逸笑了笑。“就是人老了,牙不太好,不耐煩嚼物兒,老伴大約更歡喜它,用來下酒最好不過了。”

他的目光落在果醬上,眼睛微微的亮了亮,拿起擱碟旁的小勺子,舀了點,嘗了嘗。“我倒更歡喜這個……”他想了想,笑了。“是果醬吧?這名取的也貼實。”說着,他又吃了點,看來是真心歡喜了。

“後面小山頭也栽了幾株杏,以前鬧着玩的,回頭有空你去摘了它,旁的不必了,過來識字的時候,帶點果醬就成了。”擱了勺子,他喝了點水。

季安逸笑的一臉歡喜,眼睛亮晶晶的,如同頭頂的太陽,甚是耀眼炫目。“那就叨擾劉大麽了。我瞧着就這個時辰過來可成?”

“成的,我整日都沒甚事忙,下午最清閑了,你過來給我做個伴,也是好事。”說到着,他停了下,看着季安逸,目光柔柔的。“我家那兩小子也不知怎的,生的全是阿哥,孫子都七個了,就沒個孫哥兒,老二前段時間帶消息回來,二哥兒懷上了,有三個月了,胎穩當,不知是不是個小哥兒。”

他邊細細的叨着些家常,邊拿着鞋子繼續納着。

了知在不知疲憊的叫喚着,伴着劉大麽柔柔細細的聲音,季安逸和王小二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納鞋子,時不時的聽他講上兩句要理,有風輕輕吹着,稍些炙熱,情緒卻不躁動,有股莫名的寧靜。

一只鞋子瞧着快納好了,看看日頭,估摸着申初了。

惬意悠閑躺睡在藤椅上的村長,這會也醒過來了,剛睜眼,他就喊。“老伴,渴了。”

“醒了。”劉大麽擱了鞋子,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季哥兒和王小哥來了,坐了有一會,季哥兒做了兩樣吃食,味好,我瞧着那蘿蔔幹你會歡喜,那果醬我倒是愛吃。”

村長喝了水,接話說。“難怪我聞着一股子香味,就是怎麽都找不着,原來不是在夢裏,是季哥兒送吃食過來。”

“劉阿爺。”季安逸拉着王小二起了身,走了兩步,對着村長笑着喊。

然後,将自己在鎮上的事,簡短的提了兩句,又說了說以後午後過來識字的事。

“不錯,老伴肚子的那點墨水教你足夠了。”頓了頓,他看着王小二又說。“我瞧着以後早上,讓他過來跟我練兩拳,反正,你倆也沒甚事要忙。”

王家兩畝水田耕地翻田的事被劉家包了,季家兩畝水田三畝旱地被季家包了,他倆确實比一般莊稼漢要清閑些。

“謝謝劉阿爺。”季安逸心裏頭是真高興,臉的笑都顯的有幾分傻氣了。

他家的呆子啊,會越來越好的,他堅信!

村長擺了擺手,坐到了石桌旁,拿起筷子嘗了兩口鹵味蘿蔔幹,眼睛眯了起來,一臉的享受。

劉大麽在旁邊看着,對着季安逸笑,轉身朝着屋裏走,沒一會,他出來了,手裏捧着一小壇子酒,擱到了石桌上,倒了一杯,酒香撲鼻而來,饒是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為這香味沉醉。

這酒光聞着就不簡單。季安逸在心裏頭嘀咕。不知道是什麽樣的酒。

“你劉阿爺有事沒事就喜歡喝兩口,這嘴也叼的很,一般的下酒菜他看不上,一般的酒他也不歡喜張嘴,鬧的我家那兩小子啊,為了給他尋好酒,都費了老多心思了,有一回啊,我家老大尋了一種叫什麽千什麽酒來着,時日有些久遠了,這人老了,記不住事,老大嘗着味好,挺新鮮的一個味道,就歡歡喜喜的讓人稍帶回來,結果,你劉阿爺一聞氣味,頓時不高興了,跟個孩子似的,還跟自己的兒子發起脾氣來,最後啊,還是老大另尋了一種酒,親自送過來,這才了了這事兒。”

說起一些好笑的往事,劉大麽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也顯的格外鮮明些。

村長依舊有滋有味的喝着酒吃着菜,很是享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家老伴在揭他的短似的。

季安逸和王小二呆到申末,才離開村長家回了自己的屋。

有些感激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是,他想,村長和劉大麽心裏頭是清楚的,說出來反而欠妥當了,就這樣剛剛好,彼此明白就成。

剛到家沒多久,一輛馬車停在屋門口,小木跳下馬車,看着季安逸笑,利落的說。“王小哥兒,這是二十個罐子,麻煩你幫着搬運一下。”

搬完罐子,小木沒多停留就走了,走之前,季安逸裝了些鹵味蘿蔔幹給他,又摘了點能吃的蔬菜。

視線裏沒了馬車的影兒,他才和王小二進了屋。收衣服,準備做晚飯了。

吃過晚飯,太陽已經落山,天卻光亮的緊,應是申時過半,有哥兒匆匆忙忙的往回趕,這時,大約是不那麽忙了,時間沒前幾天緊,也有哥兒挑着水桶陸續過來擔水,看到季安逸時,都會停下腳步,笑着跟他說兩句話。

劉阿麽今個也是這個時辰過來的,身後跟他家的小哥兒。

“劉阿麽劉小哥兒,進來坐會。”季安逸笑着出聲。

劉阿麽笑着點頭應了,挑着空桶進了廚房,把空桶和扁擔擱一旁放着,坐到了凳子上。

“劉阿麽劉小哥兒,嘗嘗我琢磨出來的吃物。”季安逸把果醬端了些出來,還有那鹵味蘿蔔幹。

劉阿麽樂呵呵的笑。“瞧着好看,聞着也香,這味道啊,自然是沒話說了。”

“劉阿麽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等着兩人嘗了兩口,瞧着眼裏露出的歡喜,季安逸笑着說了句。

“甚事兒?”劉阿麽擱了筷子,問道。

季安逸指了指那果醬。“也沒什麽事兒,就是這果醬,需要麥芽糖,我想問劉阿麽會不會。”說着,他把上午在鎮上的事,簡單的說了說。

意思挺明白的,就是果醬能掙錢了,具體數目自然沒透露,缺了味麥芽糖,他不會做,若劉阿麽會,他想在他手裏頭買。

劉阿麽愣了愣。

季哥兒琢磨了好吃物,在鎮上賣了錢的事兒,他自然也聽說了。

河溪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有點屁大的事,沒一兩天全村都被傳遍了。

他卻是沒想到,這掙錢的事兒,還能有他一份子。

這麥芽糖誰家不會,都多少會點,只有有着一定的分別,有些做的精細些味也好點,有些就粗糙馬虎點,自家用的都不會太精貴了。

“季哥兒你……”

話未說完,季安逸就笑着截了話。“劉阿麽咱關系親,這是一回事,可這事吧,我覺的,還是得理清些好,不能因為咱倆關系好,我就占你便宜,這可不是一日二日的事,這日子長久着。”

說着,他又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眼睛微微垂着,有些尴尬的意味。“我跟劉阿麽講實話吧,當日跟你親近,我是存着些小心思的,你也知,我倆處境難,跟你親近了,處好了,有個什麽事,你也能幫把手。這想法不好,你真心待我,我卻存了這心思,想想我都臊的慌,現在,這事吧,你若不應下,我這心裏頭挺不自在的。我就覺的,咱們親人般的相待,坦然坦蕩的,有事說事關系就更自然了。”

劉阿麽聽着,看着眼前的季哥兒,眼裏頭有着欣慰。

這孩子更加圓滑了,也更坦蕩了。

那日聽着他的想法,他沒有說出村長的性子,也沒指點,就是想着,這孩子的性子,還有些微微的欠妥,得讓他再經歷點什麽,自個琢磨透了,才是真正的好。

這人心吶,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季哥兒是個聰明的人,可他聰明歸聰明,卻仍缺了些,他這心吶,該怎麽說……

日後若遇了些什麽難事,他沒害人心,卻會下意識的做出些事情來,他的想法是保護自己,卻沒想過他人,到底是缺了些。

劉阿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季安逸的頭發,心裏頭有些微微的酸。“好孩子,麥芽糖我還是會做的,你什麽時候需要就過來說一聲,我直接過來做。”

才十一歲,就比他家的哥兒大了兩歲,卻有着完全不同的經歷,他家的哥兒還是養在手心裏的寶,季哥兒卻是外面的草,在風雨中成長着。

“好。市面上麥芽糖是七銅板一斤,咱們就按這個價。”頓了頓,季安逸又說了句。“我當時就是按這個價算的成本價。”嗯,也就是說,這錢不算他出,是蘇錦明出的。

劉阿麽這會倒是沒多說什麽,點頭笑着應了。

季安逸又跟她說了說,下午在村長家說的事。“當時我還真有些尴尬,就想着,回頭定要識點字。”

“四叔哥學問不錯,我當初就是跟着他學的。”說到這,劉阿麽停了會,又說。“過來時,也是你這般年紀,好好學着,識字不難,正好,緊張的搶收也完了,我讓阿秀跟你一塊過去,讓他也識點字,我是沒空教他的。”

“我也是這麽想的,識點字,到底要方便些。”四叔哥這關系可就近了,季安逸雖好奇劉阿麽為什麽會過來這邊,但卻沒有問出來,沒見他說,這事大約是個不好的回憶,他還是不問了。

這會兒,王寶兒挑着桶過來了。

季安逸站起身迎到了門口。“王哥兒。”瞧着比前段時間要黑點,人也清瘦些了,精神看着還好,就是眉宇間帶着疲憊,怕是累的夠嗆了。

“哥哥。”一旁的王小二,咧嘴樂滋滋的笑,眼睛亮晶晶的閃着光芒,好歡喜的模樣。

“家裏事一堆,我就先忙事去了。”劉阿麽提起空桶和扁擔,笑着說道。

季安逸笑着點頭應了,看着他挑了水往菜地裏走,劉小哥兒還回頭揚了個笑。“季哥兒我明個下午來找你。”

“好的。”季安逸認真的應了這事。

然後,他看見劉小哥兒笑的更開心了。

“說着甚事呢?瞧那孩子笑的可真歡喜。”王寶兒喝了兩杯水才停下來,還是家裏的井水味道好。

季安逸把剛剛的事,一并都說了,還說了自己的想法,他說的仔細,王寶兒聽的認真。

說完,就過去半柱香的時間了。

嘴裏有些幹,季安逸喝了口杯子裏的水。

王寶兒聽完,沉默了會,消化好這一竄話,緊接着,他笑着拍了拍季安逸的手。“這事辦的妥當,你做事比我妥當多了,想的也周全。”

說完,他又看向自己的弟弟,真真心心的笑了。

他很慶幸自己當初賭了一把,風險雖大,可是,他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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