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北風
裴南樯刷刷兩下甩掉膠皮手套,把焦餌護在身後。
“原來在你眼裏,不尊重人等同于開玩笑——我不是男人,那您算得上是真正的女人嗎?”
“成心跟我擡杠是吧?好,你給我等着!”劉姐氣勢洶洶沖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出去,“老公,你招的都是什麽爛人啊?他罵我不是女人……”
焦餌扯扯裴南樯衣角:“經理是她老公?!”
“別怕,”裴南樯拉住焦餌的手,“經理是個明白人。”
劉姐緊握話筒,斜着眼睛剜了他倆一眼:“對,男的名字叫裴南樯,女的今天剛來,我還沒問她。”突然,劉姐目瞪口呆,不發一語地放下了電話。
裴南樯問:“劉姐,經理怎麽說?”
“你們留下,我調到企鵝館。”劉姐很不甘心,眼睛一眨不眨的,足足瞪了裴南樯兩三分鐘,“會唱戲了不起啊!趕明兒我一定找園長申冤去!”
“沒錯,會唱戲就是了不起。”裴南樯直言不諱。
“得意什麽?”劉姐收拾自己的辦公用品,嘴裏叨叨咕咕,“笑吧,你可勁兒笑,明天你就該哭了。”
裴南樯說:“劉姐,經理可能沒跟您說清楚,我做兼職不拿薪水,收的是輔導費。我要編寫唱詞,教海豹館所有同事唱評劇。這個吸引游客的決策,是園長親自下達的。”
劉姐頓時不吭聲了,抱着收納箱快步走出休息室。
裴南樯撿起地上散落的手套和皮褲,疊放整齊擺在椅子一角。
“焦焦,此地不宜久留。”
“嗯,我懂。”焦餌也摘下自己身上的皮圍裙,“咱們主動向經理辭職,這樣他回家以後不至于被老婆家暴。”
裴南樯表示贊同:“家暴太可怕了!咱能幫一把是一把,免得經理鼻青臉腫惹人笑話。”
夕陽餘晖映照虎園的假山,老虎爬到室外空地上,打哈欠舒展身軀。與此同時,焦餌雙臂高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焦焦,保持這個姿勢別動!”裴南樯趕忙用手機記錄下難忘一刻,“你倆簡直是神同步!”
“删掉删掉——”焦餌不樂意了,“我不想和母老虎同框。”
“我發現你的思維特別跳躍,”裴南樯偏着頭,若有所思地凝視焦餌的臉,“你的猜測,成功地敲碎了一個偉大攝影師的夢想。”
焦餌努力忍住不笑,腮邊的梨渦卻暴露了她真實的情感。
“你的夢想是蛋殼做的嗎?這麽脆弱。”
裴南樯極為不舍,手機湊近眼前瞄了又瞄,像是這麽做就能把照片複制一份藏進記憶深處。
“不删行不行?想你的時候,我可以随時随地拿出來欣賞。”
“留着也行,”焦餌幽幽說道,“開學後我返校做畢業設計,你不要天天和我視頻連線。”
“删,我這就删!”
裴南樯眼睛半睜半閉,手指輕觸屏幕右下角的圖标,删除了精彩一瞬的珍貴影像。
焦餌轉過去,上身前傾,兩條胳膊随意地搭在漆成果綠色的護欄上。
“別忘了雲端的備份。”
“雲端早滿了,傳不上去。”裴南樯實話實說。
“我記得你注冊了六個賬號,”焦餌一語道破天機,“每個空間5G,一共30G,不夠用嗎?”
“說來話長。”
“下次換個開場白,我耳朵都磨起老繭了。”
“好吧。”
裴南樯模仿焦餌的樣子,身體斜倚欄杆,白色T恤衣擺蹭到了鐵鏽仍渾然不覺。
“你知道,我的電腦配置太低,不玩游戲不上網也經常卡頓,只剩下存儲功能。今年五一小長假,我在家裏宅了三天,把咱倆小時候照片全部掃描進電腦,然後上傳到雲端以防丢失。”
焦餌的視線雖然追随着老虎行動的軌跡,思緒卻因裴南樯一席話攪亂了。
她的心,猶如一池靜如明鏡的潭水,被人不經意丢下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為了幫我達成‘小金庫計劃’,你受了不少委屈。”
“焦焦,見外了不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管幫你做什麽,都是我分內的事!”
焦餌轉過頭,目光鎖定裴南樯的眼睛。
“我早就和我爸我媽打過招呼,家裏的電腦讓你拿去用,可是遲遲不見你去搬。”
“我忙着排戲,騰不出時間——”裴南樯的辯解蒼白無力,他也覺出來了,不得已補充一句,“其實我有點怵焦叔叔,你不在家的時候,我不敢登門拜訪。”
“他是老虎嗎?還能吃了你不成?”
說完,焦餌捂住自己的嘴。奇怪,三句話不離老虎,今天這是怎麽了?
裴南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立刻化解尴尬,将話題轉移至晚飯吃什麽在哪兒吃的人生大事上。
“九個糯米糍,你好歹給我留個渣吧?這可倒好,小饞貓連椰蓉都舔得一幹二淨!”
焦餌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只要擡高,最終的落點必定是裴南樯的耳朵。
“公平一點好嗎?你的早午餐是烤肉哎!”
“我沒吃烤肉。”裴南樯委屈巴巴地眨眨眼睛,“從起床到現在,我只喝了一盒牛奶和幾口水果。”
“你夠瘦的了,竟然學別人節食減肥!”焦餌松開他的耳朵,退後兩步觀察他的體型,“你的畢業大戲是哪一部?需要你控制體重嗎?”
“程阿姨要求我嚴格保密,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焦餌心中的疑惑愈發加深:“我媽?她在家裏的确從來不談你們畢業班。看來,她真的把你當成關門弟子培養了。”
咕咕——
兩人的肚子同時發出饑餓訊號。
裴南樯先笑出聲:“不管大腦如何抗拒,身體反應最誠實。咱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老虎吃肉,自己卻喝西北風吧!”
一天之內,兩次海濱之行,焦餌只覺頭暈。
略帶海水鹹腥味的風吹拂着她的衣衫,鬓角的碎發輕撫她的臉頰,衣擺和袖口垂下的粉色緞帶随風起舞,為她可愛的外形增添了超逸的仙氣。
裴南樯趁她走神,暗暗拍下一張她的側臉。
然後,他收好手機,指着不遠處的大排檔:“據說那家賣的海鮮,就是被媒體曝光的3888元一盤的大蝦,想不想嘗嘗?”
焦餌張大嘴巴,無聲地說出倆字:不想。
“正合我意。”裴南樯選了塊相對平坦的沙地,席地而坐,“別的人是‘有情飲水飽’,你和我可以喝風喝到飽。”
焦餌也坐下來,擡起手摸摸他的後腦勺。
“小可憐兒,陪你餓一頓不算什麽。”
“焦焦,有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我不急。”焦餌往裴南樯身邊湊湊,頭輕輕枕在他的肩上,“等你想說了,我會做你最忠實的聽衆。”
裴南樯低了頭,小動物一般蹭蹭她的頭發。
“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麽大人非要咱們學評劇,後來我真的入了行,才了解他們的苦心。”
焦餌忽的坐直身體,與裴南樯分開半臂距離。
“打住,不許借題發揮!”
裴南樯說:“你半道退出,自然有你的想法,我支持你,不會舊事重提。”
“是誤會就好。”焦餌松了一口氣,“我以為我爸我媽借今天聚會的由頭,又托你來勸我改行。”
“胡思亂想多浪費腦細胞啊!”裴南樯不由分說地攬過焦餌的肩膀,兩人重新倚靠在一起,“我想說的是,我的志願本來是開一間茶館,就像焦叔叔開的那種古樸傳統的,又不完全相同,它應該更有現代氣息、更吸引年輕消費群體。”
“聽起來很不錯!”
“是啊,用心經營的話,一定能成為棠川市旅游打卡地。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西北風’。”
“不好,”焦餌搖頭否掉這個怪怪的店名,“聽着好像是家黑店,要讓進門的客人傾家蕩産似的。”
裴南樯淡淡笑道:“其中自有深意,我以後慢慢跟你解釋。”
礁石那邊燈塔亮起了引航燈,焦餌眼前随之一亮。
“等咱倆畢業,你就找好地方開張。我入股,我把我這些年攢的所有錢都投進去。”
“不,我不能要你的錢。”裴南樯說,“啓動資金我慢慢攢,你的錢全部存到小金庫裏,沒有急得火上房的事千萬不要動。”
焦餌一心想出錢出力,反駁的理由非常充分。
“評劇院的工資和津貼,再加上你兼職賺的,猴年馬月才能攢夠啊?”
裴南樯舉例說明:“不要小看兼職。簽長期合同的酒吧駐唱,一晚上五小時能賺兩千。”
“我不喜歡你去那裏。”焦餌轉頭看他,下意識地咬咬嘴唇,“我讨厭那些女人盯着你,她們的眼神綠瑩瑩的,比餓狼見到落單小羊還可怕。”
裴南樯挪不開視線。
他心髒怦怦亂跳,震得整個胸腔都有些痛。
如果時間能夠停止該有多好!此時此刻,他眼裏只有她紅潤的嘴唇,和她不經意間咬出的淡淡牙印,真想現在就……
“你不喜歡,我就不去。”裴南樯深深呼吸幾回合,但心跳仍是亂的。
“好,我記住了,”焦餌未曾察覺他的情緒起伏,揚起小手揪揪他的耳垂,“你說話要算話!”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麽麽噠!
(*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