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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真相

回到宮城的時候,殷小統對他們已經望眼欲穿,剛見着他們抓着胡子便勢如破竹地撲了過來,好在落玉眼明手快地将她護在了身後。

“你們總算是回來了。”他忙指了指身後的殿門,臉色有些發白,難得地認真,“鸾月來得可真是巧,恰碰上天帝回來,現在他們已經在裏面一個刻鐘了,萬一沒談妥打起來可如何是好?”

顧念不解問道:“這個你也操心?天帝的家事還會影響你游歷天下嗎?”

“放心,他們都是不知道一己之私是何物的人,既然鸾月決定過來,便不是來傾訴別離之苦的。”落玉并沒有打擾他們的打算,神情亦是平靜,仿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更何況,這件事本就只有一個結局。”

突然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顧念默然片刻才小心問道:“一個結局?”

落玉側頭看她,微微一笑,似乎和平時并沒有區別:“不錯,這件事惟一的結局,便是你拿到巫鳳秘術,尋回巫鳳臺,成為它真正的主人。”

縱然世事多變,但她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個妄下斷言的人,所以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但這次,她卻有些遲疑了。

鳳池本就不是無情之人,即便為了顧全大局,他也無法逃避鸾月便是他愧對了幾百年的女兒的事實,再說,他已經辜負了她的阿娘。更何況,他是天帝,有什麽理由能讓他幫她一只魔女找到巫鳳臺?

倘若他心頭一軟,将巫鳳臺的秘術轉告給了鸾月,那她最好的選擇便是放棄巫鳳臺,不為黑玄尋獲。只是若是如此,倘若有一日黑玄找到巫鳳臺後再逼迫她交出臺心的話,她的麻煩可就大了。雖然她也不相信鳳池會這般感情用事,但誰還沒個想不開的時候。

或者,他不會将巫鳳秘術傳給任何人。

只要她得不到巫鳳秘術,她便不能随意找到巫鳳臺,對天界自然不會有什麽威脅。

殷小統也有些吃驚:“阿玉你是從哪裏來的信心?”

落玉笑得很天真:“因為我相信,阿念她便是巫鳳臺最好的主人。”

即便只是那樣輕輕巧巧的一句話,但殷小統卻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她的目光百年難遇地認真:“阿玉說的不錯,我萬事通殷小統也相信,這世間只有阿念才是巫鳳臺最好的主人。”

她心中一動,仿若整個天地都明亮了一重。

歷經背叛與抛棄,信任對她而言,便是那飄在天際的雲朵,即便絢爛,但總歸是看得見摸不着的虛幻之物,沒有人會相信一只魔會對信任有什麽概念。

不過,天帝會因為落玉的信任将巫鳳秘術傳給自己嗎?這個想法,簡直是癡人說夢。

還未來得及詢問落玉的計劃,鳳池和鸾月已經一前一後從殿中走了出來,看表面都很平靜,就如同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路上恰好走進了同一家客棧,擦肩而過時自然而然地瞧了彼此一眼而已。

見他們竟如此淡然,顧念不由感慨,所以說,成大事者必定都是心理素質絕對過硬的,倘若他們其中的任何一方換成她,那她早就哭天搶地遠遠不能自已了。

鸾月依然一身黑衣,卻除下了頭上的鬥篷,露出了真實容貌,俊美的臉上依舊帶着似乎與她的傾世容顏不相匹配的清冷嚴峻,但此時看來,總覺得她的眼中多了幾許倔強。

她便是沉暮與鳳池的女兒,但從性情乃至容貌,都沒有一分一毫與沉暮相似,唯有決絕與抱負能和鳳池相比上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想起那時鳳池稱贊鸾月時殷小統說他就像是在誇自己的女兒,沒想到一句玩笑話,竟早已點破天機。

反倒是午央,雖然他的性情更近于度翁的灑脫不羁,但骨子裏卻有幾分鳳池的狠絕,而且,他與鳳池還有幾分形似,尤其是背影,所以,舞眠在南岷山看到鳳池背影的那一剎那會有些出神。

倘若午央醒來,知道當今天帝便是他的親生父親,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但也許更重要的是,鸾月是否願意将他的身世如實告訴他。

鸾月從她身邊經過時,盡管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卻輕聲吩咐她道:“随本座過來。”

神思回轉,她忙應了一聲,正要擡腳跟去,驀然聽到天帝平靜的聲音:“落玉,随朕過來。”

她腳下一頓,不由看向落玉,卻見他也正好看向自己,目光相對時,笑意從他的眸底緩緩散開,仿若破冰而融的春水一般清澈。

就如同那一年初見之後,她和他又在東白山五關峰狹路相逢,那時的他應該已經從許雲年那裏明白了什麽是男女授受不親,一見着她,許是害羞,還未開口,白嫩嫩的笑臉先紅透了,但眼中的笑意卻是和現在一般無二。

縱然時光匆匆,但她卻清清楚楚地記得,落玉那唇角刻意彎起的微笑意味着什麽。

即便他已然極力掩飾,但他還是笑得太過勉強。

她心底莫名一顫,方要想向他走去問個清楚,但卻見他已然轉身。

鸾月的催促聲隔空在耳邊響起,她卻望着落玉随着鳳池漸漸消失在眼中的背影默然發呆。

即便是分別,她也很少留意他離去的背影,一直以為随性而活的他總是樂觀快活的,卻從未察覺到,原來他的背影也會如此地寂寥與落寞。

她想,等這件事完結後,她定要尋一個好的時機,将那句話認認真真地講給他聽,即便他只會将它當成一個笑話,甚至很有可能從此自己便多了一個笑柄在他手中,但是,至少在他情緒消沉的時候,他還能拿出來笑一笑。

殘陽如血,鸾月的一身黑衣融在暗紅色的黃昏中,只看一眼背影,便讓人心生敬畏。

但她的聲音,卻是難得地低落與消沉:“本座終究是敗了。”

縱然不知道她與天帝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但聽到她如此說,顧念已然猜到了此事的結局,雖并無遺憾,還是客氣了一下:“君上威震六界,縱然無巫鳳臺相助,有朝一日也定能一統天地。”

鸾月的輕笑中似帶了幾許嘲諷:“本座一直的心願的确是要一統天地,但從未想過要得到巫鳳臺的相助,本座要的,是成為巫鳳臺永遠的主人。”

顧念一愣,有些不解。

“雖然已經瞞了你近百年,但在得到巫鳳臺前,本座從未打算将真相告訴你,本來嘛,犧牲你一個便能一統六界,這原本就是極劃算的買賣。”她輕嘆一聲,似是十分惋惜,“只可惜,本座還未成于央兒,卻注定敗于央兒。”

聽到她無端提起午央,顧念心中驚詫,但最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直都打算犧牲自己奪取巫鳳臺。

當年在冰火玄,她答應了午央一定會保護自己好好活下去,原來承諾之後早就另有打算。

連一族君王都能将謊言說得那般情真意切,難怪魔界在六界中沒什麽信譽可言。

“你不必驚訝,從一開始,本座就只打算要你死而不是活,若不是你的魔心已與巫鳳臺臺心相融為一體,單憑迷惑央兒這一條,本座早就讓你灰飛煙滅。成大事者必不能為情所困,這一點,本座從小便爛熟于心,央兒遲早是我魔界一代君王,本座豈能任由他因一個女子便随時亂了分寸?更何況,雖然你已入了我魔道,但原因我們都心知肚明,不用開口詢問,本座就知道若巫鳳臺在你手中只是暴殄天物。”鸾月聲音平靜,仿若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所以,為了成就霸業,本座只好讓他平靜一段時間。”

她心下一震,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議地顫聲問道:“你的意思是,午央他……”

“只不過是挨了一劍,還不至于傷及性命。央兒昏迷不醒,是本座的主意。”鸾月緩緩轉身,背着殘陽的絕美容顏冷若冰霜,眸中沒有絲毫感情起伏,“本座用了咒,讓他安靜地睡下。”

陣陣涼意從心底慢慢滲出,只覺天旋地轉,她的雙腿有些發軟,咬牙道:“你說午央昏迷不醒,是因為他的魂魄被師父的古劍所傷,這世間只有女子陰元才能修補,所以,我才會用美人符來換取陰元。為了救午央,我害了那麽多人,讓那麽多女子飽受情傷之苦,現在你竟告訴我午央只是睡着了?”

“沒錯,央兒只是睡着了。女子陰元根本救不醒央兒,但卻能讓你的魔心與巫鳳臺臺心分離。”她答得毫不遲疑,甚至沒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愧疚之感,“巫鳳臺是我魔界上古至陰魔物,這世間除了其主人的命令,便只有由女子陰元煉就的陰元丹能将它的臺心從其宿心中剝離出來,而且,它的脾氣古怪,只認得與其宿心相合的陰元,而女子陰元又不同于精魄,不能強求,所以,本座才會大費周章地讓五羅剎為你量身定做了早就在六界失傳的美人符。這樣,即便你死了,只要陰元丹煉成,巫鳳臺便非本座莫屬。”

“宿心?”她只覺自己已然麻木,心中百感交纏,卻早已不知是驚是怒,“就是我的心?原來午央如同死人般躺在冰火玄那麽久,只是因為你想要将巫鳳臺的臺心從我的心中剝離出來?”

“是啊,本座只是想借用你的手殺了你自己而已。美人符,以癡情為引,以靈露為水,你以為是真的?”鸾月冷笑一聲,看她的目光有如利刃,“美人符的引子不是你的癡情,而是你的心。若當真是情,你敢斷言你對央兒的癡情夠用嗎?”

晚風吹過的聲音清晰而殘忍,城牆下的點點燈火似乎溫暖卻遙不可及,她捂住了心口,直到心跳平緩,才彎了唇角:“為了你自己一統六界的心願,你竟能狠下心讓午央沉睡那麽久,可曾愧疚過?可曾後悔過?為了得到巫鳳臺,你騙我害死那麽多無辜女子,可曾半夜被噩夢驚醒過?可曾因你自己的殘酷而害怕過?”

殘陽漸漸隐去,即便曾如血般驚豔,也終究有一瞬間徹底消散,默然一瞬,鸾月利落轉身,笑聲中帶着幾分豪氣:“央兒醒來是在本座掌握之中的事,但重獲巫鳳臺的機會卻是難得。身為魔界少君,為了我族大業,央兒本該盡一份力,即便他醒來,本座也無愧于他。至于那些女子,既然因一副皮囊就願意舍棄轉世輪回的陰元,想來也沒什麽必要活在世上。你在凡間游離多年,很多事情都應該想開了,若是一味糾結,只是讓自己徒增煩惱。”

“顧念本就胸無大志,也沒打算犧牲自己來成就魔界霸業,君上将真相告訴我,難道不擔心我就此收手,讓君上一統天地的美夢從此破滅嗎?”她冷笑,站直了身子,“君上應該清楚,只要我顧念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會将巫鳳臺交出來。”

“本座的計劃原本天衣無縫,美人符是五羅剎的用心之作,即便美人符用盡了你的心,你也不會有所察覺。但本座卻沒想到,已經等了近百年的好機會,竟然會毀在一個小子手上。”鸾月只覺得十分惋惜,“若非因為他突然闖入黑玄,一切都應在計劃之中。”

她愣了半晌,終于明白鸾月所說的人便是落玉。

原來在他在那些日子裏去了黑玄,而且是刻意隐瞞了蹤跡,所以連仙界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可是,落玉是如何發現鸾月的陰謀的?

“說起你的青梅竹馬,本座也不妨順便告訴你,即便現在本座處于下風,卻并不代表從此敗落。”望着漸漸四合的暮色,鸾月毫不回避自己的身世,“自從本座出生,便無父無母,即便是現在,央兒也是本座唯一的親人,本座可以為了他暫時放下心中的抱負。但是,待你收集的陰元已足夠煉成陰元丹,才是你我一決勝負之時。”

顧念一愣,只覺得她的話有些莫名其妙:“難道你以為我知道了真相後還會與美人符扯上半分關系?”

鸾月卻輕笑一聲,十分自信:“本座認輸,不僅僅是為了央兒,也不是因為當今天帝是本座的親生父親本座便以為天下一家親,而是因為,本座從天帝那裏得到的籌碼,太便是即便你知道了美人符的真相,卻依然不會舍棄收集陰元的任何機會。顧念,人活在世,總是自私的,無論是為情還是為權。你是個聰明人,卻太感情用事,所以,本座相信,你自然不會讓本座失望。”

話音未落,鸾月已不見了蹤影,她站過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方巾帕。

隐隐有些不安,卻始終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顧念愣怔半晌,才走上前,拾起巾帕,才發現上面竟然是巫鳳秘術。

縱然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好像原來所有的一切都被颠覆,但師父總是說她法力不強長得又不好,如果再不想開些人生便會很痛苦,所以,捧着巫鳳秘術站了片刻後,她已然想開了。仔細掂量一下,今天還是好事多一些。因為午央終是平安了,而自己也還活着,想來心上多個坑應該也不是什麽大事。更何況,現在又得到了巫鳳秘術,落玉應該會安心不少吧。

原本打算拿着先去找落玉,她卻轉念一想,巫鳳臺畢竟是魔物,倘若傷及他就不妙了,還是自己先行試用一次比較妥當。

心緒稍定,她摸到了牆根,靜靜地将巾帕上的咒語牢記在心,随後收起巾帕,盤膝而坐,靜氣凝神,祭出秘術。

仿若聽到了召喚,縱然閉目凝神,但眼前山河不停流閃,只覺心神飄忽,穿過川流人群越過城鎮鄉野,只片刻間便似跨過山河萬裏,在一處蔥郁山峰處停下。

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她正在愣怔之間,眼前一晃,目光已掠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只一剎那,天地塌陷。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四千多字,很有誠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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