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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情傷

因為憧憬,所以有所期待,從未踏出南海半步的小溶,也曾經對外面的天地充滿無限期待。

雖身為南海中出身尊貴的鲛人,但因為天生缺陷,小溶不會流淚,更不能凝淚成珠,所以,自打出生便被族人視為異類的她,從小便被父母留在了南海龍宮。他們原本是想龍宮中奇人能者來來往往,說不定小溶會遇到能将她醫好的貴人。後來,時間久了,小溶遇到的貴人不計其數,卻沒有一個是她的。再後來,連她的父母都不太記得,其實他們将小溶獨自留在南海的目的并不是讓鲛族在龍宮裏多一個婢女。

她開始被人遺忘,直到有一天也差點忘了自己是個鲛人。

被遺棄的感覺是孤獨的,唯一能溫暖她的,是九岩友善而親切的微笑。

就像暗無天日的黑夜裏突然閃亮的一點光,縱然再遙不可及,卻無法讓人不去惦記。

通俗來說,小溶眼中的九岩,就是嘟嘟心坎兒上的落玉。

又是一段孽緣,尤其是九岩最後還是利用她的感情将她拐騙到了西海,但如此催人淚下的一段苦情戲,在午央看來,不過是了了幾個字。

“魚被龍騙了,想收拾人來複仇,”午央下了結論,道,“鳥兒正想得到龍,所以幫了魚,好一場人畜大戰。”

“你該不會有種族歧視吧?”顧念無法否認小溶的确對九岩心存怨恨,但卻不願意相信她會因為九岩害了天晴,“我總覺得,小溶天性良善,應該不會為了報仇而傷害天晴。但那個晨雪……她表面上謙讓和善,卻城府極深,很是謹慎,為了利用小溶來替代天晴,她甚至可以罔顧自己親姐姐的性命,如此心狠手辣,倘若天晴真的落在她的手中,恐怕兇多吉少。”

午央的指尖有節奏地敲打着桌面,張口又閉,難得地欲言又止,

顧念看在眼中,登時明白,不由一驚:“你打草驚蛇了?”

午央原不想說,見被看穿,便大方承認:“我若要捉蛇,何須打草,哪只敢不乖乖上前?”

顧念語噎,心慌了半晌,才小心問道:“那,天晴她……”

“她在那只鳥的爪裏。”午央安慰她道,“放心,那只鳥外弱中幹,雖然心狠,也就只會欺負自己人。她只是将天晴囚禁,還沒有傷她性命。為了聽你的話,我只用了很淺的讀心咒,斷不會被她懷疑,但得到的消息也僅止于此。”

她長舒一口氣,放下心來:“這就足夠了,只有天晴沒事,我們總能将她救出來,只是羽族最擅長的咒術便是牽引殺,若被她發現我們有所行動,只要她已經對天晴下了咒,即便晨雪不當面見天晴也能傷害她,所以,以後還是小心一些。”

午央認同地點點頭:“牽引殺算是六界之中最惡毒的咒術之一,幾乎能與我魔界的五大暗域咒相媲美,羽族之中大都是仙門出身,竟然能将之在短短時間內便發揚光大,可見仙門中人卑鄙龌龊的大有人在,也不見得個個值得托付終身。”

顧念正聽得認真,不由一愣,有些莫名其妙:“最後一句,好像有點跳躍。”

午央默了一瞬,眯了眼:“你不懂?”

顧念有些局促,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幹脆低下頭倒茶:“你渴了嗎?”雖然強自鎮定,但雙手卻不由自主地微顫。

坐在對面的午央目光一冷,驀地伸手将她的雙手攥住,即便她驚訝地想要掙開也不肯放手。

“每次提到他你就如此不知所措,當着我的面這樣,你不怕我會傷心嗎?”目光漸漸和緩,深邃的眸子裏盡是無奈,他黯啞的聲音略帶感傷,“在我以為自己快死的時候,看到你的傷心欲絕,我以為我終于走進了你的心裏,可為什麽我醒來了,你的心裏又容不下我了?還是,你的心裏一直都只有落玉那小子?”

她終是不再掙紮,眸光幾度沉浮,默然片刻,唇角無聲漫開一絲笑意,似是釋懷:“你對我而言,一直同落玉一樣重要,我可以為你死為你生,卻只有那一樣沒辦法如你所願,就如同落玉可以為我生為我死,卻有一件事也無法如我所願一樣。”

“說得這般直白,你果然是阿念。”他默了一瞬,眉宇間漸漸染上一層寒霜,遲疑剎那,抽回了手,站了起來,語氣中透着王者霸氣:“我一定會救醒落玉那小子出來,然後證明給你看,你與我不僅僅是同病相憐。我會比落玉那小子做得更好,即便晚他一步,我也不是沒有機會。”

“我可是記得,當年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可是豪情壯志地說六界不定不談兒女私情,怎麽年紀大了反而小家子氣了,”她無奈,苦澀一笑,“咱們相識多年,反倒是年紀越大便越拘促了。”

“那個時候你突然蹦出來抱住我,我還以為你是貪圖我的英俊潇灑,想訛着要嫁給我。現在想想,若是當年你真有那個覺悟,現在我也不用這麽辛苦。”他神色不變,眉目微柔,語氣卻不再如方才般強硬,“雖然我離開了那麽多年,一覺醒來你已是白發蒼白,但我倒覺得你我比以往更加親近,至少,你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心裏話,讓我明白你心中所想所念。”他微微一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得意,“更何況,方才那些話,你從來都沒有對落玉那小子說過吧?”

“你比以前可是善解人意的多,看來好好補一覺也沒有那麽糟糕。”四目相對,她會意一笑,白了他一眼,道,“不過,你可弄清楚了,當年我是将你當成嘟嘟才撲了上去,若說我貪圖美色,那也是嘟嘟的,誰讓你好端端地不做人卻化成兔子到處溜達。”

他斜了唇角:“是嗎?若非我幻化成它,你怎麽能瞧出一只兔子也可以那般潇灑絕倫?”

天地萬物,總是在不停變換,但無論時光流逝如何匆匆,有一些卻會停在永恒,比如午央堅持自我欣賞的執念,還有殷小統的敬業精神。

身為聞名于六界的萬事通,為了能夠早日找到天晴的下落,殷小統幾乎調動了所有的渠道。但既然是陰謀,便注定不會輕易露出破綻,破曉之時,仍舊一無所獲,他紅着眼一拍桌子,擡腳就要出去。

顧念忙将他攔下:“不能沖動,現在小溶修為全無,基本是被晨雪所控。倘若被她發現我們有所行動,她說不定會逼迫小溶自盡,如此一來,天晴就危險了。”

“那究竟要怎麽辦?”殷小統一臉倦意,卻急得有些失去了理智,“天晴被人替身,那些人卻沒有一個人懷疑,難道還要指望着他們來救人嗎?”

顧念微一思索,答非所問地道:“今日是小嘉的忌日,我們去看看他吧,就當是替天晴去的。”

出乎意外地,小嘉的墳墓竟然在花陰渡的璃樹林。

為他們帶路的小蝦米很是熱情,不待她問,便告訴他們,小嘉還在的時候,天晴經常來璃樹林散步,那個時候,一直都是九岩陪着。後來因為世子妃的不小心,小嘉沒了,天晴便時不時地在花陰渡黯然傷神,很明顯地與九岩生疏了許多。

顧念曾經聽說,在天晴嫁到西海之前,世子妃宵雪與九岩的感情很好,長嫂如母,這句話應該最合适不過,甚至在很久之前,魔界偷襲西海,她舍身為九岩擋下一掌,原本虛弱的身子因此差些喪命。所以,對九岩而言,宵雪不僅僅是親人,更對他有救命之恩。

自己曾親眼看見他将害得天晴小産的妖魂給拍散,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吧,他不願追究真相。

更何況,身為羽族郡主的宵雪雖然出身尊貴,但對西海上上下下皆是以禮相待,謙順和善,平日裏為人樂善好施,在西海頗受崇敬,沒有人會相信她會有意加害天晴。

在西海,天晴幾乎是孤身奮戰,即便仇人近在眼前,她也無法替他報仇。

花陰渡中,應該留着她與她那個從未謀面的孩兒最美好的回憶,所以,她才會将他留在了這裏。

遠遠地,林子裏似乎傳來了九岩的聲音,顧念腳下一停下,一把将神色激動的殷小統抓住。

一直不緊不慢跟在他們身後的午央心領神會,在她和殷小統身上用了隐身咒,當然,對殷小統的是強制性的。

一棵璃樹下,一塊小小的靈位孤獨地倚在樹幹上,雖然上面僅僅刻着“小嘉”兩字,卻觸目驚心,讓人只瞧一眼,便說不出地悲傷。

一襲素裝的小溶坐在靈位前,抱緊了雙膝,眼中哀傷,唇角卻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般讓人心疼的神情,像極了天晴,甚至有那麽一晃神的功夫,顧念曾沖動地想要上去抱緊了她。

“自從小嘉離開後,你對我疏遠了許多,”亦是一身素裝的九岩站在她的身後,眉宇之間盡是愧疚,“難道,我們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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