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翌日。
難得出現了些許的陽光, 照耀在雪地中,甚是耀眼。
莊辛延将房門推開,還未邁步走出去, 眼前就多了一個小人兒。
小逸臉上洋溢着笑,本來一個十分瘦弱的孩子, 這段時間想來是養得較好, 臉頰上都多了一些的肉, 顯得白裏透紅的, 他仰着腦袋, 揚聲的說道:“莊哥哥, 我有名字了。”
說得沒頭沒尾,可莊辛延卻知道他話中的意思。
小逸這個名,本就沒有按上姓氏,現在小逸上前來告訴他有了名字, 自然就是大名, 只是不知道這個大名的姓氏是‘文’還是‘烏’。
他想, 如果是‘烏’的話, 他該如何委婉的告訴小逸這個名字不好聽呢?
“莊哥哥?”小逸拉了拉莊辛延的袖擺。
莊辛延微微俯身, 他認真的道:“我乃莊辛延,不知閣下何名?”
小逸眼神發亮,雙手反背,微微上揚着頭顱, 繃着笑意正經的說道:“我乃文翰飛。”
“文翰飛?”莊辛延細細嚼着這個名字,點頭贊道:“好名。”
也是好姓, 如果姓烏,肯定就沒這麽好聽了。
小逸可不知道他的莊哥哥在想着什麽,他咧開嘴角笑着說道:“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小逸顯得有些得意,他晃着腦袋說道:“我覺得好聽,是烏大叔給我取得名字,取自于‘宛彼鳴鸠,翰飛戾天’裏的意思。”
莊辛延挑眉,單手摸了摸下巴,他想着,能不能收回先前的話?
小逸可沒管他的糾結,瞧着炭糕鑽了出來,連忙就是伸手将它抱起,一邊揉着它的毛一邊說道:“炭糕你又重了,再長下去,我就抱不動你了。”
說着,他又擡着頭帶着期許的問道:“莊哥哥,我能帶炭糕去玩玩嗎?保證不會讓它進竈屋的。”
莊辛延揮了揮手,讓他們去玩。
現在這片地方,唯獨有一個禁止炭糕出入的,便是竈屋。
哪怕再小,仍舊擋不住炭糕愛掉毛,鹹蛋倒是無礙,可竈屋裏面也做着花糕,其中有一日被這個小家夥跑進去,和的白色米粉裏面都有着兩根黑得發亮的狗毛。
從那日之後,竈屋就是唯有炭糕不得入內的地方了。
小逸抱着炭糕來到了阿姆身邊,兩姆子都極為喜歡這個小家夥,炭糕被順着毛,順舒服了還會将肚皮給露出來,瞧着的小模樣可愛極了。
烏亭奕看着,覺得現在的文筝倒是有了他小時候的影子。
臉上繃緊不外露神色的小人兒,見到小狗小貓的時候,面色雖然沒有任何的改變,可那雙黑亮的眸子卻是帶着喜愛的神色。
烏亭奕蹲下,他伸手撥弄的炭糕的尾巴,他說道:“你們喜歡?要不要我也去弄一只回來養着?”
狗崽子找起來容易,他想着能夠逗兩人喜歡,抓個來養着也沒事。
小逸卻是趕緊着擺了擺頭,他皺着鼻子說道:“不要了,炭糕養起來好費錢的。”
他可是不止一次瞧見炭糕啃着肉骨頭,說是骨頭,可是上面也有大坨大坨的肉,讓他是咋舌不已,一想到自己養條狗,還得分它肉吃,小逸立馬就沒了心思,反正平日裏他來這邊多,有炭糕能摸了。
文筝卻又是笑眯了眼,還伸出手将炭糕抱起,用臉頰去蹭着它的毛發,“炭糕……糕糕。”
烏亭奕嘴角抽搐,決定還是不養了,文筝的臉他都沒蹭過呢,倒是便宜了一條狗崽子。
這邊玩鬧的時候,莊辛延卻是走進了竈屋,他對着裏面的一婦人說道:“賀嬸子,這幾日可忙得過來?”
“咱們一人一日最多也就能腌制八百枚的鹹蛋,再多還真的忙不過來了。”賀氏臉上帶着苦笑,倒不是覺得苦澀,而是略有不甘,明明銀錢就擺在她們幾人面前,卻又掙不到,這可不就是不甘麽。
莊辛延點了點頭。
鹹蛋出的快,他收上來的雞蛋和鴨蛋卻慢了些,好在前幾日借着八方閣的手,收了不少的蛋回來,只是蛋有了人手卻是忙不過來。
他道:“行,我等下去周嬸子那一趟,讓她幫着都雇些人來。”
聽着這話,竈屋裏面的幾人,心中頓時有了心思,其中一個更是說道:“莊辛延啊,我家弟媳手腳利落的很,你看讓她過來可成?”
莊辛延淺笑:“嬸子們有推薦的人選,便去周嬸子那說說,這雇人的人選我還真不知道怎麽選了,畢竟嬸子在我這都是極為能幹的人。”
“哎喲,瞧你這話說的,咱們不能幹怎行,還得給家中減少負擔不是。”賀氏捂嘴笑着,又在旁人還待要說的時候,緊接着說道:“正好着我這裏也有個人,等我忙完了就去周姐姐那推薦推薦。”
莊辛延點了點頭,便出了門。
他打算再雇三人,這樣一來,腌制鹹蛋的人數便有六人,一日大概能夠腌制出五千枚的鹹蛋,等兩個月後,也不會誰想買卻沒得賣的情況出現了。
而且,八方閣和施園兩個地方,要的數量也是越來越大,施園先不說,袁掌櫃幫着他收雞蛋鴨蛋上來,他怎麽也得領這個情,在以後數量就不能短了他們八方閣的。
正想着的時候,林立這個時候背着個簍子過來了,他上前悻悻然的笑了笑,說道:“二弟夫啊,我來拿鹹蛋的。”
莊辛延說道:“林其昨日已經備好了,不過數量有些多,要不要借個板車讓你拖回去?”
“不用不用,我簍子帶的大,能裝下。”林立連忙的就是擺了擺手,極為的不自在,如果不是被媳婦逼着,他真的不願意走這麽一遭。
二弟夫有本事,見着面了總覺得低人一等,他不喜這個感覺。
二弟更是兇的很,他都懼了幾年,哪怕現在二弟都已經成了親,他還是懼。
揮着手,趕緊着就去裝鹹蛋,然後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趕緊着離開了。
背着重物,他也是快步走到了家裏。
将簍子一放下,立馬就是癱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氣。
林老漢瞧着,就是嗤鼻一聲,他道:“你瞧瞧你這個懶樣,咱們村子裏面就找不出第二個來。”
“爹,您就別說了,要不您來試試?”林立就是一個白眼過去,對于爹的嘲諷他還真的不怕。
林老漢重重的哼了一聲,也不搭話。
王氏倒是上前,就簍子裏面的鹹蛋一一拿出來數了數,臉上帶着些許的怔然,她問道:“就這些?”
林立立馬便是從兜裏掏出了兩文錢,說道:“還有兩文錢,說是你給多了,我就說過了不成吧,二弟如果那般好說話賒賬給咱們,就不是二弟了。”
王氏抿了抿嘴,一把就是搶過了兩文錢,放進了衣兜。
林立撇了撇嘴,不敢說話。
倒是林老漢,轉溜着眼珠子,他擡了擡下巴:“清百來個出來,等明日給你大伯家待去。”
王氏的臉色立馬就變了,她道:“爹,這些可是得掙錢的。”
“百善孝為先,掙錢難道比孝敬你大伯還來的重要?你要知道,如果當年不是你大伯,你爹我早就死了,沒有我還會有林立這混小子?你還能嫁進我們林家?”林老漢氣呼呼的,他指着簍子就道:“別說一百枚就是全部送過去都成,哪裏有你這個婦人說話的份。”
到底是被氣的時候多了,林老漢以前何嘗罵過王氏,就是有惱怒的地方,都是先呵斥大兒幾句,再讓大兒去教訓的王氏,哪裏會像現在,是指着鼻頭去罵。
一開始被公公罵的時候,王氏還會難過害怕些許,可同樣的,現在習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麽,更是怼了回去說道:“他沒兒沒女需要我來孝敬嗎?或者說咱們家哪次過節少了他們的禮,您是不是要将咱們搬空了去孝敬他們住新屋日日穿新衣的大伯家才好?”王氏是越說越氣,這越氣心中越覺得委屈。
如果不是爹老糊塗,他們一家子的日子如何會過的這般的苦,別的不說,大伯家的兩個孫兒都送去了書塾讀書認字,張口閉口的就是說他們兩個長大了就會考上秀才。
而她的兒子,憑什麽要餓着肚子去孝敬他們?
她也不是嫉妒大伯家過的好,只是憎恨着大伯老是提着往事來他們家打秋風,但凡手中有了存銀,準得被他們騙走,家中有了什麽好東西,他們上個門,離開的時候也會拎着就走,嘴中說着嫌棄,抓着籃子的手卻是牢牢的。
就是二弟成親後,過節送來的好禮,裏面有幾尺的好料子,她本想着給兒子做個新衣裳,結果轉頭就被爹給偷了去送到大伯家,結果那家人連頓飯都沒給爹吃上一頓,就被趕了回來,偏偏爹還不自知。
她又是喊道:“林立,你将鹹蛋扛回屋子,明日一早就出門去行城。”
“你敢。”
林立還沒動靜,林老漢就是氣得不行,他臉上氣得漲紅,吼道:“你個婦人居然敢忤逆你公爹?我要林立将你休了!”
王氏氣笑了,她插着腰身吼道:“休就休,我當年嫁過來可是陪嫁了不少的嫁妝,你什麽時候将嫁妝還給我,我就立馬走人。”
“媳婦。”林立急了,他爹舍得,他可是舍不得媳婦走。
“你你你!”林老漢氣得說不出話來。
為何?只因當初還真是他先打的這個兒媳婦嫁妝的主意,就是現在他又怎麽拿得出來。
王氏瞧着有戲,她再接再厲,又接着說道:“如果你再送東西去大伯家,要麽讓林立将我休了,賠我嫁妝;要麽我便與林立分家分出去,反正你還有個閨女,入贅個丈夫回來好好的孝敬大伯吧。”
“你你你,你敢。”林老漢還真是被唬住了,憋了半晌才憋出這麽個話來。
王氏已經是破罐子破摔,早就是不在乎其他了,她道:“那爹您就試試,我們這個家都快過不下去了,我也不在意外面的人說什麽,分了出去最起碼我不會缺了我兒一口吃的。”
說完,也不再理會林老漢,扯着林立便回到了屋子。
随後,沒過多久,身後便是傳來了一片的謾罵。
回到屋中的王氏卻沒有任何的惱怒,甚至還帶着些許的洋洋得意。
她想着,這幾次與林老漢的對持,她還是第一次占了上峰,林老漢現在這般的惱怒,還不是因為奈她沒法子,不過就是被他在背後罵上兩句而已,她還真不當回事。
“媳婦。”林立搓着手,讨好的上前。
王氏立馬便是收斂臉上的神情,板着臉白了他一眼,“怎麽,你還真想休了我不成?”
“哪能啊,我就你這麽一個媳婦,我兒子也只有你這麽一個娘呢。”林立趕緊着說,更是拍着胸脯保證着。
王氏瞟了他一眼,到底沒在說話,不過心中也是安定了不少。
她管不住林老漢,可是自家的男人還是能夠管得了,想要林立休了她,那也得看林立願不願意了。
……
而莊辛延此時,正帶着自家的小夫郎在鎮上置辦着年貨。
臨近年末,鎮上已經有了年味氣氛,街道的攤位上盡是擺着紅色的物什,瞧着喜氣洋洋。
莊辛延走到一處,瞧見一個攤位,立馬便是拿着林其的手上前,“老爺子,稱五斤饴糖。”
“唉唉,好好。”老人家稱着糖,包好後遞了過去,他道:“小夥子,又是你啊,家裏孩子很多吧,這麽多愛吃糖的。”
莊辛延點了點頭應着。
林其卻是憋着笑。
他家這個男人,如同孩子般喜甜,不過五斤的饴糖,最起碼有四斤會給村子裏的孩子們,這也是為何,村中大人們對着莊辛延有些威敬的心思,可唯獨孩子們,卻很喜歡黏着他。
尤其是小逸,真将莊辛延當做了哥哥般。
莊辛延掏出銅板,遞了過去說道:“老爺子的饴糖正宗,孩子們都喜歡吃呢。”
老人家笑得皺紋堆起,他道:“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你下次來我給你多稱一些。”
兩人離開,林其緊了緊握着他的手,側頭笑道:“到底是糖吃多了,說得話是越來越甜。”
莊辛延回望着他,眨了眨眼,說道:“我可不是吃多了糖蜜麽。”
這話說的林其一愣,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臉頰上一紅,伸手拍打了一下身邊人的胳膊。
莊辛延卻是笑出了聲,帶着林其去了旁邊的鋪子。
鋪子裏面的人很多,賣的是一些雜貨,其中就有大紅的燈籠、窗花、絡子以及對聯之內的。
紅紅火火,瞧着就極為的喜氣,林其一下子就鑽了進去挑選,莊辛延更是附在他的左右,時不時幫着拿他看中的東西。
林其指着一處,莊辛延便伸手去拿。
兩人挑挑選選,到最後,林其發現他買得不少,可是讓他退掉剛才精心挑選的,又覺得有些不舍。
莊辛延卻是說道:“多了正好,林東那要給,岳丈家也有一些才行,然後多的,炭糕娘那也得送些過去,怎麽說我們将它的兒子給抱來,平日裏走走禮也該,你說是不?”
林其笑道:“那等炭糕找了媳婦,你是不是還得備下聘禮才行?”
莊辛延挑眉,嫌棄的說道:“那可不行,得尋個入贅的人家,将它白送過去。”
嫌棄歸嫌棄,可回去的時候,莊辛延還是去屠戶那買了幾根帶着肉的骨頭。
等到了家,還在同小逸玩耍的炭糕,像是嗅到了什麽,扒拉着四肢就是跑上前,對着莊辛延手中提着的油包,是不住的在淌着口水。
“莊哥哥,你買了好多東西呀,要不要我給你提一些進去?”小逸上前,瞧着驢車上堆滿了物件,就想着要來幫幫忙。
莊辛延空出了一只手,從一個油包中分出了一些饴糖,伸手塞進了小逸的嘴中。
小逸被這樣的投喂已經很多次,下意識的就是張大了嘴巴,等嘗到嘴裏甜滋滋的味道後,他不由是笑得眯起了眼。
莊辛延又拿出了些對聯與窗花,遞給了他,“多買些,你拿回去貼上。”
小逸擺了擺手,他呼着饴糖說道:“不用不用,這些饴糖就夠了。”
莊辛延倒是沒有強求,正準備轉身進屋的時候,他又回身開口問道:“聽說你阿姆寫字很不錯?”
小逸狠狠點了點頭,小臉上像是極為的得意,他道:“阿姆寫得字可棒了,而且畫畫,也畫得極好。”
莊辛延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現在外面賣對聯的少,但凡有一家生意都是極為的好,小逸不如和你阿姆試試,說不準能賺些銀錢回來。”
“當真?”小逸趕緊着問道,雖然烏大叔掙了很多錢,可也許是因為以往過多了苦日子,他卻覺得錢越多越好,因為這樣他才能夠讓阿姆過上好日子。
“是不是真的,小逸為何不去試試。”莊辛延倒是沒給他肯定的回複。
可是小逸聽着卻是有了十足的信心,莊哥哥掙錢這麽厲害,他說得話肯定是真的。
而且,他也無需讓阿姆去寫對聯,雖然他的字不好看,可是他剛才瞧了一下莊哥哥手中對聯上的字,如果他臨摹的話,也是能夠寫好。
如此,他握起了拳頭,打算明日就去鎮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