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到了家門口,季安逸想了想,把人帶到了屋裏。“哥,阿強哥,坐會。”
轉身出了屋,進廚房倒了四杯水進來。
四四方方的小木桌,正兒百經的坐着四個人,一人一方。
連王小二都不敢搬着凳子往媳婦身邊挨,他說不清為什麽會這樣,只是覺的,這個時候不合适做這動作。
“阿強哥,我想問一個說法。”季安逸的語氣,還算平和,表情也還算平靜,目光淡淡的看着對面的季阿強。“你究竟是怎麽看待我哥的?”頓了頓,又說。“今天大伯麽說的那句話……”
話停在了這裏,季安逸的眼神開始變冷。“跟季家完全沒有關系!”
想起這話,季安逸情緒就有些控制不住,聲音都銳利了兩分。“當着那麽多村民的面,他說出這種話來,這是置我哥于何地?”
做了個深呼吸,讓情緒平和些。
季安逸向來不喜歡在沖動下說話,因為容易出錯。
“阿強哥,你說吧,今個我就問個說法。”季安逸心裏其實有個想法,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出來說。
這裏不是現代,不能把離婚當兒戲。再者,王哥兒的名聲,本來就有些不太好,若再……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這事對王哥兒都是不利的,甚至會有更壞的影響。
流言蜚語最傷人,就算再怎麽堅強,面對衆多異樣目光,時日久了,總有崩潰的一天。
精神折磨才是最大的傷害。
季阿強對王寶兒也是有感情的,這事還有回轉的餘地,并沒有到絕路。
有希望就要掙一掙,盡量讓事情得到圓滿。
“寶兒是我媳婦。”季阿強沉着聲音,回答了一句。
“為什麽你不護着他?”季安逸看不透季阿強,正如他看不透大伯一樣。
這倆父子的性子,他完全摸不準。
這個問題,季阿強沉默了會,才說。“阿麽生養了我。”
好吧,這個理由。
季安逸抿了抿嘴,心裏堵的特別難受,他有一種想跑到外面,狠狠找人打一架的沖動。
胸膛起伏度頗大。
安靜的屋內,可以清晰的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季哥兒。”王寶兒握住他捏緊成拳的手,對着他笑了笑,眉宇間一派平靜。
季安逸看着,頓時就傻眼了。
他敏銳的感覺到,王哥兒變了。
猝不及防的心酸湧上心頭,眼睛一熱,他趕緊側了側臉。
久遠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一幕幕往事在腦海裏回現,以前的王哥兒,現在的王哥兒,時不時的跟記憶交錯穿插。
總要嘗過了破繭成蝶的疼,才能真正成長,才能将骨子裏的習性深深隐藏或磨滅,以一種新的姿态重新生活。
那卻不再是真正的自己了。
或許,等到老了,才能解脫,才能重新釋放出最真實的自己。
突然間,季安逸有些明白了。
為什麽都說,人老了會變成孩子,是因為不需要再僞裝了,也不必再戴着,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假的面具。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随心所欲。
這就是人生?一路成長一路打磨,最後,回歸最初。
“沒事。”季安逸收回亂七八糟的思緒,他覺的自己有些傻了,盡想些有的沒的。
他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些,而是,怎麽讓王哥兒日子過好點。
有些事,明白了又如何?還是不可能有能力改變。至少,他沒有這個能力。
“阿強哥,你的想法,我不說什麽,只是,在大伯麽對待我哥這個問題上,你應該站出來說點什麽。你口口聲聲說,我哥是你的媳婦,可你眼睜睜的看着我哥被大伯麽賤踏,根本就不把我哥當回事,更不把他當成季家的兒媳婦,就這個心态,我覺的,你應該說點什麽,至少得讓大伯麽知道,我哥是你的媳婦,季家的兒媳婦,應該給予相對的尊重。”
經過剛剛那番思緒翻湧,季安逸的情緒平靜了不少,心态也溫和了很多。
“我明白了。”季阿強聽了,認真的點頭。
季安逸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阿強哥,若你改變不了我哥的處境,我希望,你能放開他。你可以看着你媳婦受苦受累受委屈,可我不能看着我哥這般過日子。”
“寶兒是我媳婦。”季阿強皺眉,聲音提高了不少,說完,他站起身,一把拉住王寶兒的手,看了一眼季安逸。“我會妥當處理好這事。寶兒是我媳婦。”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拉着王寶兒大步離開了。
季安逸站在屋門口,看着他倆漸漸走遠的身影,他看見,王寶兒回頭對着笑了笑,一個平平和和的笑容,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媽媽在他八歲的時候,外出打工,再也沒有回來過,村裏人都喜歡喊他野孩子,說他沒媽,說他媽媽嫌棄他爸,嫌棄家裏窮,跟別的男人跑了。
那時候他還小,聽了很生氣。
媽媽只是外出掙錢去了……
他堅信着,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會溫柔的抱着他,喊他小名哄他睡覺給他做好吃的。
聽見有人說他媽媽的壞話,他見一次打一次。
後來……
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像是要窒息了般,季安逸趕緊握住胸前的玉墜子。
王小二查覺到了媳婦的異樣,整個人都慌了,不知道要怎麽辦,只好緊緊的摟着他,把他摟進了屋裏,嘴裏急急的喊。“媳婦,媳婦。”
好半響,季安逸才緩過神來,頗有些虛弱的笑了笑。“沒事兒。”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王小二的手。
王小二的手,寬大厚實,雖粗糙幹燥,卻很溫暖。
握着他的手他心裏頭很踏實。
“媳婦。”王小二咧嘴嘿嘿的傻笑,用額頭噌了噌他的臉。
季安逸笑着揉了揉他的頭發。“都午時了,餓了吧,昨天下午焯了些水酸菜,咱中午就吃它了。”
王小二樂滋滋的笑。
兩人把屋裏稍稍收拾了下,就進了廚房忙午飯。
當日,就算沒有靈泉水,他重生到了季安逸的身上,也不會抛棄王小二,他會好好的照顧他,跟他簡簡單單的過日子,用心經營着。
媽媽的離開,從八歲到十二歲那幾年裏,讓他深刻的明白,責任兩字是多麽的重要。
剛用過午飯,竈臺都沒來的及收拾,就見鐘三阿麽捧着罐子匆匆忙忙的過來了。
“鐘三阿麽。”季安逸忙擱了手裏的抹布,洗了手,倒了杯水給他。
鐘三阿麽把罐子放桌上。“就吃過了?我剛剁好的辣椒醬,想着怕你着急用,就先送過來了。”
其實,是有些旁的事,上午的事他也聽說了,這會過來,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鐘三阿麽做事最利落了,其實并不着急,緩緩也沒事的。”季安逸笑着,從懷裏拿出錢袋子,把錢數了數,遞了過去。
鐘三阿麽接過錢,笑了笑,沉默了會,才說。“季哥兒,我跟你鐘三叔……往後有個甚事的,可以過來喊我倆。”說着,他拍了拍季安逸的手,也不等他說完,站起身就走了。
到底是有些不太自然。
只是聽說了今個上午的事,他心裏頭有些沉不住,總想過來走一趟。
季安逸靜坐了會,笑着起了身,繼續忙着廚房裏的事。
心情很好,很輕松。
忙完了活兒,正準備去睡個午覺,然後上村長家坐坐。不想,剛出廚房就看見劉阿麽和劉小哥兒過來了,手裏也捧着罐子。
這是送麥芽糖。
“劉阿麽,劉小哥兒。”老遠瞧見了,季安逸就揚起笑臉,扯着嗓子喊了。
劉小哥兒聽着這聲,樂颠樂颠的跑了過來。“季哥兒。”跑到跟前,他喜滋滋的笑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季安逸。“這是我自己做的麥芽糖,你看看。”
“還沒打開蓋子我就聞着香味了。”季安逸接過小罐子,略有些誇張的說着。
劉小哥兒雖然知道這話帶了水分,可聽着,仍高興的笑了。
“準備睡午覺?”劉阿麽走了過來,把手裏的罐子擱到桌上,問了句。
季安逸嘿嘿的笑,點了點頭。面對這種問話時,他總覺的和呆子每天睡午覺,這行為有些奢侈了。
“成,家裏也有一堆事,我先回了。”
季安逸拿了錢給劉阿麽,劉小哥兒的麥芽糖他也算了錢,那錢送到了劉小哥兒的手裏,那孩子拿着銅板,笑的傻裏傻氣,一臉好幸福的模樣。
麥芽糖到了……
季安逸摸了摸鼻子,下了個決定。今天中午不睡午覺了。
把地窖裏的杏撿出來,洗了,腌制上。待從村長家回來,就可以熬煮果醬了。
媳婦不睡覺,王小二自然也不會睡覺,跟在媳婦身後有模有樣的幫着忙進忙去。
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杏給腌制上了。
看了看屋外的日頭,差不多要去村長家了,收拾收拾關了屋門,兩人往村長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