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周四晚九點四十,聶雲深到達Z市國際機場,進停車場時有兩條通道,一條是每半小時計費,一條是直接按照半天計算個總價。九點多那會兒是航班出站和到站的高峰,前一條通道那裏排了條長龍,聶雲深伸腦袋望了一眼,懶得排隊等,方向盤一打轉去了第二條。
大切停穩,聶雲深心情愉快地抛接着鑰匙,吹着口哨穿過重重人流,走到接機出口那裏時,剛好十點。他擡腕看表時順帶着磨了磨牙,稍微琢磨了一下,待會看到舒岸時是要擺出個什麽樣的表情。
是像頭天晚上接到封浩時那樣,用力擁抱一下,然後猛力捶幾下對方的後背哈哈一樂呢,還是冷靜酷炫地一擺頭,只說一個字:“走。”
好像哪個都不合适。
聶雲深心不在焉地用舌尖抵了下牙根。酒店的房間已經開好了,套子和潤滑劑也備了——還是用慣了的牌子,但是酒店換了一家,上回那個讓他有心理陰影,覺得可能是風水不好。
今晚……哼哼。
聶雲深嘴角露出了一絲非常危險的笑。
他就這麽不是很善良地看着裏頭絡繹不絕的到站人流往外走,一直看了有十多分鐘,終于不耐煩,拿出手機給舒岸打電話。
竟然沒打通,提示音是關機。
聶雲深有不妙的預感,開了航班管理軟件查動态,發現舒岸的這一班飛機顯示在途。
好吧,那就再等會兒吧。
聶雲深在接機出口外的咖啡廳坐下了,點了杯喝的,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刷微博刷朋友圈刷財經新聞。
不知不覺,咖啡喝完,電量報警。聶雲深怒了。
這他媽十一點半了!
抄起電話又撥了一遍,仍然是關機。再打開動态軟件,這回顯示的是,延誤。
聶雲深死死盯着那倆字,臉色陰沉。不知道自己不爽的原因是等待還是擔心。他有種站起來走人的沖動,但是擡頭一看到達大廳裏頭行人寥落,又莫名生出不忍。
之前忘了問舒岸有沒有人随行,自己承諾了要來接,他估摸也不會再通知別人。
聶雲深煩躁地抓了下頭發,最後站起來往停車場去了。
他坐進車裏,接上車載電源開始給手機充電,一邊充一邊琢磨,這他媽也算是給足誠意了,姓舒的再拿喬別怪老子不客氣!
聶雲深擰開電臺消磨時間,停車場裏燈光昏暗,午夜電臺播放的旋律異常柔軟,時間走得越發粘稠,不知不覺裏聶雲深的眼皮有點打架,他心想先養會兒神不打緊,于是啪叽合上了。
當他聽到敲玻璃的聲響迷迷糊糊醒過來時,車載時鐘上顯示的時間是淩晨三點四十分。
舒岸站在車外,盡管眉目間難掩疲态,但臉上的微笑依然具有相當大的殺傷力。
聶雲深傻乎乎地看着他,意識還處于混沌狀态,直到舒岸讓他打開後備箱,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趁舒岸去放行李的間隙使勁揉了把臉。
舒岸坐上副駕駛,說了句抱歉:“航班起飛以後出了點意外,中途折返,臨時更換了飛機又立即重新飛,期間太忙亂都沒找到機會開手機。”
聶雲深無語,手機上推送的新聞累計了好幾條,其中可能也有提到這事兒的吧……但是他已經沒勁兒去糾結這個了,打了個呵欠,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去。
他腦子有點打結,車子駛出去了才想起來:“你怎麽知道我在停車場?”
“你說了要來。我讓助理自己打車了,一進停車場就看見你車了。”
呵呵,可不是一進來就看見了麽,淩晨四點的停車場,哪他媽還有別的車!
聶雲深想冷笑一下,但是倦得有點管理不好表情,于是只勾了個懶洋洋的弧度。
舒岸看出他困得厲害,體貼地問他:“要不要我來開?”
聶雲深搖搖頭:“不用。”他這會兒打起精神來了,轉頭終于看了舒岸一眼,“怕我開溝裏去啊?”
“不怕。”舒岸看着他,“開溝裏去咱倆就算生死相許了。”
聶雲深破天荒的沒跟他擡杠,集中注意力專心開車。
兩人一路從機場回到市區,幾乎沒有說什麽話,因為确實都很累了。
等到最終踏進那間燈光幽暗氣氛暧昧的酒店套房時,窗外已經泛起了淺淺的魚肚白。
聶雲深懶得再多說什麽話了,車鑰匙一扔,自己外套一扒就栽上了床。
完全沒有把舒岸當外人。
他扯了個枕頭塞在腦袋下面,口齒不清地說:“先睡覺,睡醒了等老子辦你。——別耍任何花樣。”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聶雲深就沉入了夢鄉,連舒岸洗漱完上床将他拖進懷裏,都沒有半點醒過來的跡象。
早上七點半,鬧鐘準時響起來,被聶雲深摁掉了。
他甚至都沒睜開眼,只是從被子裏伸出了一條胳膊,相當精準地扼殺了擾他清夢的鬧鐘,然後絲毫不受影響地繼續呼呼大睡。
然而十分鐘後,卻被接二連三不依不饒的電話鈴聲生生吵得再也睡不下去。
聶雲深非常火大地摁下接聽鍵,聽到助理在電話那頭雞飛狗跳地喊:“聶總,出事了!駱天民被抓了!”
“誰?”聶雲深漿糊般的腦子還沒能完全清醒過來。
“宏圖科技的老板駱天民,昨天晚上被警方帶走了,說是涉嫌資産轉移和洗黑錢……”
“什麽!”聶雲深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剛剛還眯縫着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你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昨天半夜在雲湖口岸抓到的人,應該是想潛逃出境,現在網上的新聞已經鋪天蓋地了。宏圖科技那3個億的項目貸款明天到期……”
“操!”聶雲深掀開被子跳下床,邊套衣服邊條理清晰地交代助理,“馬上通知業務部、資保部、法務部九點開會,準備好宏圖的所有貸款文件和BCA,重新評估抵押物價值,口估報告和最近一期五級分類半小時內發到我手機上。梳理宏圖所有銀行貸款和資産明細,讓法務部率先做好資産查封準備。我馬上過來!”
“可是評估公司還沒上班……”
“所以我給了你半個小時。”
聶雲深的語氣不容置疑,交代完畢去浴室洗了把臉,出門時非常暴躁地往床上看了一眼。
舒岸早在他接電話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但在他進浴室時又差點迷糊過去。只睡了兩個小時的眼睛實在睜不開,睡眼惺忪的樣子全無平日裏的高冷霸總形象,性感得讓聶雲深那點暴躁的情緒直接就轉為了欲求不滿的憤懑。
如果不是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他原本是打算上午請個假補足睡眠,順便跟舒岸在酒店厮混半天的。
然而……算了。
聶雲深轉身就走。他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雲深。”舒岸在身後叫住他。
聶雲深的心因為這個低沉親昵的稱呼下意識地顫了顫。
舒岸接着說道:“打車去,保存點兒體力。下班我去接你。”
聶雲深握着門把手,拉開門的時候,回了一聲“嗯。”
這并不是聽舒岸的話,而是他現在這個嚴重缺覺的狀态真的不适合開車,所以他才打車的。
——聶雲深在心裏如是想着。然後腦海裏适時出現的兩個小人齊刷刷翻了個白眼。
心情極其不爽的聶總監沒等兩個小人開口說話,直接一巴掌把這倆都摁趴下了。
聶雲深争分奪秒地在出租車上睡了二十分鐘,下車時收到助理發來的口估報告和五級分類。他迅速浏覽了一遍,心裏略有了底,在一只腳踏進銀行大門時,已經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面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之後一整天聶雲深沒有時間再摸手機,午餐也是和杜成等一幫弟兄在會議室胡亂吃了幾口,倒進喉嚨最多的是一杯又一杯濃縮咖啡。胃裏灼燒着火燒火燎,思維和邏輯卻一毫不亂清晰到了極致。
一直忙到晚上快七點諸事停當,他站起身來時陡然覺得眼前一花,單手撐着桌面使勁閉了閉眼。
杜成就坐在他旁邊,下意識伸手準備扶他一把,他看出聶雲深臉色不對勁,雖然在座的其實個個都忙得面如土色,但是出于多年知交,杜成還是覺出了異樣:“不舒服?”
聶總監深呼吸一口搖了搖頭,睜眼拎起筆記本一起往外走。
他體力透支得有點想吐,回到自己辦公室以後緩了半天才拿起手機,看到微信上舒岸發過兩三條信息,要他抽時間吃飯和休息,看了一眼也沒什麽力氣回複。
聚會群裏刷到了99+,地方還是他定的,時間就是今晚,逢着周五連周末,天南海北飛來了好幾個。
聶雲深疲乏至極地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腦袋裏嗡嗡作響。杜成在外頭敲了兩下門,探頭進來叫他:“不早了,回去歇歇。任務已經分配下去了,剩下的事讓下面的人做。”
聶雲深點了點頭,拿起手機恍恍惚惚往外走,進了電梯以後也沒意識到要給舒岸回個信息什麽的。結果才到底層出來,就看到舒岸在大堂等他。
他可能是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沒有,反正不怎麽清醒地上了舒岸的車。舒岸傾身過來給他系上了安全帶,副駕座椅放倒了,說:“睡會兒。”
聶雲深一秒鐘沉進了夢鄉。
他大概毫無意識地睡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忽然就醒了,睜開眼睛,有點發懵。
身上蓋着舒岸的外套,聶雲深掙紮着坐起來,迷糊着以為還在公司樓下,看了眼車外頭,居然已經是在聚會酒店的地上停車場一角,倒是很安靜。
舒岸在玩手機,看到他醒了,非常自然地傾身過來,單手替他解了安全帶。
……然後就着這個姿勢蜻蜓點水般碰了下他唇角。
這自然娴熟的态度讓聶雲深覺得自己肯定是睡糊塗了。
他幹笑一聲,推開舒岸,嗓子有點發緊:“幾點了?”
九點了。
所以,盡管舒岸已經在聚會群裏打了招呼,說他倆會晚到。在聶雲深推開包間門的時候,還是迎來了起哄般的口哨和噓聲,酒杯直接杵到了鼻子尖兒,一二十個日常衣冠楚楚年紀都很不輕了的各界精英們起此彼伏地鬧開了,紛紛抓着聶雲深喊:罰酒三杯,十三杯,三十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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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寫到一點,上午又補了點。
聶寶:親媽你4不4故意折騰我的????
桃:系啊,因為媽這幾天就是這種狀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