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起跳
焦餌大一暑假考的駕照,已經兩年沒摸方向盤了。
她出門前順手拿走老爸的汽車鑰匙,卻在地庫裏犯了選擇困難症。她躊躇了兩三分鐘,還是不敢下決心自己開車去找裴南樯。
航運碼頭位于棠川市最東面,與戲曲學院一東一西相對而望。
焦餌搭乘專線大巴,不到一小時就抵達了目的地。
恰逢離島的新航線開通,這會兒又是晚高峰,碼頭上人頭攢動,找一個人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焦餌茫然無措。
打不通裴南樯的電話,手機就是一塊廢鐵,毫無用處。
廣播尋人或許是惟一的法子。焦餌沿着路标指示牌,以盡可能快的速度來到碼頭客服中心。她說完訴求,接待員遞給她一張表格。
“您寫下被尋者的姓名、特征和聯系方式,然後寫清您在哪裏等他。”
焦餌照做。
她把表格交上去,轉身要走,接待員忽然叫道:“女士,等一等!”
“還有事嗎?”焦餌心急如焚,“選項我都填了,拜托您立刻幫我廣播——”
接待員走出服務臺,急切地問:“您有被尋者的照片嗎?”
“廣播尋人還需要照片?”焦餌頗為不解。
“不是,您要找的人,名字實在獨特,我好像見過他。”
焦餌很是幹脆,點開相冊讓接待員看裴南樯的搞怪自拍。
“我手機裏只存了這張做鬼臉的。”
“沒錯,是他!”接待員認出來了,“兩個多小時前,他咨詢去離島有沒有快艇出租。對了,我拿他填的表格給您看。”
果不其然,裴南樯來過客服中心。
傍晚五點四十分,他租下一艘能容納三名乘客的快艇,支付了最上限的押金兩千元。
焦餌忙問:“碼頭營業到幾點?”
接待員倒背如流:“客輪末班船十一點半從離島返航。快艇有專人管理,沒有時間限制。”
疑惑仿如雨前山林間的濃重霧霭,将焦餌團團圍困。
“您的意思是說,只要付了足夠的押金,他們想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嗎?”
“一般來講是這樣的。”接待員補充道,“不過,離島那邊的游樂項目晚上十二點就打烊了,租船的客戶最多在海上沖一沖過過瘾,應該不會逗留太久。”
雖說裴南樯情感豐富,眼淚說流就流,但他性情穩重,處事待人謙和好禮,極少與人發生争端。
只有焦餌在身邊的時候例外,他會為了維護她的利益而冒險。
上回在海濱,裴南樯和那個蒼蠅似的姓趙的男人打賭,兩人在大排檔清洗螃蟹的水箱裏憋氣,盡管最後他勝出了,鼻梁卻慘被蟹鉗夾傷。
這一回,會是誰約裴南樯去離島?
焦餌迅速恢複冷靜:“他一個人來的嗎?”
接待員先是點點頭,随後又不是很确定的詢問同事:“王姐,你記得那個名字跟撞南牆諧音的男人吧?他租船是給自己坐,還是有同伴?”
“哦,他啊——”王姐說,“有同伴,加上他一共三個男的。”
“三個人?”焦餌心髒突突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另外兩個男人長什麽樣子?你有印象嗎?”
王姐聳聳肩:“租船的窗口很低,我看不見臉,只能看見他們穿的衣服和褲子。其中有個男的嗓音沙啞,就是那種煙嗓,還穿了一身黃藍印花的短衣短褲。”
煙嗓、花裏胡哨的衣着打扮,那不正是和裴南樯打賭的姓趙的男人嗎?
焦餌謝過兩位熱心的客服,跑到售票處買了最近一班去離島的船票。
她極力按捺滿心的慌亂,找個靠窗的位子落座。
南樯的手機仍然是關機狀态。
他千萬不能有事!
夜風吹拂焦餌的臉,略帶鹹味的空氣似乎具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令她火速厘清了一團漿糊似的思緒。
姓趙的男人基本可以确定,另一個男人又會是誰?
助理?保镖?
不管是誰,那人必定和姓趙的過從甚密,否則不會陪他赴約。
二十分鐘後,客輪的安管員提示:“請各位乘客做好下船準備,再有五分鐘我們就要停靠在離島了。”
焦餌沖到最前面,立于艙門邊靜靜等待。
往常的五分鐘,未經留意就轉瞬即逝。
今晚等船靠岸的五分鐘,卻比一個世紀的時間還要漫長。
備受煎熬的等待終于結束,艙門打開,踏板放下,焦餌如一支離弦的箭,直奔離島最熱鬧的中心地帶。
“南樯,南樯——”置身人群中,她的喊聲并不能傳出太遠,“你在哪裏?南樯,聽得到嗎?回答我——”
“我就猜到你會找來。”
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由斜後方逼近焦餌。
她驀然回首——江鉑言?
“是你!”
“對,我也在這兒,沒想到吧?”江鉑言走到焦餌面前,送上剛買的鮮榨果汁,“趁新鮮喝,味道不錯。”
焦餌擋開他的手:“南樯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江鉑言嘴角一撇,自嘲式的笑笑:“我看着就那麽像個壞人?焦餌,你的防禦機制喧賓奪主,蓋過了你正确的判斷。”
對于漫無邊際的閑聊,焦餌避之不及。
省略了客套的告辭之語,她繼續朝人多的地方走,邊走邊扯着嗓子喊裴南樯的名字。
江鉑言追上她:“焦餌,焦餌!”
“有話快說——”
“我不是小氣鬼,不會為了讨要一個門把手就把裴南樯怎麽樣。”
“什麽門把手?”焦餌收住腳步。
“你的這位鐵哥們,可謂力大無窮,因為跟我置氣,徒手掰斷了我辦公室的門把手。”江鉑言又一次奉上果汁,“你嗓子啞了,喝點東西我們再聊。”
焦餌勉為其難地接過果汁杯,心口堵着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他人呢?”
江鉑言擡手一指:“燈塔的蹦極臺。”
“太過分了!”焦餌怒不可遏,像甩脫燙手山芋一樣把果汁杯扔給江鉑言,“他有恐高症,你們這麽做就是害他!”
邁上燈塔最後一級臺階,蹦極臺映入視線,焦餌的腿卻顫抖不停。
裴南樯背對入口而站。
他已然将安全設備穿戴整齊,腳踝處的橡皮繩也綁好了,只待奮力一躍。
“不要,南樯……”焦餌聲音也是顫抖的,“不要冒險!”
“焦焦,你怎麽來了?”裴南樯連忙離開起跳區,退到安全扶手旁,“焦焦,別過來,聽話,這件事我一個人能搞定。”
“我不能讓你冒險。”
焦餌主意已定,即使心裏恐懼至極,卻一步步往前而行。
姓趙的男人突然過來,阻攔焦餌上前。
“告訴你吧,我們又打賭了,裴南樯是條漢子,他願賭服輸。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你一個小姑娘別跟着摻和。”
焦餌氣急,反手揪住對方的衣領。
“今天南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們倆也從上面推下去!”
姓趙的男人一臉怔忡和無奈,轉頭望向江鉑言:“兄弟,我還想留着這條小命享受人生呢,要不你勸勸她?”
江鉑言走近,焦餌卻視他如空氣,直接繞道去找工作人員。
說明情況後,工作人員同意了焦餌的請求。
“可惜今天不是農歷七夕,如果是的話,你倆一起跳更有紀念意義。”
“我想陪着他,就這麽簡單。”焦餌抖得厲害,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碰撞在一起,險些咬到舌頭,“蹦極危險嗎?我們會死嗎?”
工作人員不知如何接話,支吾半天擠出幾個字:“全看你自己的運氣。”
關鍵時刻打退堂鼓,那不成懦夫了嗎?
焦餌不容許自己這樣做。她慢慢接近裴南樯,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懸着的心總算踏實了。
“南樯,”她說,“《泰坦尼克號》那句經典臺詞怎麽說的?”
裴南樯微笑回應:“You jump,I jump.”
“好,我們一起跳。”焦餌鼓足勇氣,雙臂摟緊裴南樯的腰,“為了你,我豁出去了!”
原以為站在高處,海浪拍岸聲會細不可聞。
但是焦餌聽得真切。
除了海浪聲和偶爾随風飄來的一陣陣海鷗鳴叫,她還聽到了裴南樯的心跳聲。
兩人抱緊彼此,從起跳臺縱身躍下。
自由落體的感覺十分糟糕,焦餌睜不開眼睛,因害怕而發出的尖叫堵塞了喉嚨,嘴巴張到最大,卻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風聲呼嘯着擦過耳畔,她能感覺到裴南樯的手臂收緊,再收緊,勒得她無法呼吸。
橡皮繩将他們拉住的一瞬間,焦餌只覺嘴唇覆上熟悉的溫熱和柔軟。
這個吻,來的正是時候。
裴南樯一改前兩次的小心翼翼,吻得極為用力和投入。
漸漸的,焦餌不再只是默默回應,她由被動變得主動,以十倍的熱情回吻他。
橡皮繩讓他們升至半空,随後落下一段距離又陡然上升。深吻帶來的缺氧已不算什麽,因為他們知道,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跳第二次。
裴南樯略微側過臉,喘息着問:“焦焦,你後悔嗎?”
焦餌臉頰飛紅:“你是不是腦子缺根弦?”
兩人面面相觑,随即一齊大笑出聲。
“我從來沒有倒立着看看你。”裴南樯說,“這下好了,原來你不管正的還是倒的都這麽美。”
焦餌沒立刻說話,手指頭隔着裴南樯的T恤摳摳他的後背。
“對不起,我今天讓你擔心了。”
裴南樯的道歉不早不晚,仿若一陣及時雨從天而降,熄滅了焦餌心頭的怒火。
她命令道:“待會兒回了家,你好好睡一覺。明天不許去車站送我!”
“嗯?”裴南樯剛要問為什麽,工作人員劃着小艇過來幫他們解繩子。他想要追問時,焦餌驟然別過頭去,身體姿勢明确地表露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
作者有話要說:
12月19日更新完畢。