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溶
他們回去的時候,顧念特地從天晴所住的明月洞前經過,還沒走近,但感覺到氣息異常。
殷小統瞪着眼前有些茫然的九岩,眼睛裏怒火升騰,有點氣急敗壞的趨勢。
顧念吓了一跳,自打天晴嫁給九岩,為了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殷小統向來避嫌,連和天晴見個面也一定要有其他人在場,但不知道他此時深更半夜出現在天晴家門口是個什麽意思,是怕天晴太過傷心來勸慰還是聽說九岩回來特地來找他理論?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和九岩溝通太多,因為她心虛,還不知道如何将天晴失蹤的事情告訴他,萬一他是從九岩口中聽說自己懷疑此時的天晴是假的,那他豈不是要氣得和自己絕交?可現在,看樣子他們倆已經見面有一定時候了,現在也不知道殷小統聽到了多少。
午央看她頗為矛盾地不知道要不要上前,頓時明白了:“天晴的事,你還沒告訴他?”
顧念點了點頭,有些頭疼地道:“我做了這麽一樁糊塗事,哪裏有膽子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別看殷小統平日裏平易近人,一生氣來可是六親不認。”
他理解地點點頭:“所以說,若他發現你一開始就沒和他說實話,他就會與你不共戴天?”
“那倒不至于,但得有段日子不理人了。”她無奈,見殷小統情緒愈加激動,心下焦急,“不行,我不能冒險過去,午央,你趕緊将他給拽過來,天晴的事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他。”
午央卻抱了胳膊袖手旁觀:“本來有我在,你根本用不着理他,只可惜我攔不住你。既然現在有這麽個好機會能讓他幫我了了心願,何樂而不為?”
顧念一怔,捂住了心口:“你這是可憐我茍延殘喘卻還必須活着嗎?”
午央神色一緊,忙伸手扶住她,待見她唇角上的淺笑,不由繃緊了臉:“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就把西海給填了。”話雖如此,扶着她胳膊的手卻沒收回來。
“好無辜的西海啊。”她笑笑,肅了肅神色,“幫我把殷小統給拽過來吧,當年的同窗中本就沒有幾人還将我當成朋友,這麽多年,他一直待我如初,着實難得。這件事本就是我不對,倘若他當真生了氣,要哄回來當真費工夫。”
“放心吧,他只是在責怪九岩沒有保住天晴腹中的孩子。”午央眸光一柔,安慰她道,“我看九岩也沒将你的話放在心上,這個世上,只有我才會把你說的每個字都記在心裏。”
午央說的對,這世間的事總是難料,有的時候,你再認真,也抵不過旁人的一句不相信。
若不是有午央在一旁認真地說了句阿念從不撒謊,殷小統也只當她是在開玩笑,信了之後,蒼白着臉尋個角落想冷靜下來。
想到天晴生死未蔔,顧念有些氣悶,踩着水花上了海面,招來一朵浪花坐在上面,望着漆黑而浩瀚的海面,心裏也随着浪花的翻動而起伏不斷。
天晴是她在東白山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在那些悲歡喜怒的日子裏,她曾是自己最無法割舍的過去。
這麽多年她見證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此時卻再也承受不起。
正想着如何能得到天晴的下落,身後響來窸窣的聲響,她以為是午央:“不是說你負責殷小統嗎?怎麽又上來了?”
“是我,小溶。”耳邊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卻是鲛人小溶,“我一直在等你,卻總不見你來,所以只好來找你了。”
顧念卻不意外,沒有回頭:“等我做什麽,揭發你的真實意圖嗎?你思慕的九岩已經回來了,怎麽還有工夫和我見面?”
“我對他說要來見你,他雖然不高興,卻還是送我過來了。”小溶撩起衣衫,在她身旁坐下,“夜深又冷,為什麽坐在這裏?”
“你果然是早有圖謀,連說話的語氣都與天晴一般無二,倘若我是九岩,也不會相信。”顧念将手探進海面,只覺冰冷刺骨,“我只是覺得我當真是個老糊塗了,凍一凍應該能清醒一些。”
“聽晴姐姐曾經說過,你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生死之交,此生難忘。縱然後來你入了魔道,在她心裏,你依舊如初。”小溶聲音平緩,似是在與她談心,“自從嫁到西海,她知道你有很多次來看她,你雖然不露面,她也假裝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們的情誼一直都沒有變。”
顧念微有詫異,不明白她為何會知道這麽多:“為了得到有關天晴和九岩更多的過去,你一直有意靠近她,是不是?”
“你應該略知一二,晴姐姐在西海過得并不快樂。”小溶不答,繼續道,“當年為了讓他們答應他和晴姐姐的婚事,九岩主動交出了他在西海的所有實權。後來九岩終于得償所願,但卻也因此郁郁不得志。他是個将所有事都藏在心裏的人,為了能夠再次得到機會施展抱負,只好想辦法取信世子,而晴姐姐也一直支持他重新振作。可是,在那些人眼裏,他娶了出身低微的晴姐姐便是背叛了龍族,無論他們如何努力,那些人都只是視而不見,甚至将他們還未出世的孩子也視為眼中釘。”
她沒想到小溶竟然會用如此悲憫的語氣來講述天晴的往事,一切仿若她親眼所見一般,原本的抵觸已經悄然消減:“你的意思是,小嘉是被他們……”
“小嘉出事也許真的只是個意外,也許是他們陰謀得逞。晴姐姐傷心欲絕,那些人好像也因此心生愧疚,漸漸地開始接納他們。可事實是,他們只是在利用九岩和晴姐姐。”想起往事,小溶語氣輕顫,“世子妃從小體弱多病,又曾被魔界所傷,後來危在旦夕,而能為她延續性命的,只有我們鲛人一族的內丹。”
縱然一直都不太相信堂堂龍族會做出那般龌龊卑鄙之事,但這世間本就是黑白難辨,即便是仙界,卑劣之人也并不罕見,顧念想了想,道:“所以,連伏讓九岩到南海将你騙到了西海?”
“我們鲛人一族一向最為排斥外族,無論聯盟還是結親,從來都是族內之事,一生不得離開南海,唯一臣服的,便是護我族人的南海龍王。我自小便在南海龍宮長大,有很多機會見到常來南海的其他龍人,而我從小便對九岩心生仰慕,但我知道他從來都只是将我當成妹妹看待,也知道嫁與外族人便意味着從此成為族人的恥辱與叛徒,所以,我從來不奢望能與他長相厮守,只希望能他一生幸福。”小溶輕笑一聲,剎那間被海浪翻滾聲吞沒,但其間的苦澀卻久久難以消散,“那天,我聽到很多人說,他為了娶一個凡胎出身的仙山弟子幾乎與西海龍族反目成仇,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若我曾經也有那般的勇氣,會不會也有機會站在他的身邊?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他。直到很久以後,他第一次帶着女子來到南海。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晴姐姐,雖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漂亮,但看起來,卻和九岩是那般般配。”
聽不出她語氣中有對天晴的仇視之意,顧念道:“聽說鲛族警惕性極強,從不離南海,若發現異常,便會立刻召集族人一同反擊,除非受到攻擊的鲛人自己不願意發出警報。原來你喜歡九岩,但他卻利用你對他的感情要害了你。但是,這件事與天晴并沒有什麽關系,是不是?”
“那一天,龍宮酒宴,九岩也去了,但沒有帶着晴姐姐。一個前來赴宴的仙君醉了酒,想要欺負我,恰好被九岩撞見,他救了我,遲疑了很久,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回去。”縱然現在已經知道他當時是另有所圖,她的唇角還是微揚了起來,帶着幾分小女子的青澀,“他說,倘若在西海,他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我當時心裏很害怕,心想,若是方才九岩沒有出現,那我只怕從此在族人面前再也擡不起頭來,甚至只能以死謝罪。更何況,我從來都沒有想到,原來也有這麽一天,我可以和他并肩踏出南海。”
顧念忍不住道:“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那件事只是個圈套嗎?”話音剛落,她便發覺自己是多此一問,自己親眼見過小溶所受到的苦難,在那樣的情況下,曾經再無心機的女子,也還有什麽是想不通的。
“當時從來沒有懷疑,後來也懶得去想,在離開南海的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只有難以抑制的歡喜與激動。”想起第一次站在廣袤平原時的情景,她的眼中盡是懷念,慢慢地,眸光漸漸黯淡,“我活了那麽多年,連偷偷着去岸上走一圈的勇氣都沒有,是他幫我實現了幾乎所有的夢想。除了,除了嫁給他。雖然到了西海之後,在他将我交給晴姐姐的一剎那,我已經明白他此生不可能娶我,但是我卻沒有埋怨他,心想,能夠每天都看看他也是好的。”
顧念一愣,不可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天晴她知道九岩将你騙到了西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将我救回了西海,只知道我是一個可憐的鲛人,所以,她對我很好。”小溶搖頭,道,“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晴姐姐那般對我這麽好。她是真心待我好,她說,她曾經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也是像我一樣,喜歡冒險,總是闖禍。可她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去闖禍。”
顧念心底一酸,想到當時天晴說這句話時眼裏傻傻的笑,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天晴從來沒有打算害你,難道為了一個欲将你置于死地的男人,你就要對她恩将仇報嗎?”
“晴姐姐對我很好,所以,我也能看到她所承受的痛苦。”小溶站了起來,擡頭望了望滿是星辰的天,語氣在波浪洶湧中冷靜如暗夜,“你與她分別太久,你不知道,失去了孩子,夫君不可依不可靠,其實對她來說,死才是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