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回念
兩行清淚悄然低落,凝在晶瑩剔透的璃樹之下,轉眼之間便滲入其中,含苞的璃樹海花輕輕一顫,似更開了一重,小溶默然将膝蓋埋進膝蓋中,無助而悲傷,不知是為了死去的小嘉,還是為了她自己。
九岩緩緩坐在她身旁,輕緩道:“咱們初識見面,你說曾經聽聞西海的花陰渡美不勝收,想要我帶你來看看,但是我卻一口回絕,可後來你嫁過來,我卻每日都陪你來這裏,你可知道為什麽?”
小溶不答,甚至沒有擡眼看他一下,身子卻明顯僵硬許多。
他的目光卻愈發地溫柔:“因為我一直都很排斥這個地方,直到遇見你。”
小溶終是擡起頭來,縱然明明知道他口中的你并不是自己,眼中的人也不是自己,眸子裏卻仍是多了幾分疑惑。
他擡眼,目光緩緩在四周移動,聲音在空蕩的璃樹林中散開:“我之所以一直避開這裏,是因為自己曾經做錯的事,但這裏卻又給了我重新振作的勇氣,是這裏讓我明白,若堅持,我定能與你幸福一世。”
因為成親只是白頭偕老的開始,雖然從陌生到相愛的路已經漫長又坎坷,就像小豬要爬樹,最起碼要先從豬圈裏逃到樹底下一樣。
而不被祝福的婚姻就會像小豬開始爬樹一樣,就算使出了渾身解數,也未必能成功,因為這樣的婚姻本身就很沉重。
九岩深谙此理,因為他曾經親眼見證了什麽叫做相愛不可相守,那個時候,他還很小,小到除了多出兩個角,體型基本與凡間随處可見的小蛇差不多,也小到即便幻化給人形,也有可能被濕溜溜的地給滑一跤。
他曾是赤庸仙君門下最小的徒弟,彼時,赤庸仙君還活着,是終虞山的掌門人,身邊經常站着笑容不帶半分塵埃的蘭珠仙子。
終虞山雖然在外行人眼中只是個不知名的小門小派,但卻因奇門遁甲聞名于六界,包括四大仙山兩大仙島在內的許多仙界門派都沿用着終虞山創下的陣法,而赤庸仙君便是終虞山的開山之祖。他出身顯貴,與當今天帝乃是一族,從小便在天界長大,法力高深不可測,獨愛鑽研陣法,年紀輕輕便創立了終虞山,年少得意,從此揚名。
英雄總悲情,誰都沒有想到,他會英年早逝,但原因,卻不是外界所傳的走火入魔,而是積郁成疾。
九岩拜師的時候,他還身子健碩,正是春風得意時,走路乘風,雖然嚴厲,但在看到他的夫人蘭珠仙子的時候,唇角總會浮着一絲笑意。
原本是應是兩情相悅的一雙璧人,但九岩聽到最多的,卻是關于師母蘭珠仙子是個凡胎卻還恬不知恥地高攀貴族的流言蜚語。
想讓一個人知難而退的法子有很多,中傷一個女子也并非難事,日子久了,師父與師母之間,早已不是他們只是很相愛那麽簡單。
因為他是最小的弟子,蘭珠仙子身為師母,對他格外關心,有如将他視為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他總能看到她善變的那一面,與師父在一起時開心快樂,獨自一人時卻黯然神傷。
他雖然小,卻知道師母并不開心,可他卻從來沒有想到,那種不開心,能有一日濃到絕望。
師父的母親中了妖毒,一切證據都指向了師母,師父是個孝子,情急之下,一掌打在了師母的臉上。
那一掌,徹底碎了師母的心。
所以,她的離開,似乎在清理之中,也在衆人的計劃之內,獨獨驚了他師父。
找到她很容易,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逃離,她要的,只是一紙休書。
那日,師父是帶着他過去的,天心島的雪下得很大,縱然感受不到涼意,他卻依然冷得發抖,那時他一次發現,原來相對而笑的兩個人也可以有一日對彼此這般冷漠。
驕傲的師父雖然道了歉,卻說不出低聲下氣的話,原本想讓九岩将師母給勸回去,畢竟童言無忌,更何況他已經教了自己怎麽說話,但他卻低估了師母的堅決。
最後,師父還是帶着他回去了,轉身的那一剎那,一張薄紙從半空中随着雪花飄落,從此之後,蘭珠仙子便成了他的前妻。
他走的時候那般灑脫,幹脆利落得好像與一個陌生人擦肩而過,但回到終虞山後,卻将自己閉關了整整十年。
九岩說,他永遠忘不了師父在關閉山門時的踉跄背影。
每次出關後,師父都會比閉關前更加精神奕奕,但那次,他卻蒼老得連他的母親都險些認不出來。自此之後,他的身子越來越差,卻酗酒成瘾,脾性也越來越差,對師母的事情不提一個字,放佛已經将她徹底忘了,但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卻是将用修為融成的靈水灌溉到他出關時手中捧着的花盆中。
師父行為怪僻,卻沒有荒廢山中事務,甚至像在趕時間一般沒日沒夜地設陣布法,直到他的母親去世。
那個時候,花盆中的種子已經冒出了芽,卻不是青蔥的綠色,而是如冰的無色。
似乎是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堅持活下去的原因,他在苦苦支撐了一年之後,終于倒下。
遠方,恰傳來已經接任天心島掌門多年的蘭珠仙子要皈依佛門的消息,原本毫無一絲生氣的師父一怔之後,突然大笑起來,先是歡喜,後來聽起來卻是愈加蒼涼,直到大咳幾聲,口中吐出幾口鮮血來,星星點點地濺落在冰色的小幼苗上,好似鮮紅的梅花夭折在冰湖之上。
沒過多久,九岩便首次受了師命下山,任務是送一份賀禮給自己的前師母。他在終庸山修行二十餘年,那是第一次下山,因着思鄉情切,從終庸山到天心島又恰好經過西海,所以,他忍不住想要回家看一眼。
若在人間,二十多歲的人連娃兒說不定都已經有了自律能力,但龍一族向來發育緩慢,當時的九岩雖然已經快到了凡間所說的而立之年,卻仍是個仙童的體型和智商,再加上整年整日地被悶在猛虎豺狼比人還多的山上,所以在他路過花陰渡時眼裏,突然見到人群熙攘,所有人都慌不擇路地往海岸上湧去,又是驚慌又是匆忙,心裏不由大驚,還以為是西海有妖魔作亂,一個慌張便沖了過去,卻不想那些凡人全然忽視他的出現,不僅不給他讓出一條路,甚至夾着他一起向前擠,在一片狼藉中,他腳下一滑,捧着的禮盒噌地滑落進了海裏。
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的九岩大驚,也顧不得什麽妖魔作祟,慌忙跟着跳了進去,驚呆了一衆趕着要上船過海的人。
後來,花陰渡口多豎了一個木牌子:珍惜性命,請勿擁擠。
但對于九岩來說,這件事并不是給人間做了一次反面案例那麽簡單,因為他在海底摸索了大半天都沒有找到師父送給前師母的賀禮,甚至在借助了西海龍宮的幫助後仍舊一無所獲,那個裝着透明小樹苗的盒子似乎與海水融成了一體,竟然再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雖然禮盒是大師兄交給自己的,那時他并沒有見到師父,但他卻害怕回去後看到師父失望的樣子,九岩再三考慮之後,先去了天心島向前師母負荊請罪。
只是,他當時并沒有見到蘭珠仙子,那時,她已經搬進了天心島的無塵洞,外面的陣法厲害得就算是他的師父親自過來,只怕也要退避三裏之外。
他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還未見到前師母,先聽到了師父仙逝的消息。
遵着赤庸仙君的遺囑,他的葬禮辦得很簡單,跪在靈堂之中的九岩望着明明在十幾日前就已經沒有精魂的師父,萬分哀痛之餘,心裏總有幾分不安。
得知他在花陰渡丢了樹芽的大師兄臉色大變,雖沒有責備他半句,卻責罰他在師父靈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而他自己卻轉身去了天心島。
大師兄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傷,卻獨自一人,并沒有将前師母帶回來。
他以為師父和前師母似乎從此再無瓜葛。
直到後來,他回西海,得知了花陰渡口沉淪在海底的消息。
那時,師父出門時帶出來的種子已然在西海海底長成一片璃樹林。
大嫂說,這片樹林來得實在是稀奇,原本只是長到了巴掌般長度的高低,眼看就要枯萎了,卻在那一日花陰渡口沉入海底後突然間欣欣向榮,一夜之間長成了如今的茂密林子。
他夜裏輾轉反側良久,也不知自己在擔憂什麽,最後還是不由自主地去了一趟天心島。
原本被陣法環繞的無塵洞早已空無一人,那時他才知道,蘭珠仙子已經仙逝多日。
他的大師兄經不住他的苦苦哀求,只好告訴他,當年師父讓他送給前師母的賀禮中宿着師父的精魂。
赤庸仙君自知命不久矣,便在交代了後事之後,用最後的法力将自己的精魂宿在了那棵樹中。
他早就有此打算,因為世人口中的璃樹還有個名字喚做吃魂,能保此世靈魂與記憶永駐,卻要用永久沉寂作為代價。又因吃魂生性嬌貴,想養活它已然是萬分艱難,能發芽的更是罕見,所以它的存在似乎一直只是個傳說。
但世間萬物皆有死xue,吃魂也不例外,在被遞交給它願意從此守候的人之前,它不能遇水。
赤庸仙君驕傲一生,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本性,因為他在盒子上已經下了結界,自以為是萬無一失,吃魂不可能會遇到水,但最後卻還是在花陰渡功虧于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