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歸來
西海深底,囚牢之中,一方在幽暗水流中透着赤焰湧動的火焰石上,一個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鎖妖鏈緊緊困于其上,不時從石中吐出的火焰如猛獸的長舌一般貪婪地灼燒着她的發膚,入目之處,皆是傷痕,但她卻緊緊縮在石上,即便痛得不住顫動,卻咬緊了牙關,在火焰灼灼聲中不發出一絲聲響。
水光波動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由遠及近,緩緩地停在了火焰石面前,見了早已生不如死的女子,如一汪死潭一般的眸中似有隐動,卻在一瞬後便平靜如昔。
“你來了。”火焰石上的女子聽到動靜,疲倦地睜開雙眼,聲音嘶啞而絕望,好像她只是在等待另一種絕境,“我要的東西呢?”
來人沒有回答,悄無聲音地祭出一只通透的杯子遞到了她面前,卻在她掙紮着伸手去接時将手不快不慢地縮了回去。
女子驚訝擡頭,卻聽到一個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問道:“你是鲛人?”
“那又如何?”女子氣若游絲,說話卻極盡了全力,“難道你要反悔不成?”
“鲛人天性屬涼,這火焰石能毀你精魄噬你內丹,雖然你的死活我并不關心,但若你剛飲下美人符便丢了性命,我難道要到陰曹地府找閻王爺去追讨你的陰元嗎?”她不慌不忙地收起杯盞,聲音平緩,似乎極力要做到冷若冰霜,“我草坊從不做虧本的生意。”
女子一愣,無力苦笑一聲:“若你不忍心看我受苦,大可直說,我現在的模樣,忍得了唾棄,也受得起憐憫。”
來人沉默一瞬,沒有反駁,上前幾步,只覺火氣撩人,瞧清了将她困住的鎖妖鏈,終是隐隐蹙眉我,似有遲疑:“看來你對西海很重要。”
趁着她在想辦法替自己打開鎖妖鏈的功夫,女子擡眼,透過火光仔細打量着她:“我從未想到,原來草坊的主人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
來人恍若未聞,下手的動作卻愈發利落。
不多時,南海龍宮囚牢有犯人逃脫的消息已然傳開,将手中斷成兩截的鎖妖鏈猛然摔在地上,南海世子連伏不由震怒:“一群廢物,連一個鲛人都看不住!”
龍宮侍衛齊齊跪下,吓得不敢辯駁半句。
“姐夫息怒,小溶她身受重傷,就算逃了也定跑不遠。”緊随在連伏身後的一個年輕女子雖愁上眉心,卻安慰他道,“這裏是西海,只要我們仔細搜查,定能将她找回來。”
“還愣着做什麽,都沒有聽到晨姑娘的話嗎?!”微微點了點頭,連伏冷冷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衛,斥道,“若因你們的失職而加重了世子妃的病情,你們可擔得起嗎?!”
“是!”領頭的侍衛忙不疊地帶着一衆蝦兵蟹将魚貫而出,好像一個耽擱便會丢了命一般。
“姐夫,萬一被她逃回了南海禀告南海龍王,南海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此一來,若被伯父知道我們為了救姐姐将小溶煉成藥引,只怕事情會鬧大。”見四周無人,那位被連伏稱為晨姑娘的年輕女子才擔憂道,“更何況,姐姐所剩時日不多,原本以為得到鲛人內丹便能多拖延一刻,卻不想竟然被她逃了。”
“鲛人一族向來循規蹈矩,沒有南海龍王的诏令皆不能擅自遠離南海。她既然是私自離開,便是鲛族中的叛徒,即便是回去也是沒有活路,這一點她應該很清楚,所以,她一定不會再回南海。”劍眉微蹙,連伏的眼中難掩疲倦,“我擔心的,是你姐姐的病情。為了得到鲛人內丹,三弟也是頗費了一番心思,若失去此次良機,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羽族女子皆有天佑,姐姐她一定會平安無事。”晨姑娘思量片刻,終是道,“只是,姐夫,小溶不見的事能不能先不告訴九岩?他本就對小溶心存愧疚,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平息,倘若讓他知道此事,只怕又會讓他寝食難安。更何況,天晴姐姐本就不喜歡小溶,若見了九岩為了她而心神不安,說不定又會與九岩生出矛盾,到最後受苦的,也只有九岩一個人。”
連伏點頭同意,很是欣慰:”若我的三弟媳是你,這個家定會清靜許多。”
“姐夫說笑了,九岩喜歡的人是天晴姐姐,晨雪從來不敢癡心妄想。”話雖如此,但一雙玲珑美目終是黯了一瞬,晨雪環繞四周,見四下無人,換了話題道,“姐夫,你不覺得奇怪嗎,是什麽人能有如此本事,竟然能将小溶從火焰石上救走?龍宮知道她被關在這裏的人并不多,更何況,咱們有重兵把守,就算她能逃走,又能跑到哪裏去?”
連伏若有所思,唇角揚起一絲冷笑:“放走小溶,便是要你姐姐性命。在這個家裏,除了那個女人,還能有誰?倘若被我發現這件事真是她有心作祟,即便是三弟拼命袒護,我拼盡性命也要将她趕出龍宮!”
“雖然當年姐姐不小心讓天晴姐姐腹中的孩兒滑胎,但天晴姐姐一向溫婉大度,既然她說過不會再追究此事,便一定早就放下了。所以,依晨雪之見,這件事未必與天晴姐姐有關。”晨雪連忙搖頭,道,“小溶在西海也有些時日了,說不定是誰一時心軟講她放了。”
連伏擡手揉了揉眉心,很是疲倦:“吩咐下去,這件事不可到處聲張,雖然知道此中因由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但人多嘴雜,萬一傳了出去,父王必定大怒,我雖是罪有應得,但卻無端連累了三弟,所以,只有你去盯着我才能放心。”
“好。”晨雪點點頭,寬慰他道,“姐夫放心,有晨雪在,姐姐的事便不會讓姐夫一人承擔。”
盡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連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擡腳離開。
只片刻間,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牢中又恢複了一片寧靜,能聽到的,只有灼灼的火焰燃燒聲。
悄無聲息地拉着鲛人小溶從火焰石中現身,顧念皺着眉頭問道:“你喜歡九岩?”
小溶輕笑一聲,盡是苦澀與自嘲:“不然呢?為了他,我衆叛親離,卻沒想到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一個鲛人的內丹。”
顧念沉默片刻,語氣中沒有一絲憐憫:“你要美人符,也是為了他?你們鲛族原本就得天獨厚,面容姣好,為何還想要改變容貌?是想成為他心上的人嗎?”
“我已經對他毫無眷戀,又何苦要為了他脫胎換骨?轉世陰元,這樣的代價,他不值得。”小溶低頭看了看早已被火焰灼燒得沒有方寸完膚的自己,眸中哀戚,“因為只有改頭換面,我才有勇氣回家。也只有回到家,我才能……”
“但是,你活着似乎是對我故友的傷害。”顧念驀地打斷她的話,平靜道,“這筆生意,我只能拒絕。”
“方才你不立刻帶我離開卻躲在這裏,是為了弄清楚救了我會不會傷害到你的故友吧?”見她就要擡腳離開,小溶忙擡高了聲音,嗓音嘶啞得有如鬼哭般凄厲,“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故友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存在會傷害到她,但是,我真的只是想回家。只要得到美人符,我便再也不是從前任性妄為的小溶,而是一個只想回到南海的贖罪人。求求你,除了性命和陰元,我已經一無所有。”
已經轉過身的顧念毫不動容:“想告別過去有很多的辦法,美人符只是自欺欺人。更何況,我憑什麽相信你?”
“即便我脫胎換骨,內傷和修為也是無法複原的,不是嗎?不是說美人符要十日才會徹底生效嗎?以我現在的狀況,若你發現我另有圖謀便能随時取了我的性命,我根本無力抵抗。”小溶哀求道,“我真的沒有臉面再回去,美人符便是我唯一的希望。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只是想重新開始,哪怕只剩下三年時間,難道這個唯一的機會婆婆也不願給我嗎?”
顧念身子一滞,再開口時,語氣已然柔了幾分這,卻帶着深深無奈:“若是以前,我必定不會将美人符賣給你,但現在,你來得巧,我恰好也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片刻之後,小溶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本一汪死潭般絕望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将符水交給她飲下後,顧念遞給她一個玲珑的白玉瓷瓶:“這是草坊靈露,每日小飲一次,十日後一切便塵埃落定。”
接過白玉瓷瓶,小溶不解問道:“婆婆,夢裏不是說這十日你要陪在我身邊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規矩,當初播下這個夢種時我還很年輕。”顧念伸手摸了摸布滿皺紋的臉,無奈道,“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老了,時間不多了,售後服務自然也不能與以前相比了。再說,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秘密,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只要我還在,你便不能為所欲為。”
小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道:“那我的陰元?”
“十日之後自然就是我的了。”顧念轉身,聲音在水中幽幽散開,“這個世上,只有這一樣我無法拱手相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