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已經算是好運了,出門很快就攔到了租出車,我一路上都沒有挂掉陳黯禮的電話,用另一種方式陪着他,聽得到他哭,連安慰都不敢安慰。
到達陳家別墅時救護車已經在了,陳黯禮跟着醫護人員擡着他爸小跑出來,衣服前襟上都是血,面色蒼白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
跟着坐上救護車後,他抱住我,什麽都沒說,緊緊扣着手臂,身子在哆嗦。
我始終在盯着陳左矣緊閉的眼和沾血的臉,淡定不下來,不停的催促車開快點,做臨時搶救的醫生很賣力,緊張,混亂,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陳左矣手腕滴落的血彙聚成小股淌在車底板,比所有我見過的紅色都更觸目驚心。他終于還是走到這一步,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到底是有多難才會選擇用終結生命換取解脫。YRZZ
如果老天真的嫉妒英才,那便是了。
救護車行駛到半路,陳左矣徹底失去生命體征。陳黯禮那麽彬彬有禮個孩子失态到抱着他爸嚎啕大哭。
我傻傻的坐在那看着醫生搖頭,淚水不受控制一串串滑下,陳老師,真的離開了。如此的快,如此的無情。
去年的大概這個時候我想盡了辦法找到他,後來我跟他十二個月的約定走到了三分之二就像他現在的生命一樣,終結了。
生平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一個人的體溫漸漸變涼,連帶着周圍的空氣一起,沁入骨髓的涼,涼到麻木。
席卓的電話反複打來,我到醫院下了車才接起,控制不住情緒聽到他的聲音哭的更慘了。
“怎麽了?怎麽了?”席卓焦急的問着,“程名你在哪呢?”
“卓哥,”我低着的頭讓淚水都掉到了地上,“陳左矣老師他,去世了。”
好艱難的一句話,斷斷續續說出口,我不想承認陳左矣就那麽走了,我多希望他只是進去搶救。
當我走進醫院找到陳黯禮的時候,少年正額頭頂着牆站在那低頭看地面,他還在哭,卻沒發出聲音。
他是一時貪玩跟着兩個朋友去踢球,回來的晚了點,到家後喊他爸沒有回應,到樓上卧室一看,滿床滿地的血,穿着睡袍躺在那的人一動不動。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天塌了的感覺,也是最後一次。
“我早就猜到他有天會離開我,時刻害怕着,”陳黯禮抽泣着,“卻沒想到這麽快。”
我摟過少年的肩膀輕輕拍着,想讓他別哭了,可我都還在哭着。
“自從我媽走後,他狀态一直不好,看了那麽多醫生吃了那麽多藥都不管用,他是心病,除了他自己沒人能治好,連我都不行,”陳黯禮失聲痛哭道,“他太累了,他終于可以休息了,我不怪他,真的,我一點都不怪他。”
醫生過來讓填表格辦手續,陳黯禮情緒才逐漸平靜,聯系了在國外的親戚。
一通跨洋電話打完本已經不再哭的他卻在被告知需要離開時瘋了一樣抓着門把手不放,聲音顫抖的幾乎聽不清:“我不能把他自己留在這。”
醫護人員沒有辦法把目光投向我,我伸手摸了摸陳黯禮的背:“那就在這,不走,我們去那邊的椅子上坐着。”
陳黯禮泣不成聲,做了好半天心理鬥争才緩緩松開手跟着我走。
我陪着陳黯禮坐在走廊椅子上,他面無表情的喃喃着,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每個抑郁症患者都有能讓自己平靜的事情,他最喜歡聽高跟鞋踏在地板的聲音,我們家保姆都會穿着高跟鞋打掃衛生。”
“高中畢業旅行要帶我去哪玩他都想好了,卻沒能等到。”
“他連遺囑都立了,要出版的書都準備好了,他沒什麽牽挂了。”
......
大概是說的累了,在之後陳黯禮便不再說話,也不哭了,窩在椅子上發呆。
他的勇敢都在看到他爸躺在血泊裏的那刻用完了,之後是害怕,無盡的害怕,縮着肩膀抱着雙腿就像個沒人要的娃娃。
望着那扇緊閉的門,我悲從中來。那個男人悄無聲息的走了,就躺在一牆之隔的地方,永永遠遠的再也不能睜開眼睛了。
他都還沒有走遠,我就開始懷念,懷念他那古裏古怪的脾氣和他輕嘲我技藝不精的高傲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不會因任何事情而停留,這世界還是這世界,但我為這世界悲哀,因一代傳奇人物的離開。
生命承載的東西很多也很複雜。
大部分人來者不拒,喜的憂的都接受,苦中作樂,樂中享苦。一邊痛苦一邊快活,他們鄙視死亡認為不論何時好死都不如賴活着。
小部分人忍受不了不受自己控制的一切,他們便會主動結束樂與苦。他們在短暫的生命裏及時行樂向死而生,灑脫随性不留遺憾。
陳左矣選擇的并不是他不得不選擇的,而是他甘于選擇的,他寧願留給這世界背影,也不願笑的假惺惺。
整整十六個小時,我陪着陳黯禮等到了他在國外趕回來的姑姑和姑父。
我把少年交給家人後從醫院出來,已臨近中午了,陰着的天在蓄謀一場大雨。
我的衣服上也不知何時蹭到了血跡,幹涸後如同鐵鏽般的顏色牢牢鎖在布料裏。
早就關了機的手機,除了屏幕能映出我疲憊幹枯的面容什麽用處都沒有。
站在路邊攔車,過去了好幾輛空車都選擇不載我,終于等到一輛報了地點後坐進去。
車裏放着搖滾樂,節奏歡快強勁,司機師傅跟着哼着。我越發的鬧心,卻沒有讓他關掉,畢竟傷心的我沒有剝奪別人快樂的權利。
無止盡的堵車,趕在我下車後已下起了大雨,像是有人站在雲端裏向下潑水一般,多數打着傘的路人都無法與風較勁,也跟我一樣,弄得滿身都濕了。
小區安保應是在多日的進進出出中面熟我了,當我跟着其他住戶一起進小區門時他并沒有攔着。
上一次淋雨還是跟陳左矣一起,他告訴過我在雨中思考問題最清醒。他教會了我很多,不管是學術上還是生活上。難得他能傾心相助讓我有了很大進步,卻從未索取任何。我曾經想過要用名氣為他備一份大禮,可他再也收不到了。
我以為席卓會沒在家,到了樓上只按了兩個密碼鍵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你回來了,你手機關機,我很着急。”
他扯我進門想要轉身去取毛巾時被我拽住了,我将他拉回來不顧渾身濕透的緊緊擁抱住了他。
哽咽讓鼻音很重:“卓哥,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你不會看起來很正常的樣子卻突然選擇離開的對不對,你不會丢下我的對不對。”
席卓慢慢擡起手臂環住我的腰:“亂想什麽呢,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我們不會生離也不會死別,你信我。”
我冒然來到席卓的世界,一路上走走停停悲悲喜喜,偶然的必然的交錯呈現,相互救贖。
陳左矣沒等到他的救贖,能救贖他的人早已先他而去,從此前進或者後退都是萬劫不複。
我用力抱着懷裏的人,感受他的體溫,呼吸他的味道,我甘願做個俗人,至死都認定,活着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