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途中
竹青見過了徒弟,掃了一眼婵寧,摸了摸長了十年依然很是細碎的胡渣子,有些失望:“只有這一只?”
顧念忍不住嫌棄他身為捉妖天師卻沒有一點業界常識:“你可知他是誰?”
“本天師日理萬機,可不想千裏迢迢地跑過來只為了這一只妖,”竹青睨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道,“更何況,還得見到某些無情無義的人。”
見他自打從水裏跳出來之後就沒有正眼瞧過自己,顧念知道他說的人便是自己,有些無奈:“當年你因為我身受重傷,只有血雛照顧你我才放心,那時未經你同意便将你的下落告訴血雛是我的不對,若是你還因為這件事怨我,我倒是無話可說。不過,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倒是沒想到堂堂的天師竹青竟然這般小心眼兒。”
“你才小心眼兒!”竹青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只等着她提及往事後好好數落她一番,卻不想她過了這麽久猶沒有悔意,心裏很是委屈,直接跳到了她面前,還未開口胡子便先抖了起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熬過來的?那個小魔女比我那個老不死的師父還難纏,你可知道我如今能完璧站在你面前有多麽不容易?念念你當年也太沒有良心,自個兒走得悄無聲息也就罷了,還把我丢到了狼窩裏……”
“黑玄是狼窩?”許是瞥到了婵寧的一臉驚訝,估摸着也有些忍受不了竹青的喋喋不休,午央慢條斯理地開口,“這狼窩可是你徒兒的家,或許以後還是你徒媳婦兒的家,師父這般大驚小怪,若是吓壞了你未來的徒媳婦兒,徒兒有什麽想不開,師父可就麻煩了。”
午央的一句話很明顯地勝過了旁人的千言萬語,竹青積攢多年的委屈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的關切甚是真誠,語氣也溫柔得帶了幾分長輩關懷的意味:“念念你怎的變成了這番模樣?告訴師父是誰把你欺負成了這個樣子,我找他算賬去。”
顧念扶了額,嘆道:“沒想到當年頂天立地的一代天師竹青,如今竟變成了個喜怒無常有些分裂的怪物,可嘆啊可嘆。”
竹青一愣之後,心中亦是千萬感慨,仰起了頭也不知在看哪裏,過了半晌若有所悟地點頭,喃喃道:“是啊,女人只有兩個字,卻着實吓人。”
午央提醒他道:“師父,捉妖要緊。”
竹青晃過神來,看了一眼顧念,說話終于正常了一些:“念念,我先捉妖,這舊一會兒再敘。”
一直身為局外妖的婵寧終于明白了什麽,臉上的表情甚是震驚,問竹青道:“你是個天師,還是午央的師父?”
“不錯。”一對着妖,竹青的鬥志終于又在瞬間歸位,一舉一動間盡顯正氣凜然,“本天師行走江湖馳騁妖界幾十年屹立不倒,你敢得罪我最尊敬的徒兒,算是倒了大黴了。”
婵寧默然片刻後,妖魅的笑漸漸從唇角散開,似是聽到了這天地間最大的笑話一般:“午央的師父,哈哈哈……”
午央由着他笑,擔心顧念的身子吃不消:“這裏太亂,不如先回去吧。”
她有些猶豫:“可是竹青他……”
午央卻似乎對竹青的能力十分放心:“這些年他除了捉妖,還要想方設法擺脫血雛,很多法術都是無師自通自學成才。更何況,我放心他獨自一人來對付婵寧,卻有人不放心。”
她聽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血雛她就在附近?”
“這些年他們兩個一個追一個逃,卻又合作默契,婵寧雖然不好對付,但以竹青和血雛的本事,将他拖延些時日還是有可能的。”午央扶着她小心下了橋,“婵寧昔日對我有恩,我此時出手便是不義,更何況,此時我片刻都不願離你分毫。”
“有恩?”顧念有些好奇,“他怎麽會對你有恩?”
午央唇角一挑,似想起什麽好笑的往事:“還不是有些人在年輕氣盛的時候不知死活地往妖窩裏鑽了幾趟,若非婵寧手下留情,此時怎麽會又成了他的麻煩?”
噎了半晌,顧念恍然道:“那會兒大師兄他們還懷疑過我是妖界的細作,否則怎麽會每次都能逢兇化吉。”原來當初很多的好運氣,都是午央刻意的相助。
“何止。”午央輕笑道,“婵寧的那個老妖婆還懷疑過你有心勾搭婵寧,聽說還專門去看了你一眼,然後才放了心。”
顧念自然不知道她還曾驚動了妖後,更想不起自己曾經遇到過的女妖裏哪個才是妖後,只是對她的想法有些疑惑:“為什麽看了我一眼就能放心?”
對于這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午央斟酌了片刻,揀了些比較謹慎的措辭來描述:“婵寧是個追求精致的公妖,而當時的你更傾向于是個不拘小節的女豪傑。”
她默了半晌,很體貼地表示已經理解:“難為你說得這麽婉轉,總算是沒刺激到我的老神經。”
兩人說話間,橋上的竹青和婵寧已經從橋上躍到了半空,漫天的妖氣裏漂浮着潔白勝雪的玉蘭花,在月光下煞是詭異。
許雲年思忖片刻,迎了上來:“此番一戰,只怕行跡已然暴露,我有一計,希望能躲開魔界追蹤。”
午央只當沒有聽見,旁若無人地繼續向前走,卻被身邊的顧念輕輕拉了拉袖子,只好停了下來。
顧念微微一笑:“大師兄有何計策?”
重新回到馬車之上,她的精神已然好了許多,縱然月色朦胧,依舊挑開了簾子欣賞窗外的景色,只覺山川林木窸窣而過,仿若轉瞬而逝的時光。
“還在擔心竹青和血雛?”午央見她眉目間的擔憂愈發明顯,溫言道,“放心吧,他們兩個都擅長死纏爛打,而婵寧雖然法力雖高,卻無心求勝,最多被他們糾纏幾日。”
輕輕搖了搖頭,顧念将眸光從窗外移了回來,道:“我在擔心你。你與君上從小相依為命,卻為我數次違逆她的命令,倘若巫鳳臺一事最終不能如她所願,她必定會對你失望之極。”
午央很認真地想了想,道:“我是忤逆姐姐長大的,所願其實姐姐她最惱我的不是這個。”
顧念問道:“那是什麽?”
“算起來我也好幾百歲了,黑玄裏如同我這麽大年歲的有些都是祖爺爺了,所以其實姐姐最惱的是我一直都沒能帶個媳婦兒回家去。”唇角噙着笑意,午央提議道,“你若是內疚,不如此事一了,便随我回去做她的弟媳婦兒,如何?”
她拉了臉,有些無奈:“你近日說話怎麽這麽直接。”
夜間的冷風吹開了車簾鑽了進來,卻還未碰及到她的衣襟便被午央一揮手給擋了開去,終究帶着他的一聲嘆息重新融入了濃濃夜色:“因為有些話若不說,我怕今後再無機會。”
似乎聽到了馬車中的無奈嘆息,李成似有觸動,低聲對許雲年道:“大師兄,我看這魔界少君似乎對顧師妹當真是一往情深,若咱們就這樣回了東白山,被二師伯瞧見了,恐怕又是一件麻煩事。”
“我下山之時,掌門特地吩咐過,若是有人護着顧師妹上山,無論妖魔鬼怪,皆要以禮待之。更何況,無論他真正的目的如何,這一路的确多虧有他相助,否則我們不可能如此順利。”許雲年明白他的意思,道,“妖王婵寧一向以和為貴,若非迫不得已,他絕不會踏出花鳴洞半步,但卻為了攔截顧師妹心甘情願地化為妖影,可見此次帶顧師妹回去必定與六界安定有關,更不可有半分閃失。午央雖為魔界少君,但看其真心,應會助我們一臂之力,所以帶他上山,即便二師伯心中有所不快,掌門也不會多說什麽。”
李成點點頭,皺眉道:“這一路我一直在想,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顧師妹竟然成了此番模樣,再加上這一路發生的一切,實在讓人不得不生疑。”
許雲年默而不答,心中卻也有一番盤算。
“大師兄,你可還記得萬魂崖?”他雖不答,李成卻忍不住,道,“那裏封印着能召喚天地間四海八荒怨靈煞氣的巫鳳臺,據說有吞天噬地之神力。因為顧師妹便是巫鳳臺的主人,更是她墜入魔道的直接原因,所以二師伯向來最惱巫鳳臺,平日裏繞道也不會經過萬魂崖,但奇怪的是,聽說自從十年前開始,二師伯總是有事無事地便去萬魂崖轉悠幾圈,有時候甚至會帶着酒肉在崖底坐上好幾個時辰。大師兄,你說此番掌門要顧師妹回去,會不會與萬魂崖下的巫鳳臺有關?”
就在李成以為他不願搭理自己的時候,沉默良久的許雲年終于沉着開口:“除了巫鳳臺,還有什麽事能讓仙門再次對顧師妹多了幾分關心?倘若當年他們會對她也能像今日一般的不離不棄,落玉也不會為難了這許多年。”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